黄昏动物 第45章
“没听到什么消息,但曜川这会儿都该被翻个底朝天了,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有结果。”隋星说着,问道,“怎么,你们很在意这件事吗?”
“再怎么说他都不该是这种结果么。”谭北摇摇头,“我们真正犯事儿的人也就坐几年牢,他罪不至死啊。”
“您还挺有反省精神的嘛。”隋星挑挑眉,撇开脑袋没让对方看到自己嘴角扬起的那一丝嘲讽意味。
“反省算不上吧,”谭北自嘲着笑了笑,“还是害怕。要坐牢了,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是啊。”隋星耸耸肩,“就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有人要以身犯险。”
闻言谭北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没回话。
这道理实在好懂,死有余辜的人们到了断头台上都得分个先后顺序,但结果无非就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事后才开始反省有什么用?伤害早就产生了,无辜的人也早就被波及了。
“我先走了。”半晌过后,谭北僵硬的颈肩一松,“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那就回见了,隋律师。”
“好,回见。”隋星安稳地坐在原位,随意地扬了下手就算是打招呼。等对方走后,他将最后几口烟抽完,才掏出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他妈妈发来的消息:“我和你爸今天去医院看隋阳。”
隋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没说,就回了句“注意安全”。他无奈地叹口气,收起手机,正要抬腿往吸烟室的大门走,突然两束连续的白光闪过,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吸烟室的监控在最里面,门口的地方架了面镜子,用来反射监控死角。隋星抬头看向那面镜子,意识到今天没出太阳,镜面的反射光不正常时,立刻回头看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外头是一片平平无奇又忙碌的普通日常景象。
看错了?隋星皱了皱眉,又重新观察了一下镜面。他走动几步,偏了偏角度,镜子上果然闪过一丝极细的光点,只是那光点消失得也很快,远不及他刚刚看到的那两束光那样强烈。
隋星歪了下脑袋,还想再仔细研究一阵,却被一通电话铃打断,他只得掏出手机接起,顺势推开吸烟室的门离开,留下屋子里剩下尚未完全被摁灭的烟在烟灰缸里冒出缕缕白雾。
他很快便走到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从吸烟室后面的安全通道里探出头来。那人穿着极为普通的外套和鸭舌帽,低着头,随时都能隐没在人群中,唯有手里攥着的一台黑色相机尤为显眼。
看到隋星已经走远后,他取出相机里存储卡,动作极为娴熟地塞进掌心大小的防水密封袋中,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新的卡重新插入,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半秒停顿。他抬起头看向吸烟室,最后确认一遍那位律师没有去而复返,才将相机重新扣好镜头盖,随意塞进背包,顺势融进了逐渐熙攘的人群。
“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这是隋星回到律所后说的第一句话。彼时陈简意正在办公桌前埋头苦苦整理线索,林佳玉正在陈简意的办公室里蹭咖啡,听到这句话,两人倏地止住了动作,齐齐望向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的人。
隋星眼见两人跟被冻住了一样,不禁心觉好笑,说:“也没必要吓成这样吧?”
林佳玉没忍住瞟了一眼门边的沙发,还没等隋星反应过来,身旁便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什么意思?”
隋星一愣,盯着眼前两人根本没动过的嘴唇,蓦然冒了一身冷汗——他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毛骨悚然。
陈简意和林佳玉一看救驾不及,干脆偏过头去假装自己是鹌鹑。隋星笑容僵在脸上,默默看着刚刚还在他视野死角里的成愿站起身,将他拉进门,再合上门,又问了他一遍:“你说被跟踪,什么意思?”
