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夺嫡文里开养猪场 第161章

裴折玉低声诉说着,嗓音低哑,“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并非母妃亲生,在搬去皇子所时,还只是常贵人的母妃担忧我搬走了,父皇便不来看她了,我听到她跟嬷嬷说,怪我与她相克,才让她没能生下亲子。”

其实从小常嫔对裴折玉就不大上心,她仗着年轻、貌美,自然是更想要自己亲生的皇子的,而裴折玉那里,皇帝明面上对他还不错,宫人嬷嬷也不敢怠慢他。但她一直生不了,她又怕裴折玉搬去皇子所后,皇帝便不常来看她了,她心中着急,便三天两头叫裴折玉回来检查功课。

才五岁的小皇子,刚离开母妃,总惦记着想回去看母妃,常嫔又还算得宠,便没人阻拦。

但后宫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常嫔常唤裴折玉回来是为了固宠,不是裴折玉自己想回。

常嫔是江南歌妓出身,让她唱曲弹琵琶还行,过问七皇子功课?她都未必读过那些书。

裴折玉却很听话,因为每次回来,他都可以偷偷找宁氏在钟粹宫角落的凉亭里学画画。

在皇子所清冷孤独,上书房功课累累,回到常嫔身边,又要被迫学更多学识讨好皇帝……

唯有每次回钟粹宫,在祥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跟宁氏安静画了一会儿画才轻松点。

裴折玉轻声说道:“好想回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裴璋做过多少恶事,也不想在意母妃到底是不是在利用我,只要能在闲暇时候,在祥妃的钟粹宫里,跟着她坐下来安静地画一会儿画,叫她一声,宁先生。”

宁氏从未表露过自己是裴折玉生母的身份,裴折玉愿意跟她学画,她便做裴折玉的先生。

有些东西,就算上书房的先生教了,裴折玉也不会说出来学过,会跟着宁氏再学一遍。

裴折玉道:“我喜欢画画,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教导我时一向很耐心,我曾听她说起,她曾经跟人约定过,那个人想去北边投军,护边关百姓安宁,她便承诺一路相随,用自己的画笔记下这一路的风光。”

谈轻抿唇不语。

“她喜欢读游记,也跟我说过很多京城外的风光,她不该是被困在皇宫里的金丝雀,但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了,有人要她做钟粹宫的宫女、宁贵人,没有人能违抗皇命。”

谈轻担忧地看着他。

裴折玉笑说:“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将她接出宫,但她知道不可能。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夫君一家和她的娘家早在她被强抢入宫那年就被裴璋抄家了,夫家更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苦熬七年等待的唯一念想就这么断了。”

谈轻道:“裴折玉,如果心里难受,就不用说出来。”

“我想告诉你。”裴折玉摇头,“她出不了宫,没有人敢告诉她真相,但是纸包不住火,她还是知道了真相,她恨裴璋,也恨我。”

身为皇帝的儿子,裴折玉被迁怒了,裴折玉如今说起,却没有半点怨恨,语气十分平静,“她本来是想拿我来要挟裴璋,那个时候,裴璋面上对我还不错,可是她还是心软了,让我先走了。我感觉她那天不对劲,就回去找她,便听见她跟裴璋在阁楼上吵架,她还用匕首伤了裴璋。”

裴折玉说:“裴璋大怒,拿我做要挟要她低头,可这次她没有,她终于承认她是我的生母,可她却宁死也不想再留在宫中,裴璋说她疯了,跟她争执时将她推下阁楼……”

他忽然停下来,双眼直直看着晌午热烈的艳阳。

“我亲眼看着她的血染红了阁楼下的花丛,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她在断气之前一直看着我,我能看清楚,她在叫我的名字……”

裴折玉深吸口气,呼吸的气声听去有几分像抽泣。

“倘若那个时候我没有害怕,我拦住裴璋,她或许就不会死了……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拦住他,我却不敢动,我就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当时雨很大,很快就把她身上的血冲散,整个花园里全是血。”

“我看着她坠楼,看着她断气,我唤她娘亲,她也已经听不见了,她或许还恨着我吧?因为我是裴璋的儿子,因为我没有救她。”

