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18章

说到底,他并不讨厌成愿跟他闹别扭。这人在外总是一副温柔知礼,没有人能跟他吵得起来的模样,到了隋星面前,就突然会冷脸会顶嘴,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这是属于成愿的全新面貌,不演,不装,隋星有幸见证,觉得自己总算是剥开了他那厚厚伪装的最外一层,窥见了那里头允许被旁人看一眼的真面目。

这大概是成愿留给这个世界极少的,未经雕琢的反应。

“怎么还不出去啊?”身后传来吴振的声音,隋星回过头,就见对方的面色茫然一瞬,突然惊恐起来,他压低声音凑到隋星耳边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隋星简直没话说,“都说了我们没在谈恋爱。”

“吴队,”成愿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朝吴振打了个招呼,“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影帝不愧是影帝,翻脸比翻书都快,关键还翻得特别自然,差点要让人信以为真,隋星知道那不过是这人一贯的演法,演到连自己都快信了,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拧得一塌糊涂。

“哎,”吴振赶忙摆摆手,“这都小事。”

隋星瞥了吴振一眼,心想这人的演技也是不遑多让,明明已经知道那封威胁信就是成愿发的,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他伸手掰着成愿的肩,让他正对向看守所大门,“现在出去吧。”

成愿的肩颈在他掌下僵硬半秒,片刻过后,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记得,深呼吸,别说蠢话。”

“……知道了。”

“笑一个。”

他话音刚落,成愿便回过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对他说:“隋律师,我是专业的。”

隋星被那好看的笑晃住的一瞬,成愿已经抬手推开了看守所大门。阳光倾泻而入,叫喊与快门声一拥而上,成愿置若罔闻,嗅到空气中浮动着一点久违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期待的味道,就好像真的有人在等他回家一样。

等门外几人已经畅聊了一轮,记者们也收集了足够多的新闻稿素材,隋星才慢吞吞地晃出了看守所大门。陈简意看到他后,朝他抬了个下巴说:“人没事就行,我们先走了啊。”

隋星摆了摆手,意思是快滚。林佳玉在一旁轻笑,似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轻松心情,扭头对李清说:“李女士,我们现在回律所处理媒体起诉相关的事,您这边忙完也一起来吧?”

“你去吧,清姐,”成愿俯身说,“不用管我,我去隋律师家。”

李清双眼微微睁大,转头看向隋星求证,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疲惫地捂着脑门说:“又要麻烦您了,隋律师。”

“不麻烦,应该的。”隋星礼貌道。

身后几个已经做好白日飙车准备的助理们面面相觑,只能在李清的授意下默默先回到车上。李清望向成愿,欲言又止半晌,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记得接电话。”

坐上车后,隋星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腕表和手机递给成愿,这俩玩意儿在他家当了这么久的钉子户,此刻好不容易物归原主,归宿竟然还是隋星家,不免让人唏嘘。

成愿接过东西,低笑着道了声谢。

“别扭闹完了?”隋星一边倒车出库一边问。

对方怔愣片刻,似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垂着脑袋说:“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没关系,”隋星瞥他一眼,“难受就说难受,有事就说有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知道了,”成愿笑着说,“但我现在不难受。”

“行,”见成愿此刻心情确实不错,隋星说,“趁此机会,我们来约法三章,你既然要住进我家,就要遵守我家的规章制度。”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住进隋星家,但对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规章制度”,成愿倒也没什么抵触心理,只是简单地应了声“好”。

“第一,不准晚上三点起来看手机新闻然后坐在沙发上自我审判。第二,厨房是我地盘,你敢碰,我就把你告上法庭——”

成愿忍不住插嘴:“那如果我想帮你收拾碗筷呢?”

“……这个可以。”隋星妥协得飞快,哪有送到嘴边的便宜都不占的道理,“第三,如果你但凡还有一点想胜诉的念头,那么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撒谎。”

坐在副驾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隋星给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干嘛?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知道,”成愿缩了缩肩膀,“我就是觉得奇怪,我骗了你这么久,你居然不骂我。”

“非要被我骂你才舒坦?什么毛病。”车子在警察的护送下顺利驶离看守所,隋星调整坐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单手开车,“而且上次会见我不是骂过你了吗?”