“……你怎么来律所了?”隋星顾左右而言他,声音里有点没来由的窘。
“一觉醒来你不在,我以为你在律所,就来了。”成愿直直地盯着他,眼神中是少见的严肃,“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余光里,陈简意和林佳玉也回头看向了他。被跟踪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隋星最近在网络上实实在在地被曝光了几次,有狗仔跟着也不是没可能,但最近形势也确实严峻,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不论哪种可能性都不能忽视。
隋星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周航那句话:“这就怪了,我看他们说得那么神乎其技,还以为多有手段呢。”
他们的手段也许真的还没全使完也不一定。
“我刚刚在隔壁商场的吸烟室抽烟,”隋星解释道,“镜面不自然地反光了两下,一长一短,特别像闪光灯。我就假装接电话先走了,绕到吸烟室另一边,看到有个人在吸烟室后面的安全通道里捣鼓相机。”
“你拍下来了吗?”成愿立刻抓住隋星的双臂,急迫道。
“拍倒是拍了,”隋星赶忙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手,“但也可能是我多想,可能那人不小心误触了也不一定。”
话虽这么说,隋星自己也知道心底并不笃定。如果只是普通狗仔,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走根本没人用的安全通道?又为什么在第一时间拔掉存储卡?
成愿的手指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你别跟我说什么可能,你现在就是在被盯着。”
“成愿,”隋星低下声说,“我不否认有问题,但事情没必要在我们这一步扩大。先把证据交出去,让警察和技术科接手,再看有没有确切的线索,这样行吗?”
“……行。”沉默半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偏执,成愿的脸色也柔了下来。
“好,我一会儿就把材料发给警方。”隋星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转头看向林佳玉和陈简意,让两人跟他去一趟会议室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又被成愿手捧着脸转了回来。
“你千万不要出事,好吗?”成愿仍旧盯着他,眼神却不像先前一般严肃,甚至带了点乞求的意味,“求你了,你答应我。”
这话一出来,林佳玉直接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隋星真的很想吐槽她几句,奈何成愿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他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管身后两个围观的人:“这有什么好求我的,我当然会答应你。”
得到肯定答复后,成愿僵硬的肩膀才蓦然卸了力。他把脑袋挤进隋星的颈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堪称虔诚地道了声“谢谢”。
隋星讶然地低头看向他,还想问他这是在说什么,成愿已经笑着退开一步,说:“你们不是要去会议室吗?快去吧。”
会议室里,隋星明显还有点不在状态,林佳玉默然地看他几眼,终于还是出声提醒:“你刚刚说到那笔‘外包服务费’。”
“噢,对,”隋星恍然回神,支起上半身,“我又跟谭北确认了一遍,他们确实对这笔费用的去向不知情,曜川让他们往哪个地方打钱他们就打了。”
“钱也是曜川给他们的?”陈简意问。
“对,还有签合同,用的是电影宣传费的名头。”隋星说,“但那份合同已经被检方拿走了。”
林佳玉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疑惑道:“现在成愿案还没跟他们经济犯罪的案子并案吧?”
“说是在考虑,但还没信儿呢。”陈简意摇摇头,“我估计并不了,马上都要开庭了。”
“总归是两个案件有牵连,就算不并案也查干净吧,”隋星说,“少说也能有个不予定罪,多了说不定能争取个无罪,都说不准。”
林佳玉思考半晌,表示认可:“既然那笔费用被包装成了电影宣传费,那付款路径说不定会在市场上留痕。要不要去找各大宣传平台对个账?一些做营销的小PR公司也能查查。”
“行,我跟陈律去做。”隋星打了个响指,作势要起身。
“等下,”林佳玉伸手拦住他,“被跟踪的事,你什么时候报案?”
隋星看向她,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报了。”
“啊?”正在记日程的陈简意震惊地抬起头,“为什么不报?”
“报警的话会有记录,流程也会被撬动,我还不想打草惊蛇。”隋星耸耸肩,“而且我最近又要被律协问话了,要是还因为被跟踪这点小事去报案,指不定被谁借口说闲话。”
陈简意一挑眉:“律协又找你了?”
