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6章
“你们手底下的人动静太大,他们当然要搬。”那人把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地址。”
“还是你们办事靠谱。”首席官满意地收起纸条。
“对了,最近陈简意去了趟法院,我们的人没跟进去,所以——”
“他提交了申请,要查曜川的银行流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首席官随口打断道。
那人皱皱眉:“你们也不急?”
“急什么?”首席官回头看向他,故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们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就算他们查到那些股份有问题又如何?钟与烨的死,不,钟与烨这个人,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越说语气越高亢,末了还十分做作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话音落下,众人立刻哄笑起来,笑声中仿佛都夹杂着金币落地的叮当声。
那人没跟着笑,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半晌过后,首席官终于止住笑声,问:“刘庭州的现场不是你们做的吧。”
“当然不是,”那人咬着滤嘴说,“我们没那么不专业。”
“也是,我一向了解你们,一看就知道不是你们的手笔。”首席官掸了掸烟,又回头对助理说,“马上开庭了,去过一遍名单,我要确认不会有人在庭审前良心发现。”
“看来你们不打算用‘那个人’了啊。”那人说。
“是啊,难为我们费尽心思把他搞出来。”首席官做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洗钱的事查不到我们头上,怎么着都用不上他。”
“行吧,那我祝你们一切顺利。”那人哼笑一声,站起身,“我走了,有事老办法联系。”
◇ 第71章
加班是件很令人痛苦的事,但如果加班的同时旁边还有个美丽的吉祥物陪着,那这事儿说起来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律师三人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各个脸上都显着疲态,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尤为缓慢。这天下午他们算是把国内的大影视和宣传平台都联系了个遍,一遍遍重复解释事情缘由,都快把嗓子讲冒烟了。电话那头大多客气应付,避重就轻,当然也有配合的,只是最后得到的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没辙了,”陈简意灌了口咖啡,“这外包服务费还是得要检方来查才行。诶,你不是明天去阅卷吗?正好看看卷宗里有没有提到。”
“行,我多注意。”隋星应了一声,回头看向房间尽头窝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成愿。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律所的大部分灯光也已经熄灭,此时成愿的头顶只剩几束极暗的顶灯,光束由上至下打在他脸上,将他优越的骨相描绘出具体的线条,衬得那睡颜出奇地安宁。
林佳玉和陈简意也注意到了沙发上的光景,纷纷下意识放轻脚步。“那我们先走了,”林佳玉压着声音对隋星说,“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等人走后,隋星才慢悠悠踱步到成愿身边,轻轻把人摇醒:“这才几点啊,睡这么香。”
又过几秒,成愿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猫似地把脑袋往手臂里埋了一下,闷声说:“白天起太早了。”
“起那么早,可给少爷您累着了吧。”隋星调侃一句,伸手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成愿心生一些不满,奈何困意抢占着大脑的主要区域,就连呛声听起来都软绵绵的:“我醒得比你还早,没起床而已。”
“醒了还装睡?”隋星瞥他一眼。
“本来想睡回去的,你走了之后睡不着了。”成愿打了个哈欠,跟在隋星身后。
隋星大概是真的不常加班,寻找律所灯光总开关位置的时候还花了点时间,才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地方。律所内一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大门外走廊里倾泻进微弱的灯光,身前是隋星正摸索着往外走的身影,成愿站在原地,看着那模糊的轮廓,心底没由来得一跳。于是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了隋星的小臂。
这一下大概力气有点大了,因为下一秒律所地灯光便“啪”得一声全亮了起来,隋星回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惊愕。
“我靠,”隋星的肩膀一松,“你干嘛突然吓人。”
成愿一愣,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没吓你啊。”
隋星盯着他的脸数秒,脑子里闪过吴振发给他的那句话,叹了口气,又抬手给那备受折磨的灯关了,说:“哎,我最近神经太紧张了。”
他说完,握住成愿抓着他的那只手,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领着成愿往外走。成愿一言不发地任人拽着,感知到鞋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逐渐同频,仿佛将两人的心思置于了同一纬度。
其实没有人的神经是不紧绷的,只是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更明显罢了。
还有一周这场闹剧就要真正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成愿觉得自己都会欣然接受。之后的世界会发生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亦或如常般运转,大概和自己都不会有太大关系。
他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解决自己脑袋里遗留的,不肯轻易放过他的问题。
想到这,成愿转头看向隋星,就着黑暗伸手掰过对方的脑袋,趁对方来不及反应,凑过去亲了一口。
隋星脚下一顿,没忍住笑了一下:“我看你是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什么?”成愿也笑了起来。
“这可是律所啊,”隋星指了一下前台的位置,“那里有三台监控。”
“怎么这么多?”成愿顺着隋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几个突兀亮着的红点。
隋星耸了耸肩:“毕竟这里到处都是需要保密的文件嘛。”
等两人站在电梯里,隋星习惯性双手插兜,把成愿的手也带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时,成愿又突然在半晌沉默后开口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有点奇怪的癖好。”
隋星“嗯”了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什么癖好?”
