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4章

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你的团队怎么办?”

“今天聊的就是这个,清姐问了一下,我工作室的人都愿意跟我走,她也说如果我决定好了她就立刻把手上的艺人交接出去。”成愿说,“但我让他们先等等,二审有好结果再说。”

“很聪明,”隋星笑着说,“你真是一点都不用人操心。”

“你喜欢聪明的人,我看得出来。”成愿捏了捏隋星的腰侧,“还好我脑子好使。”

成愿大概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隋星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确实,”他点点头,“你如果是个笨蛋我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

“这不就说出来了吗,”成愿轻笑一声,“你喜欢我。”

“就你会玩文字游戏是吧。”隋星狠狠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从身后掏出个盒子放在对方手里,说,“送你个礼物。”

成愿坐直身子,端着那纸盒看了看:“香薰机?”

“我听小杨说你喜欢木质香,听说情绪不太稳定的人对香味都很敏感,这款能安神。”隋星又把几小盒精油放在对方的另一只手上。

“情绪不稳定?”成愿眨眨眼。

隋星摊开手:“你去找池老板估计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去的吧,我怎么算从你公司到家中间这段都跟池老板的酒吧不顺路。你没跟我聊过,我就默认是你不想说了。”

“被你发现了。”成愿笑着用脑袋拱了拱隋星的肩窝,“有些事我想不太明白怎么跟你聊,就只能先找池博士说。”

“没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也行。”隋星察觉到成愿的避重就轻,于是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把话题揭了过去。

他知道成愿在自己的精神状态上一向对他有所隐瞒,但这大概是成愿在常年的高压环境中累积出的自保机制。隋星无意触碰,毕竟他们也才交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一点也不着急成愿立刻向他全盘托出。像成愿这种防御机制比城墙还厚的人,他的应对方式就是无时无刻提醒成愿“我在这”,总有一天这人会想明白,他也能等到对方把那一部分无法轻易示人的念头交到他的手里。

“这个牌子应该很贵吧?”成愿把香薰机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

“跟你送的那块表比起来不是九牛一毛吗。”隋星站起身,“我去做饭,你研究研究,今晚就能用上。”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成愿笑着看他,又扬了扬手里的精油,“味道也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看来小杨给的情报很准确啊。”隋星垂下头亲了对方一口,“想吃什么?”

“家常菜就行。”成愿仰着头,双眼亮晶晶的,隋星看得一阵心痒痒,最后只是抬手搓了一下对方的刘海,随口道了一句“头发都长这么长了,该剪了吧”,算是给这段对话收了个温和的句号。

天意集团也有问题——就这一件事,隋星觉得自己能想一整晚。谭北帮他约的时间就在明天一大早,虽说这事可能马上就能得到解答,但隋星还是有些睡不着觉。天意集团是国内市值数一数二的大财团,成立时间要倒回到千禧年代。当年他们靠着做建材起家,一直没什么水花,在隋星刚上大学那阵突然迅速转型,切入文化、地产、互联网多个领域,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扩张姿态,短短几年便成了资本圈绕不过去的名字。

彼时财经新闻几乎每周都要提一次天意的收购案,坊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背后有人脉通天。等他毕业进入律师圈后,天意已经是稳坐一线的庞然大物,手伸到了影视、金融、医药甚至海外投资。如今曜川影业背后若真能牵扯出天意的影子,那就不只是资本操纵的问题了。这种体量的企业一旦卷入洗钱或黑账,背后必然是一条难以想象的链条。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件事,是成愿至今还仍是天意旗下的品牌代言人。虽说合约已经停摆了几个月,但合同关系从未解除,名义上他们依旧是合作方。

这也是隋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成愿的原因。毕竟天意如果真的有问题,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拿那一纸合约当成定时炸弹,把责任轻而易举地推到成愿身上。

隋星双手抱胸,躺在床上皱眉望天花板,身边是成愿趋近平稳的呼吸声。成愿睡觉时一向很规矩,守着自己的一半空间,不会乱翻乱动,大多只会安静地侧躺着。隋星思考地出神,过了不知多久才发现这个睡觉一向很规矩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侵占了他这半空间,等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对方的时候,成愿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头,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困意从指尖温柔地点进了隋星的大脑里。

香薰机安静地运作着,木质香气在空气中缓慢流转,很快黑暗里便只剩下两人呼吸的节奏在互相交错着悄悄测量彼此的存在。

第二天一大早隋星便出了门。约见地点被定在律所附近,一个私密性很高的小茶楼,谭北也如隋星所嘱咐的那样做好了所有“反侦查”措施,不仅帮他们定了包间,还用他的个人名义付了定金,防止被人跟踪到隋星和曜川那位总助的行程。

推开包间门时,谭北和总助已经等在了里面。这位总助看起来相当年轻,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对方一见到隋星便立刻站起身,顶着对能跟煤矿抢饭碗的黑眼圈朝隋星伸出手:“隋律师您好,我是曜川影业项目运营部门的总助,我叫周航。”