“是啊,也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隋星揉了揉头发,“无所谓了,应该也没啥大事。”
“你别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林佳玉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被拖进了资本场里,这群人不会跟你讲道理的。《资本论》你不可能没读过吧?你就当为了成愿,也该重视起来啊。”
◇ 第70章
市局内,技术部门显得格外忙碌。几名痕检人员在接到同事的电话后便迅速挎着东西出了大门,中途碰到吴振,几人还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上司下属交流。其主要内容由埋怨李逸行莫名其妙重新调查钟与烨家为主,又以埋怨隋星莫名其妙整出个人间蒸发的人为辅,总之没一句听起来像好话。
“这不是听说之前的调查方向不对,又重启调查了嘛,”吴振笑着左右安抚,“各位再忍几天,再过一周就开庭了,到时候你们想查还没得查呢。”
“都快开庭了他们还在查东查西的,”其中一位痕检人员嘟囔了一句,“我看这庭审根本开不了,说不定过两天他们谁就要申请延期。”
吴振思考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就现在看来,虽说之前整出了曜川和云澜那么大的事,但检方和律师那边的准备大概都不怎么齐全,这庭审到底能不能按时开,好像还真说不准。
“庭审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吴振咂摸两下,还是拍了拍那法医的肩,“咱们把分内工作做好就行了。你们这是要去钟与烨家吧?赶紧上路吧。”
几位痕检人员互换了几个颇为无奈的眼神,最终还是没再继续抱怨,揣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市局。只是送走痕检人员们还没多久,刚走访完剧组临时工的刑警们又风风火火地就闯进了痕检办公室,又叫走了一批人。
“吴队,借你几个兄弟用用。”其中一位刑警在路过吴振时留下一句,“王君为失踪前的住址找到了,我们去搜一下。”
那刑警说完,又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吴振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了半晌。他看看空空荡荡的痕检队办公室,又看看手里积压的案子,心道:“忙,都忙,忙点好啊。”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案卷放回办公桌,转身拐向茶水间的方向,正打算给自己接杯茶润润喉,余光便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隋星几乎是被成愿押进了技术科办公室,身后还跟着个明显在看热闹的律师。隋星整个人的脸黑得能跟煤矿抢饭碗,成愿也不遑多让,看隋星的眼神别提有多郁闷。
隋星一被按在吴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便回头瞪了林佳玉一眼,怒骂:“叛徒。”
林佳玉立刻撇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怎么个事儿?”吴振赶忙绕回自己的办公桌,“成愿要汇报活动?那也不是来我这儿汇报啊。”
“吴队,”成愿看向吴振,露出个笑容,“我们要报案。”
吴振心生困惑,于是看向隋星。对方绷着张脸,被成愿轻肘了一下腰侧后,还是败下阵来,将手机递给吴振:“我可能被人跟踪了,地点在英达广场,这是我拍到的跟踪者的视频。你们——”隋星停顿半秒,叹了口气,“哎,你们看着查吧。”
“不能看着查。”成愿不满地看他一眼,又对吴振说,“吴队,麻烦你们好好查一下。”
“这都不确定的事,就别给咱们人民公仆增加工作量了吧。”隋星摊开手。
成愿没回话,也不回头看他。这下反而是隋星心虚了,他瞥了几眼成愿的侧脸,又伸手碰了一下成愿的胳膊,眼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终于低声说:“行行行,我错了,一定让吴队好好查。”
“啧,你别说,”吴振对于眼前的小情侣吵架一事毫无感知,仍在认真打量模糊的视频,时不时暂停放大,“这人看着,怎么说呢……”
“眼熟?”隋星问。
“这肩线和步幅……”吴振频频点头,随手暂停在某一帧,“我最近肯定见过相似的。”
听到这话,隋星也下意识严肃起来,身后林佳玉也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视频,问:“吴队,你之前不是负责网络和电子物证那块儿的吗,怎么也开始涉猎分析特征了?”
“当上总负责人之后,啥都得了解一点嘛。你现在就是问我解剖的事儿我都能给你讲两句。”吴振“嘿”了一声,把视频传给自己,确认接收后,说,“行,既然有视频,那就按程序走。这个视频我一会儿给视侦的兄弟们看看,我再带几个人跑一趟英达。”
隋星讶然地看着吴振,潜台词是:“你还真受理啊?”没想到吴振的表情突然还变得挺严肃,似乎是慢半拍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隋星,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成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捣鼓了一阵。
等他捣鼓完,成愿的表情也变得缓和不少。隋星抓准时机又给人好好安抚了一下,才问吴振:“刘庭州的案子还没进展吗?”