“你那是激将法。”成愿指出。隋星耸耸肩,也不否认。成愿这种人,越是骂他,他估计越会闭壳,纯属浪费力气,不用点歪门邪道还真搞不定。

车里一时静了下来,成愿偏过头看隋星,眼里似乎闪过很多情绪,又全部悄然归于平静。最终他只低声问了一句:“如果我现在跟你说实话,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隋星说,“我对客户的容忍度一向很高,对你尤其高。”

成愿又是一阵低笑。他低头思忖半晌,似乎在内心考量自己坦白的沉没成本。隋星了然地给予他时间,明白对于成愿这种防御机制过剩的人,想要让他真正开口,必然不是靠逼迫就能换来的。

他车开得很稳,仿佛一整段沉默都早在他的计划之内。车窗外的风景极速向后退去,夕阳斜斜地打在成愿脸上,将他眼睫下细微的一块阴影无限放大又拉回。

“那就,”半晌,成愿终于开口道,“从钟与烨的事开始说起吧。”

从宣布退圈那一刻起,成愿就知道自己逃避不了多久。他背后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公司,影迷,投资人,乃至整个将他当作品牌打造的产业链条。成愿深知自己不是单纯的一名演员,而是一个被市场定义的人设,一个能制造流量的符号,哪怕工作室替他发布公示,宣布“暂别演艺圈,未来无期”,也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彻底离开这个给他辉煌又将他吞噬的地方。

所以他又回来了,按照所有人所期待的那样,他在业内提前透露复出的消息,也不出所料收到许多剧组抛来的橄榄枝。但宣布退圈前的谣言依旧存在,被送来的剧本大多质量不高,少部分质量上乘的,也在初步接触后便没了下文。唯一一部能真正看到未来的片子,就是周耀发来的《杀人记忆》。

钟与烨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他打着简单聊一下选角的旗号,邀请成愿出来吃个便餐。成愿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单刀赴会,没有知会李清一声,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给对方添了足够多的麻烦,没必要再因为这种小事叨扰对方,直到他站在包厢门口,看到里面坐满的人,才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一桌人表面和气,空气中却浮动着不言而喻的气氛,酒精尚未上桌,猎犬们的眼神已经开始排兵布阵。话题从剧本转到人设,从角色转到“重启事业线”,再慢慢绕进了资源、人脉、双赢这些模糊不清却极具暗示的字眼。饭局最后,钟与烨终于撕碎他维持一晚的伪装,向成愿提出了那个现如今人尽皆知的问题。

他说:“你都退圈过一次了,还在乎这些吗?”

李检说他当时情绪激动,但其实成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陷入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他听见某种名为命运的齿轮缓慢而沉重地咬合在一起,贯穿他出道,成名,失语,苟延残喘的人生。命运的轨迹绕了一整圈,穿越时空,终于在今天于他眼前合拢。

这就是他在那短暂的失忆里拼命想逃,却没能逃脱的怪圈。

◇ 第28章

成愿没有讲得太细致,只挑挑拣拣地把当天发生的事大概复述了一遍。隋星听完,手指在扶手箱前面轻点了几下,却没开口说话,倒是让成愿有点坐立难安的感觉。

踌躇半晌,他回头看向隋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隋星立刻说,“在场的人你都认识吗?”

“不全认识,”成愿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大多第一次见。”

“见面前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没有。”

“行,”隋星看了一眼后视镜,拐进高架出口,“既然是钟与烨邀请你去吃饭的,那你这里应该有留下短信或者通话记录吧?”

成愿彻底怔住,脸色有些意味不明。他之所以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是因为他讨厌听到那些多余无用的慰问,而隋星也确实没有,他连一句情绪化的附和都没说,在成愿本能地等待那些“温情”的回应时,隋星给出的是一连串条理清晰的问题清单。

“怎么了?”见对方沉默太久,隋星分出余光瞥了成愿一眼。

“我还以为……”说到一半,成愿又闭了嘴。隋星静静看他几秒,确认他打算问一个非理性的问题,却又不好开口,于是说:“以为我会安慰你?”

成愿扭头去看窗外。

隋星把沉默当默认,轻笑一声,说:“我又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也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成老师,要我安慰你,是不是有点太难为我了?”

“没要你安慰我。”成愿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的啊。”隋星挑挑眉,打着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成愿看到陌生的风景,回头问隋星:“这是去哪?”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沙发吧,”隋星说,“咱们去家具店。”

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家具店外的停车场内,隋星摁住打算下车的成愿,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副新口罩和鸭舌帽扔给对方,说:“戴上。”

成愿接过东西,笑着道了声谢。他谨慎地脱下今天刚被狗仔们送上热搜时穿的外套,把鸭舌帽压得很低,一点眼睛都看不到,隋星走在前面的时候,几次回头确认,生怕这人一个不注意就跟丢。

隋星目的明确,本打算速战速决直奔床具区,架不住成愿把家具店当展览馆,看到点新鲜玩意儿就要停下来研究一阵,柜子拉开看看,枕头用手按按,就连角落里专为儿童设计的小书桌都不放过。

“……”隋星无语地看着跪在地上观察床头柜抽屉开合阻尼的人,忍不住问:“你没逛过家具店?”

