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17章

“再等一会儿。”隋星收起手机,见对方对他行为动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无奈地说,“有个事我想验证一下。”

“啊,”吴振恍然道,“放长线钓大鱼,你这是沉默策略。”

“聪明。”隋星打了个响指,低头看了一眼表,说:“行,我进去了。”

推开门的一瞬,一直垂着头的人肩膀似乎轻微动弹了一下。隋星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桌子另一头,入座后便掏出文件夹里的文档一言不发地开始翻阅。沉默就这样长久地于房间内蔓延开来,纸张之间的摩擦声像某种人为制造的屏障,把两人各自的心怀鬼胎隔离在了不同的维度。

不知成愿为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心理建设,五分钟后,他终于率先开口打碎了沉默。摩挲着膝盖的指尖止住动作,他抬起头,轻声开口道:“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隋星听见这句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用食指将页角磨平,语气平淡地说:“你做了什么需要让我失望的事吗?”

成愿怔愣一刻,嘴角牵起一丝角度,不像在笑,倒像是为自己问出的蠢话而自嘲。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你说过你很在意胜率,”成愿低声道,“但我骗了你。”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荒芜的寂静。隋星将文件翻至最后一页,好像终于对那打纸失去了兴趣,抬眸望向成愿:“骗我的理由是什么?”

隋星向来不是依靠感情去做决定的人。他不需要什么情绪波动来维持立场,信任从来都不是基于“我信你”这种主观假设,而是基于他自己判断过,理解过。成愿是第一个让他因感情左右摇摆过的人,这事远远称不上耻辱,但也绝不代表他能忍让。

成愿心里知道隋星是这样的人,但理由到底是什么他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再一次行使沉默权。

“不想说也没事,我其实也没有特别想知道。”隋星耸耸肩,“但我说过的话,你好像全忘了。”

成愿眨眨眼,过了很久似乎才回忆起来,是那句“你禁止跟我说任何类似于不想麻烦我的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无所谓了,”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见时间差不多,他站起身,将文档收回文件夹,“我理解不了你,但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理解你的必要。你可以撒谎,也可以自保,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拖下水。”

听到这话,成愿微微瞪大了双眼,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行吧,那就这样,你既然连打赢这场官司的念头都没有,那我们就结束合约吧。”隋星摆摆手,转身就走。成愿紧跟着站起身,某些肆意冲撞的情绪突破喉咙,一声“不要”脱口而出。

隋星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成愿:“不要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已经太晚,成愿僵在原地,手脚不自然地动了动,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说:“不要这样对我。”

屋内一时只剩排气扇工作的声音,成愿垂下头,羞愧欲死,第一次在自己的律师面前有了一种被剥光了衣服,脆弱又无处遁形的错觉。隋星直直地望着他,在身后响起开门声的那一瞬,终于放过了对成愿无声的折磨,他狡黠一笑,语气中颇有一种目的达成的轻松:“早说这话多好,我最烦浪费时间。”

成愿抬起头,眼圈微红,像是刚从某个沉重梦魇中醒过来,直到狱警走到他身边都没缓过神来。而隋星已经转身离开,只朝他丢下了一句:“取保候审申请通过之后,我来接你。”

◇ 第26章

这天下午,隋星加班加点赶出取保申请的材料,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法院。立案大厅一如既往地冷清,申请提交也异常顺利,离开办案窗口时,隋星正低着头翻看回执,还没看完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哟,怎么亲自来跑腿了?你的助理呢?”

一听这声音隋星就头疼,他抬起头,看向一身检察制服的李逸行:“你也早上好,李检。”

李逸行“嘿嘿”一笑:“来提交取保候审啊。”

隋星应了一声:“你呢?来交补证?”

“是啊,”对方两手一摊,“没办法,法官非要我亲自签名,我总不可能一直放你一个人威风吧?”

“输不可怕,”隋星诚恳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要敢于承认。”

“靠,”李逸行一噎,“还没输好吗?半场开香槟啊你。”

“经验之谈,”隋星露出个无辜的笑,“我这不怕你输了之后抑郁,提前告诉你一声吗。”

“滚滚滚,跟你说话真累。”李逸行推着他往大门方向走,推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吧,我其实未必非得把成愿送进去不可。”

隋星原本还正享受着“专车”接送服务,听了这话,也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行,脸上露出点讶异的神色:“这么有良心?”

“我一直很有良心好吗?”李逸行瞪他一眼,“只是我这边的职责,就是把刀往桌子上送。”顿了顿,他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庭审打得不错。”

隋星一时无言以对,还真有点被感动到了。

“行,”李逸行退后一步,朝他摆摆手,“你听见了,就当我没说过,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隋星到达律所时,正好与另一批正被陈简意送离的人碰上面。他在前台等了一会儿,等陈简意转身的时候,朝他抬了抬下巴:“不是说这两天不接委托吗?”