“当然有进展了,”吴振说,“内部机密,确实有点不太方便让你们知道目前的情况。不过你们联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儿基本也懂了吧,曜川那门槛儿都快被我们踏平了,那旅店周围的监控也不是吃白饭的。总之你们最近应该就会听到消息了。”
“行,辛苦你们了。”隋星转头对成愿说,“放心了吧?”
“嗯。”成愿轻点了下头,“你也别再这样了行吗?干嘛骗我。”
隋星一阵语塞,实在心虚得不行,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看向吴振:“那就拜托你们仔细查一下跟踪的事,我们先走了。”
“行,”吴振冲几人挥挥手,“那回见吧。”然后他在成愿和林佳玉转身离开时轻拍了拍隋星的肩,比划了手机,用口型说:“看我消息。”
离开市局后,隋星偷偷掏出手机,看到了吴振刚刚捣鼓手机时给他发来的消息:“如果我的直觉没错,你最近可得小心点了,注意安全。”
这世上终归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证监局与检方越发深入地挖出曜川内部潜藏的资金问题,以往的洗钱记录也被以往的洗钱记录也被一一揪了出来,牵连到的外包公司、空壳企业、虚拟账户无一不浮上水面,有些掩藏在暗处的人们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
那些曾经与曜川合作过的,甚至与他们“上头的人”合作过的公司、代理人、掮客们,原本仗着链条够长,自己不过是最末端,或最久远的执行者,便侥幸以为风暴落不到自己头上。可当旧账被一摞摞翻出时,这侥幸便随即进化成了恐慌。
最先中招的反而不是那群人,而是大人物们的“皮条客”。这些人仗着手里攥着资源与人脉,游走在权钱与欲望之间,曾以为自己不过是端酒递话的角色。经过长时间的整理和取证,检方终于出手收网,那些曾经在饭桌上笑脸盈盈地向成愿介绍那所谓“私人订制项目”的掮客们,如今成了第一批被带走问话的人。
而在那群人里,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出现了几张来自曜川的脸熟面孔,然后便是曾经与曜川合作洗钱过的几家公司的负责人。
至此,一条明朗的资本线终于被彻底拉出水面。
立身于资本场中央,人们总能找到无数满足自己金钱欲望的手段。讽刺的是,当初那些谈笑风生的饭局,如今也成了所有证人笔录里最直接的证据。
钟与烨的死就像南美洲的一只蝴蝶,谁都没想到日后这桩差点就会被安在成愿头上的案子如今竟会引发如此庞大的连环反应。人死必不能复生,杯酒之间也是风声鹤唳,这祸水的源头总有人要接。于是当矛盾与恐慌扩散到链条的末端时,有人盯上了那些始终在搅局的律师们。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将车停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大楼地下停车场。他谨慎地藏好相机和背包,左右巡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才迅速走向电梯,轿厢内的镜子照出他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他到达的楼层并非办公区,而是顶层的私人会所。这里灯光昏暗,香烟与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推开厚重的门,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已经在里面等候。
“您终于来了,”为首的人笑脸迎上来人,“有拍到什么东西吗?”
“今早隋星在商圈东边的归隐茶楼约见了两人,我只拍到了其中一个,是云澜的谭北。另一个人有些反侦查意识,全副武装,我也没蹲到他离开,大概走的是后门。”
那人将储存卡递给首席官,首席官立刻挥手,招呼身边的助理去存照片,又递给对方一支烟。那人也没客气,摘下鸭舌帽后随手点上,吐出一口云雾:“当然了,这些都是没用的信息,来点实质性的吧。隋星和成愿最近搬家了。”
首席官略微睁大了眼睛,半晌嗤笑一声:“他们倒是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