谈轻心下不忍,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闷声说:“不会的,她不会恨你的,你那时还小。”

裴折玉握住谈轻的手腕,“她还是死了,我终于敢动了,我恨裴璋,恨他对娘那样狠毒,直到娘死了,我才在她的尸体前抓起染了她的血的匕首,扎向裴璋……但我那时太小了,裴璋一只手就能轻易解决我,他恨我娘不识抬举,也恨我竟敢忤逆他。没了娘,他不再假装宠爱我,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选择,是做唐家少夫人宁芮的儿子,还是做他的儿子。”

谈轻心下了然,声音干涩,“你选了你娘亲。”

宁芮的死,便是裴折玉下雨时病发的根源了。

裴折玉拉开他的手,笑容苦涩而畅快,“我选了娘,他很生气,把我扔去浣衣局,在那里,我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谁都可以欺辱我,谁都可以给我指派活计,我以为我能坚持下去,但是谈轻,我没有。”

他越是笑,谈轻越是心疼。

“我只坚持了三个月,才发现我的坚持根本没有意义,我还是不能为娘报仇,在裴璋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逗趣的玩意。我在那里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我手里再也没有画笔,我只能在地上画出娘的容貌,每个夜里都会梦到她在问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如此懦弱?亦或者是……那天为什么不敢伸出手救她?”

他伸手拉开衣襟,脖子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再也无处遮掩,裴折玉细长的手指抚过那道旧疤,哑声道:“我什么都没有,又要拿什么报仇?但我可以决定,以后再也不做裴璋的儿子,所以我用磨得很锋利的石块自刎了,闭眼的时候,我还以为见到娘了。”

谈轻问:“那次,二哥救了你?”

裴折玉闭了闭眼,轻声笑了起来,“不是的,谈轻,是我利用了二哥。动手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后悔了。我还不能死,但我要报仇,就得走出浣衣局,走出这吃人的后宫,在裴璋眼皮下,我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谈轻沉默下来。

那年的裴折玉才多大?

一个七岁的小孩,刚没了娘,从皇子变成人人可以差使的奴才,身份一落千丈,他想过自杀,但最后,居然是利用自杀活了下来。

“王妃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过卑鄙无耻?”

裴折玉不敢看谈轻的眼睛,笑道:“后来利用二哥的善心回到皇子所,我也很厌弃这样的自己,可是我知道我必须要活下去,活着走出皇宫,我才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谈轻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很聪明,你一点都不卑鄙,裴折玉,不要厌弃自己,你是很好的人,我很荣幸跟你成亲。”

裴折玉顿了下,笑着摇头,“可是我筹谋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刺杀裴璋,这次祥妃给我通风报信,我也没有把握住机会。我总归还是那个贪生怕死的裴折玉,想必我娘也不会愿意再见到我了吧?”

谈轻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正如祥妃对宁安公主的思念,你娘亲愿意教你学画两年,在她心中你便是她的孩子,她如果不爱你,就不会让你从阁楼离开,她在临终前看你,只是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但那个时候,也许死亡对她来说,才是真的解脱。”

裴折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丹凤眼似乎亮起一点光彩,“我这么没用,她还会认我吗?”

谈轻的神情异常认真,“裴折玉,你不是没用,你很聪明,皇帝厌弃你,放逐你,而你隐忍多年,从无到有,到今日险些就能杀死皇帝,你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娘还在,她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狼狈。”

裴折玉怔怔道:“可我还是没有动手,没有机会了。”

“有的。”

谈轻不止一次回答过裴折玉这个问题,此刻的裴折玉更像是一个寻求肯定的孩子,这么多年里他过得太苦了,等待已久的报仇机会终究还是没能出手,他理解裴折玉的失望和落差,但不能让他沉溺太久。

“相信我,会有机会的。”

裴折玉抬眼看着谈轻,像是被蛊惑,看去呆呆的。

谈轻俯身拥住裴折玉,在他眉心近乎虔诚地一吻,“别怕,你还有我,我会替她守护你。”