“李清帮忙联系的,怎么敢不接,”陈简意指着身后说,“电影投资方的中小股东,还有执行制片人。”

一听说是李清搭的桥,隋星立刻想到昨天对方说的彻查,自然而然把这批人和钟与烨的事联系到了一起。“什么情况?”他挑挑眉,跟着陈简意回到办公室,“钟与烨除了搞潜规则还有别的问题?”

“这不是怀疑嘛,”陈简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们说钟与烨之前在公司里权力很大,很多决策都绕过财务室直接拍板,干不干净谁也说不准,就想委托我帮忙盯一盯风险。”

“噢,”隋星恍然道,“还挺聪明,怕哪天警察突然翻账,把他们一锅端了。”

“对,”陈简意说,“这案子现在风大浪急,别说牵连了,就算是名字被带一句也够他们喝一壶。”

“难怪李清会牵线,这事要是能扯出剧组的财务问题,说不定真能翻案。”隋星撑着下巴说。

“你也觉得这两件事有关对吧?”陈简意双眼一亮,“哎呀,不枉我跟着你和林律打酱油这老半天,终于也能闪亮登场一回了。”

“绝不让你白跑,陈律,”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了,我请你吃饭。”

“好说好说,”陈简意打了个响指,“不过我担心有人毁账,下午还得去品牌公司找财务聊一下。”

“现在人都死了,不一定毁得干净,”隋星摆摆手,“不急,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话说完,对面好一阵都没动静,隋星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对方表情管理全面崩塌,一跟他对上视线,便夸张地捂着眼睛演了起来:“呜呜呜,隋律,这是我今年从你嘴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我一定要把它刻我墓碑上,年年扫墓都读一遍。”

隋星面无表情:“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对吧,”陈简意立刻收了表演,捂着下巴认真地说,“你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有机会进军演艺圈吗?要不我找成愿取取经?”

隋星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你第一部剧的剧名我都替你想好了。”

“哦?”陈简意期待地看着他,“说说看。”

“《律师的自我感动》,”隋星淡定地说,“主演,你。客串,你的幻觉。”

“哈哈,隋律您可真会说笑,”陈简意早已全方面免疫隋星的毒舌,根本不在乎,又说:“对了,成愿现在状态怎么样?”

闻言隋星一愣,想起疑似被自己惹哭了的成愿,一时还有点心虚。平心而论,他只是想“简单”试探一下成愿的态度,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毕竟这人展现出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如果彻底没有求生欲,那他问吴振的那句话又显得有些多此一举。那种游离在崩溃边缘却死活不喊救命的状态,让人看着比真情绪失控还要头疼。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处理这类病态沉默的当事人,结果成愿一句“不要这样对我”直接砸了下来,当时他只觉得目的达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有点过火,差点把人往死角里逼了一把,逼出一个“不想活了”的答案。

“呃,”隋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挺好的。”

“真的假的,”陈简意不信,“我看他在法庭上状态不对啊。”

“真的,不信他取保当天你自己来看。”

隋星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简意真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取保候审的申请被受理得很快,流程出奇顺利,短短三天便出了结果。尽管案件本身社会关注度极高,但最近舆论风向逐渐向着成愿无罪开始转变,检方那边也有李逸行的态度兜底,自然没有过多阻挠。审判长当时也就象征性问了隋星几句,听完隋星一套配合度高、无潜逃风险、无证据串供可能的标准模板之后便颔首点头,连驳回意见都没留一句。

从法院离开的时候,外头天光正盛,隋星站在台阶上,刚给吴振和李清分别发了一条准备去接人的消息,就收到陈简意的微信:“就今天了吧?我去看守所等你。”

隋星手指一顿,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满脸黑线地回复道:“你还真来?”

“那当然了,”陈简意直接发了张跟林佳玉坐在车里的合照过来,“我俩都来。”

看着那张角度刁钻的合照,隋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两位权益合伙人虽然看似为成愿工作,实则委托人一个是李清和制片公司,一个是品牌方,从头到尾都对成愿没什么法律义务,却比任何人都像成愿的自家人。

没有要求,也没有合同约束,但从成愿被拘捕开始,这两人就几乎没有缺席过任何关键节点,也不知道那个曾经说自己没朋友的成愿,在知道这些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像他那样习惯了压抑情绪的人,就算脸上未必有任何触动,是否心中也会多少泛起一点涟漪。

隋星收起手机,迈下台阶。今天阳光正好,风也不大,是个适合把人从阴影里接出来的好天气。

看守所门外依旧是一片熟悉的人潮攒动,警察们筑起的人墙将狗仔和记者们隔开,为隋星开出一条绿色通道。更里头站了一群正在交谈的人,陈简意,林佳玉,李清,成愿的助理,还有吴振。隋星只看了一眼就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电视剧的大结局,字幕落下前所有人都要出来露个脸。

“你们真是闲得蛋疼,”隋星下车后,飞速扫了一眼自家两个上司,“都没有工作要做吗?”