◇ 第68章

李逸行,年方三十一,是位入职已有七年之久的检察官。

最近他手里有不少由他主办的案子,大到数亿资金的金融诈骗,小到街头斗殴的刑事公诉,案卷堆得桌上连放水杯的地方都没有,手边的东西也不怎么整齐,便签贴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标注让整张桌子看起来尤为凌乱。而在这杂乱无章的无数便签中,有两个被标了红。一个是成愿案,一个是曜川和云澜的经济犯罪案。

当然了,这两个案件被标红的理由自然不是因为它们与自己的“老朋友”隋星有关。

李逸行拿起桌下的保温杯猛灌一口,仰天长叹道:“我操,太难了。”

听到声响,助理检察官从办公桌后面探出脑袋,看对方两眼便已经知道了这声哀嚎的缘由,但还是调侃了一句:“怎么了吗李检?”

“你说怎么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呢,”李逸行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左右都找不着杀钟与烨的证据,成愿这儿没有,云澜和曜川这儿也没有。这是谁他妈给我出难题呢?”

助理检察官嗤笑一声,把手里还没整理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这是抱怨证据难找还是抱怨隋律啊?反正我看你最近一半时间都在跟他掰扯。”

“我能不跟他掰扯吗?”李逸行翻了个白眼,“案子压在这儿,院里天天催着问进度。你说我这证据链要是空的,上庭怎么打?真要是败了,扣分的是我又不是他隋星。”

成愿案和曜川云澜案,一个是高度关注的公众案件,一个是牵扯庞大资金的经济犯罪,放哪一个都不可能轻描淡写,关键这俩案子还互相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没实质证据,还没法并案,哎我靠。”李逸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老天爷啊,能不能赏我一个突破口。”

这一声出来,就连坐得稍远的行政秘书都好奇地抬头看了过来。李逸行盯着天花板半晌,突然一拍大腿,说:“还是得查钟与烨,突破口肯定在他身上。咱们之前没考虑到经济犯罪的事儿,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查过。”

“怎么说,”助理检察官已经拿起了电话,“我帮你联系承办刑警队?”

“可以,让他们再把钟与烨的社会关系过一遍。”李逸行点点头,顺势站起身,“还有,申请下复勘,把人带一队,咱们去钟与烨家看看。”

小茶楼内香气四溢。隋星谢过端茶上来的服务员后,为周航倒上一杯推给对方:“您尝尝,这是他们这里最好的毛尖。”

周航捏着茶杯转了转,最终还是没端起来,而是看向隋星:“隋律师,您不妨有话直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靠,原来你能好好说话啊,”谭北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怎么跟我打个电话半句不离脏字的。”

“你他妈闭嘴行不行?”周航瞪了对方一眼,末了突然回过神似地,死盯着谭北说,“我们那通电话,你录音了。”

谭北耸了耸肩:“这种程度的留证意识还是要有的吧。”

闻言,周航立刻急得要上手去抢对方的手机,被隋星适时地伸手拦下:“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周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曜川目前内部的情况。”

“凭什么?”周航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讽刺,“大不了我跟他们云澜同归于尽,要死一起死。”

“我相信这不是您的诉求。”隋星指的是对方在电话里提到的“跑路”一事。

“你不说也行,”谭北回过头,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下手机,“我可能也就是会把这段通话录音发给你们曜川的哪个高管吧。你说他们要是发现你私下联系我们,会怎么处置你呢?”

周航脸色倏地一变,一声粗口立刻爆了出来。

“哎,谭总,咱们还是别乱来。”隋星也装模作样地伸手把谭北摆弄手机的手按了下去,转头看向周航,“周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暴露公司内部状况确实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我们保证今天的会见绝对不会被第四个人知道。这样吧,我给您一个条件,只要您如实告诉我曜川内部的情况,我承诺如果未来调查牵扯到您,我会全力帮您争取从轻处理,而且所有法律服务由我免费提供。”

“我算是看出来了,”沉默半晌,周航咧嘴一笑,笑得比被硬塞一嘴泥巴还难看,“你俩在这儿跟我唱黑脸白脸呢。”

隋星摊开手,不置可否。

“你真的免费帮我?”周航向后仰了一点,身体先于大脑作出防御动作,“做慈善?”

“我从来不做无用功,”隋星说,“我需要信息,而您需要保障。我们达成这个交换,对彼此都有利。”

周航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谭北身上,对方也一改先前的轻浮,郑重地点了点头。终于,周航衡量完风险,咬了咬牙,说:“我可以说一些,但只能涉及内部矛盾和运作冲突,牵扯到真正核心的财务数据或股东身份,我不保证。”

“当然可以,我们也不要求您越界,只要这些信息能帮我了解内部运作和潜在风险就够了。”隋星立刻翻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好,我说。”周航深吸一口气,又谨慎地看了一圈,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才压着声音说,“大概情况就是我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样,曜川内部,现在有很大的分歧。”

“源头呢?”隋星问。

周航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洗钱这事儿,曜川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他们有长期的合作对象,借着前几年好几部他们出品的电影名头,洗过很多次。”

听到这里,隋星跟谭北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

“合作对象?”谭北立刻问道,适当地展现出了一丝震惊,“我怎么都不知道?”