“今早你说自己被跟踪,还背着我不打算去报案的时候,”成愿盯着电梯显示屏上滚动的数字,语气平平地说,“我当时就想买个定位器偷偷塞你衣服里,你走到哪我都能看到。”
“哇,”隋星“噗嗤”一声笑了,“好可怕,我要吓死了,你控制欲怎么这么强。”
他说这话时依旧不认真,语气里充满了揶揄意味。成愿看着隋星的侧脸犹豫片刻,掏出手机找到页面递给隋星看:“可是我真的买了。”
闻言隋星正打算再抖两句冷嘲热讽,手还没伸过去,余光却瞥见了屏幕上那行购物记录,上面甚至显示着“第二天送达”。
隋星:……
“本来只是想想的,”成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结果页面跳出来,我就顺手点了结账。”
“……那还真挺顺手的。”隋星无言以对,灵活的大脑转了半天还是有点没转过弯儿来,搞不懂他的乖乖对象怎么突然干出了这种操作,只能归结于成愿22岁时出演的那部同性片,“不行,你那《日冕》的导演是谁来着,我改天非得找她好好聊聊。”
“这是我的个人问题,”成愿笑着把脑袋抵在隋星肩头,“就别上升给冯导了,她是无辜的。”
隋星很想再扯两句,但鉴于成愿没有安全感这事完全是他自己整出的孽债,他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买就买了吧,但你想用的话就偷偷摸摸用,别被我发现。”
成愿轻笑一声,伸脑袋凑到隋星耳边低声说:“肯定不会被你发现的。”
虽说给对象身上安个定位器,这事儿听起来好像确实挺吓人的,但隋星属于是从业多年,见过的牛鬼蛇神少说也有几百个,这点无限接近于“情趣”的小插曲根本左右不了他的心态。于是他把这事随手扔进“可控文件”一栏,睡了一觉便忘了个精光。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拉开自家大门,看到那个写着“宠物专用小型定位器”的快递盒时,隋星的心里还是没忍住一阵五味杂陈。
这“宠物”俩字儿看着咋这么刺眼呢?
正发愣间,卧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成愿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那盒子愣了一下,随即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到了啊?”
“是啊,到了。”隋星抬眼看他,把盒子扔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现在吗?”
成愿接住快递盒,笑了一声,也不搭话,把盒子随手往身边的柜子上一放便凑过去亲了隋星一口:“早点回家。”
今天他俩是没空玩那套少儿不宜的情趣了。隋星跟检方约的九点半阅卷,现在离约定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隋星抬手顺了顺成愿的头发,应了声“我尽量”便迅速出了门。开车途中他还接到了一通他妈打来的电话,对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番他对自家二老的不闻不问,隋星琢磨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他妈说的是昨天去医院看隋阳的事,无奈道:“所以有什么情况吗?”
“没啥情况,”隋母收了演技,“你哥还是那样,往那轮椅上一瘫,跟他讲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别提有多费劲。”
“那不就行了?真要有事你们肯定会联系我啊。”隋星打着方向盘拐进法院停车场。
“也是,哎,”隋母叹了口气,“他这两天还要动个小手术,那护士小姑娘给我们解释了半天,我们也听不懂。”
“小手术,”隋星想了想,“那到时候你俩提两袋果篮去看看他吧。”
“你不来看?”隋母问。
“不是让你们提两袋吗?其中一袋就当我孝敬他了,我转钱,你们买个贵的,要是他死手术台上了就当我没说。”隋星随口道,“挂了啊妈,我忙工作了。”
“哎你这孩子,嘴上也不积个德。”隋母无奈道,“行了,你忙去吧。”
挂断电话后,隋星跟来接他的人打了声招呼。对方是成愿案的助理检察官,隋星左看右看没找到李逸行的身影,有些好奇地问:“李检不在?”