“没有,”成愿拍拍裤子直起身,声音透过口罩带了点笑意,“以前都是清姐帮我弄的。”

噢。这下隋星又没话说了。成愿都影帝了,要他亲自采购家具,那不扯淡吗。

“一会儿再陪你慢慢看,”隋星扯着他的手臂往床品区走,“至少先把床具买了。”

“好,”成愿任人拽着,笑道,“是不是要挑个跟你家风格搭配一点的?”

这个点隋星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当初买家具的时候就没怎么仔细考虑自家到底要什么风格,等全部装修好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自家整成了一个巨大的极简风。

“你挑个能住人的风格就行。”隋星耸耸肩。

“那我喜欢这个,”成愿指着身边的一款简单的木质床架,评价道,“看起来很温柔。”

……这玩意儿还能有性格?

成愿评价完还不够,又开始语出惊人,一脸真诚地看着隋星说:“跟你一样。”

隋星意味深长回望他一眼,扭头就走,从根源制止一切被撩拨的可能性。他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人说他温柔,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成愿有这种错觉,不禁心觉这孩子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在床具区逛了好几圈,两人终于满载而归。床垫和床上三件套可以直接带回家,但床架没货,只能等配送。成愿掏手机付款的时候,隋星一边打包东西一边说:“今天委屈你一下,先睡床垫吧。”

“不委屈,”成愿摇摇头,“你能让我住进你家,我已经很感激了。”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隋星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脸莫名其妙,“刚刚不问我意见就要填我家地址的还是你吗?”

成愿伸手接过东西放进推车,笑着说:“刚刚是我不懂事,现在是我知趣。”

“算你识相。”隋星瞥他一眼,先一步向外走。

离开家具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初冬的夜风寒意颇深,隋星身上裹得严实,但成愿在下车前脱了外套,此刻站在没有暖气的室外,没忍住轻打了一个寒颤。隋星用余光捕捉他的动静,伸手接过推车,把车钥匙扔给他,说:“你跑两步,先回车里开暖气。”

“好。”成愿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抬腿小跑向停车的方向。身后隋星还在慢悠悠地推着购物车,成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明明就很温柔。

当天夜里,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隋星在处理工作的中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窗框上已经悄然积了一层薄霜,万家灯火下,雪片悠然落下,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安静但有重量。

只可惜成愿一回家就倒在新买的床垫上睡着了,没能见证首都今年的初雪。

电脑屏幕上是他和陈简意的聊天记录,对方发来几组照片,是之前李清备份的成愿家被非法闯入的证据图,对方说:“这事不简单,成愿家什么贵重物品都没丢,就只有书柜和电脑被动过,我觉得这人闯入他家应该是有目的性的,估计是要找某个特定文件。”

隋星捂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打字道:“你怀疑这事跟钟与烨有关?”

“我怀疑跟账目有关,”陈简意很快回复,“之前我和剧组财务联系,他们说数据已经交给投资方处理了。这时间点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确实很巧,”隋星说,“等成愿醒了,我问问他有没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哟,影帝睡这么早?”对面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初雪不看吗?”

“初雪能比睡眠重要?”隋星觉得莫名其妙。

“废话,你懂不懂浪漫。”陈简意回复道。

什么时候陈简意这个直男脑袋都能跟他扯浪漫了。隋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林佳玉给他灌输了点没用的知识。

“不说了,我现在去跟道具组的人吃饭,”陈简意说,“他们好像知道一些跟账目有关的事,有新线索了我立刻联系你。”

隋星打下“OK”两字发过去,身体后仰伸了个懒腰。现在他这边的线索链已经到了头,在警方那边查出新证据之前,基本没什么可干的,属于半休假状态,只能寄希望于陈简意那边能查出点什么东西,在第二次开庭前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他抬眼望向时钟,正好是饭点,胃部也适时因为饥饿发出了两声抗议。刚到家的时候,成愿主动提出自己收拾床铺,隋星就放着他自己弄,结果工作到一半发现房里没了动静,他悄悄推门一看,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累睡着了,也没说自己要不要吃饭。

隋星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做两人份,万一成愿起夜,好歹还有东西吃。

窗外飘雪渐深,不多时便将视野内的景色淹没过去。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一个高端写字楼的顶楼会议室里仍旧灯火通明,十几号人围坐在长桌旁,屏幕上的投影资料翻到账目一页,助理压低声音在首席官身边耳语几句,旁人听不到,却已经开始汗如雨下,知道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即将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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