陈简意瞪他一眼:“大哥,成愿诶,咱们律所的大客户,我没给他请个迎宾大队就不错了。”

李清本还一脸严肃地在酝酿一会儿质问成愿的情绪,听了这话,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而林佳玉只是在旁边笑而不语,隋星不用问都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反正肯定又是她那套乱点鸳鸯谱的念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人便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律所能出你这么个为当事人操碎了心的辩护律师,实属难得,就想来见证一下你们这段艰难的革命友谊。”

她故意把“革命友谊”四个字念得很重,隋星一脸汗颜,下意识偷看了一眼李清,颇有种早恋怕被班主任抓到的错觉。

“不说了,”他伸手制止俩人的跑火车,对吴振说:“走吧吴队,领人去。”

隋星在会客室里等了一阵,不多时,门便被从外推开,成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他终于脱下那身难看的看守所制服,换上了被逮捕时的那套标准三件套加风衣,即使没有妆造也依旧像个从镜头中走出来的人,压抑的灰调将他的轮廓和神色衬托得越发寡淡,像一块温度流失的白瓷。

进门后,成愿抬眸看了隋星一眼,立刻撇开视线,伸手去接警员递过来的个人物品,低声道了句谢,声音里有长时间沉默造成的沙哑。隋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觉好笑,这家伙这是又在跟他闹脾气呢。

“有一些注意事项,”警员公事公办道,“取保期间不可以离开首都市内,不得与涉案人员交谈,不得伪造、毁灭证据或串供,尽量不要外出曝光,不要在网络上发表任何言论,做好被办案机关随时传唤的准备,定期向监管机关报告活动。”

成愿望着一片白墙发呆,根本没有搭腔的意思,隋星看他一眼,无奈地对警员说:“这些我们都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把这份手续签一下。”警员指着居住地一栏,“成愿家日前被非法闯入,不符合固定居所取保要求,您得给他换个地址。”

隋星本来就打算好了,要用他之前在公司附近租的那套房给成愿做临时住所,也方便他随时过去看一眼。只是他才刚俯下身准备填地址,就听成愿在他身后说:“填你家。”

隋星挑挑眉,直起身看向成愿:“你确定?”

成愿别开脸,表情别提有多别扭:“不然我去住酒店?”

怎么几天没见,这人还发展出傲娇属性了?隋星轻哼一声,在地址一栏填下自家地址,朝警员微笑着道了声谢,转身对成愿说:“我让你白吃白住,你也不说声谢谢啊?”

他倒是对成愿住进他家没什么意见,只是没想到成愿会主动提出来,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他俩现在好像还正处于“冷战尚未求和”阶段吧。

成愿撇撇嘴,声音有些闷:“谢谢。”

“你说说你,一下都逗不得,”隋星推开门,示意他跟上,“我被你骗了那么久,你让我骗一骗怎么了?现在的小孩儿心理承受能力可真差。”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儿。”成愿跟在他身后,语气不满道。

“那你给我一个非要住我家的理由,”隋星存心逗他,“不会这么大个人了还怕一个人吧?”

没想到成愿真沉默了,隋星讶异地回过头,得到对方极轻的一声“嗯”。

靠。真受不了这人撒娇。

◇ 第27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均是无言,隋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成愿纯属还在闹别扭。等他们接近看守所大门,隋星憋了又憋,终于回头对成愿说:“李清,陈简意,林佳玉,他们都在门口。你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深呼吸,第二件事是别说任何类似我对不起你们之类的蠢话,没人想听。第三件事,外面都是狗仔,你要是不想像之前那样被说闲话,就给我笑一个。”

听到最后一句,成愿顿住脚步。他站在原地,神色晦明地盯他半晌,声音里掺了点倔:“不想管那些人。”

“你是今天的主角,怎么办?不想管也得管。”隋星两手一摊,“好了,我知道你会照做的。”

“我为什么要照做。”成愿干脆后退几步,离大门稍远了一点。

“成老师,”这是成愿的助理们称呼他的方式,隋星觉得有趣,直接拿来逗对方,“你这就有点不给我面子了,我们迎宾大队都提前给你准备好了出场音乐,你真不配合一下?”

成愿被这话呛到,抬眸瞪了他一眼。

隋星一脸无辜,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要不我放给你听?”

“不用了。”成愿撇开脸,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隋星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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