“他去交个搜查令申请,一会儿就来找您。”助理检察官解释道。
他们这个案子到开庭前一周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搜查令了,李逸行大概是在忙其他的案子。隋星“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跟上助理检察官的脚步往走廊尽头走。
法院的档案室在一栋单独的侧楼里,门口刷卡进出。隋星随手把包交给安检,又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当事人和律师,心想李逸行没在反倒省了几分剑拔弩张。
电脑屏幕上依旧是整齐的文件列表,隋星大概扫了一眼,略过一审前已经看过的内容,直接点开了最近更新的卷宗。
新补充进来的材料包括几份证人笔录,来源除了一些目击到成愿往返休息室的剧组临时工,就是这两天刚刚被捕的那群当初企图潜规则成愿的人。不用想隋星都知道检方又用了什么手段撬开他们的嘴,无非就是提供证据就从轻发落那一套。几个人的口供内容大致如出一辙,证人们在笔录里的发言更是堪称畅所欲言,把成愿在饭桌当晚的情绪描绘成极度失控的状态,甚至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出了“厉鬼索命”之类的词。
扫到这句时,隋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身后的书记员没忍住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明白就阅个卷这位律师有什么好笑出声的。
不多时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李逸行大步走进来,肩上还搭着检察制服的外套,一看就是刚忙完正事。此刻阅卷室里也没有别人在,书记员见李逸行来了便站起身腾出位置,说:“您来得正好,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行,辛苦了。”李逸行抬手打了个招呼,大喇喇往座位上一坐,说,“还满意不隋律,这些证据对你不利的应该不多吧?真是便宜你了。”
“挺好的,”隋星看着电脑屏幕头都不回一下,“看到你们检方这么无能我就放心了。”
“靠,”李逸行瞪他一眼,凑到隋星身边压着声音说,“你我都清楚这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成愿那儿根本不可能查出东西,我都快把脑袋掰成两瓣了才想出这么点招,你嘴下留情点行不行。”
隋星随手点进那份新的鉴定报告,认真读完后认可地点点头:“看来你们是真没招了啊,这么容易被推翻的证据都往上凑?”
报告写得花里胡哨,但总体也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双被检测出血迹的鞋子上只存在成愿和道具组组员的指纹和DNA。
“真很容易被推翻吗?”李逸行摸着下巴思索一阵,“我觉得还行啊,这都算铁证的程度了。”
“你套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差了。”隋星耸耸肩,关掉文档点进关于钟与烨手机的材料。内容不出意外,手机被彻底格式化了,没有残余用户数据和可直接读取的碎片。
读完最后一行字,隋星沉默着敲了敲鼠标,转头看向李逸行:“还是不打算并案了?”
“时间上来不及了,”李逸行摇摇头,“证据也还不够充足。”
隋星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拉长了尾音,给李逸行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般隋星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准没好事发生,毕竟这人在他面前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李逸行下意识后退半步,还在思考自己是哪一字一句露了马脚,隋星却已经回头看向电脑,随口慰问了他一句工作:“我听你二检说你刚刚去交搜查令申请了,最近很忙?”
“是啊,”李逸行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我手里案子还是很多的好吗。”
“忙也不能懈怠啊,”隋星淡淡地说,“卷宗里更新内容就这么点,你们没回钟与烨那儿再重新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看?”李逸行瞪他一眼。
“那就怪了,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找到?”隋星撑着下巴,故作一副思考的模样,“怎么这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提到啊。”
这下李逸行确认了,隋星这人就是在跟他使坏心眼,故意抛个圈套等他往里钻。
“隋律,”李逸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哪天有空自己转行去当检察官得了?我们这边还真缺个会套话的。”
“你刚刚去交的搜查令,真的跟成愿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隋星眯起眼,笑得活像只老狐狸。
李逸行直接装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隋星定定地看他两秒,缓缓开口说:“云澜和曜川那边现有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并案,在你这应该是考虑两天就该直接放弃的可能性。但你说‘时间上来不及,证据也还不够充足’,说明你们已经找到了某个相当关键的证据,但缺乏支撑,没法独立成立。需要附加证据,你们检方去查就行了,但时间上来不及,说明你们不是动作慢,而是没有权限,得等法院批准才能动。”
顿了顿,他问:“我哪点猜错了?”
空气骤然凝固。
李逸行喉结滚了滚,明明知道对方是在逼问,可被这一番推理当场点破,他心口还是猛地一惊。半晌他才咬牙似的挤出一句:“你小子真的好他妈阴。”
“看来我哪点都没猜错。”隋星嘴角一扬。
“哎我靠,你赢了行吧。”李逸行瞥了一眼仍在房间角落里打电话的书记员,然后凑到隋星耳边,两眼一闭假装说话的人不是自己,“确实,确实是在钟与烨那搜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他把“确实”两字咬得很重,隋星眉头一皱,站直了身子:“能细说吗?”
“这哪能细说啊?你别问了,就知道是一份合同就行。”李逸行伸出食指,阻止隋星还想张口问问题的嘴,“别问内容,也别问是跟谁签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份合同目前进不了成愿案,最多只能跟那经济犯罪的案子搭嘎就行了。”
“照你这么说,看来那合同的对手方也不是曜川和云澜了。”隋星点点头,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