“商业机密能让你们知道?”周航讥讽一笑。

“没关系,不想说的部分咱们就跳过。”隋星说,“您刚刚说的‘他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分歧的来源。”周航回头看向隋星,“曜川内部有一部分参与过很多次洗钱的老人,也有一部分新加进来的人,第一次跟他们洗钱。噢对了,最近设计陷害你的人,就是那些老一辈的。”

话题突然跳到这段时间的一堆糟心事,隋星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也算不上陷害,根本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是吗?”周航皱了皱眉,“这就怪了,我看他们说得那么神乎其技,还以为多有手段呢。”

“回到正题吧。”隋星将话题揭过,“第一次洗钱的那部分人,是外部引进的还是内部升迁上来的?”

“大多数是内部升上来的,但也有几个新来的投资方代表,他们对操作一无所知,只知道按指示办事。”周航说,“当然了,这里面也包括我。”

“所以内部冲突就在老一辈和新一辈之间?”谭北补充道。

“对,我们想跑路,或者去自首,至少能争取个从轻,反正我们本来也没触及到什么核心的内容。但那群老人,”周航自嘲着笑了一声,“他们居然还觉得背后有靠山就能逍遥法外不肯跑。现在警察和检方每天进进出出,被查完只是时间问题,我真的没心思跟他们耗了。”

“看来你们的靠山是大人物,”隋星点点头,“背后资本不小吧。”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周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剩下的真的太敏感了,说了我这口茶就是断头饭。”

“没事,这些信息对我们目前来说已经足够了。”隋星合上笔记本,朝周航伸出手,“感谢您的帮助。”

周航也立刻回握住那只手。两下摇晃后,隋星将手脱力,正要收回来,却发现对方仍死死握着他,双目也落在他脸上。

“……怎么?”隋星心生疑惑,“您还有事要说?”

“你刚刚说的承诺,”周航慢半拍地收回手,盯着隋星道,“一定会兑现吧?”

“当然,只要您有需要。”隋星说。

“那好。”周航的眼神闪了闪,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我最后透露一件事吧,曜川影业有百分之三十的隐藏股份,这部分股份,有问题。”

隋星将笔记本收回里衣口袋的动作一顿,讶然地看向对方,而周航已经站起身,说:“那就聊到这里了,回见,隋律师,谭总。”

城市另一边,李逸行和一小批刑警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成愿案死者的家里。此次来访人数不多,没像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差点把门槛踏平。亡魂的故居依旧安静如常,空气中弥漫着被活人们带起的尘土,停滞在案件初始的时间仿佛又一次重新流动。

刑警们很快四处散开,乳胶手套打在手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逸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陈设,钟与烨生前习惯的书架、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落地窗前微微倾斜的相框。虽然屋子没有什么异样,但李逸行在心下祈祷,希望这些看似静止的物件里能藏着点可以让整个案件峰回路转的线索。

“书架和办公桌那一块儿,注意一下有没有人翻动过,”李逸行吩咐道,“能查指纹和dna吗?”

“那得让技术科的人过来,”站在书架附近的刑警抬起头,问,“要联系吗?”

“好,立刻联系。”李逸行点点头。

另一个在翻查客厅的刑警皱了皱眉,说:“李检,这里之前查过好几次了,不太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相信我,”李逸行看向那人,“现在查案方向有变,我们之前一定有遗漏过什么内容。”

那名刑警撇了撇嘴,将茶几又里外翻了一遍后,才赶到书房和其余几人一起翻找。刑警们分工明确,在李逸行的一再坚持下,甚至有人干脆拿手电往每一片书页和书脊的边缘照。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人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来。

“李检,我们找到了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那名刑警将文件递了过去。李逸行垂头一看,发现手中的纸张竟是一份从未示人过的租房合同。

“走,”他立刻抬起头,对几人说,“去看看。”

◇ 第69章

早上不到九点,商场的户外吸烟室里空荡荡的,空气中飘着一股似有若无尚未散去的熏气。隋星在透明房尽头的长椅上坐下,一根烟被他叼在嘴里,随着下颚的移动晃了晃。身边的谭北瞥他一眼,将烟从嘴里拿下来,问:“您今天还约了天意的人吧。”

“已经推了。”隋星抬手看了眼表,“说多错多,我担心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把证据全毁了,检方来了都难救。”

“也是。”谭北点点头,将视线放回玻璃外。

室内一时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隋星慢半拍地咬碎爆珠,打破尴尬沉默的同时问对方:“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还是全力配合。”谭北惆怅地叹了口气,“赔钱,再坐几年牢,估计是逃不了了。”

隋星瞥他一眼,也没回话,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对了,”谭北问,“刘庭州的事后来有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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