裴折玉看着谈轻,谈轻的吻印在眉心上,炽热,温暖,让人安心,却叫他久久未能回神。

午后山风都带着一股热浪,在山坡待久了出了汗,身上黏黏腻腻的不好受,看裴折玉的情绪逐渐安稳下来,谈轻便带他回了马车。

燕一跟一队士兵在马车边上守着,等二人回来也一句话没有问,帮忙扶着裴折玉上马车。

回去的路上,裴折玉疲惫地靠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谈轻一直在照顾他,那些士兵,他从头到尾也只瞥了一眼,就当做他们不存在。

皇帝让人带的话燕一说了,这些人就是皇帝派来盯着他们的,说来也好笑,皇帝既然不想要裴折玉这个儿子,又为何总是要把他困在宫中、困在京城,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呢?皇帝是在害怕吗?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恶事,害怕裴折玉会报仇?

日落之前,马车还是准时地回到了行宫,谈轻和燕一扶着裴折玉回院子,从行宫大门进来一路上没有再被什么人阻拦,也没再碰到谈轻出门时那些到处抓他的士兵了。

应该是皇帝回来了,薛将军也回来了,太子今日没害成他们,薛将军手下的士兵也得老实做人,皇帝没发话,谁敢在他眼皮下乱来?

回到院子,一路上情绪不高的裴折玉换了干净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谈轻便让他睡了。

他们回来后,福生收到消息也带着云生从大公主那边回来了,大公主果真收留了他们。

看着裴折玉睡下,谈轻才去见了云生,也在路上听福生说过他们走后行宫发生的事情。

大公主收留他们后,薛侧妃带着谈淇来过,但大公主没见他们,他们便又悻悻地走了。

而皇帝跟薛将军回来的时间差不了太多,据说薛将军就在行宫门前跪拜迎接皇帝,但人跟着太子和皇帝去了皇帝的寝殿,手底下的士兵已经都交到另一位将军手中,显然是惹了皇帝忌惮,被暂时卸任了。

皇帝跟太子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今天算是糊弄过去了,谈轻还记得跟云生的交易,刚回来就让福生去找六皇子。

他今天心情不好,只让福生给六皇子带了一句话,不想纳云生做侍君,就把身契交出来。

六皇子还真交了。

可见他确实不喜欢云生。

身契已经到手,谈轻从福生手里接过看了眼,这才走进福生房间,云生就在这里等着他。

见谈轻进来,云生立马起身行礼,“隐王妃。”

谈轻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按了拇指印的身契递给他,“十年的卖身契,居然不是死契?”

云生面露喜色,显然没想到谈轻速度这么快,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隐王妃。”说来他也有些窘迫,“跟谈淇进侯府时本想签死契,当时谈淇少爷对我还算好,只让我签十年契约,我那时也很感激他,没想到……”

谈轻调侃道:“当时就没想到他会把你送男人床上?”

云生黯然摇头。

谈轻哂笑一声,不再挖苦他,“行了,你要的身契我给你了。不过现在东宫那边已经知道你跑到我这里来了,不说谈淇,太子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算拿回身契,他们要对付你,你娘和你妹妹也是逃不掉的。”

云生神色凝重起来。

谈轻接着说:“你给我告密,我也不会让你太吃亏。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庄子那边,会暂时将你娘和妹妹接到学堂里,有秦二公子在,他们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等回京后,我会让人秘密送你们离开京城。”

云生又惊又喜,当场就跪下了,扎扎实实地给谈轻磕了三个响头,“隐王妃大恩大德,不计前嫌救我娘和妹妹,李云生没齿难忘。”

李云生只是李家村的李云生,而不是谈淇的小厮云生,谈轻听明白他的意思,也是好笑。

“在回京之前你就现在这里待着吧,不过今日走得匆忙,我现在还有一些事,要问你。”

谈轻给福生使了个眼色,福生便退出屋子关了门,屋中只剩谈轻跟李云生,李云生也识趣,揣着身契保证,“王妃想问什么,李云生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谈轻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头道:“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谈淇那些由神女托梦所知的未来,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还有,若今日我没出行宫,太子也没有带兵救驾,我家王爷又会是什么结局。”

闻言,李云生神情一肃。

从福生屋里离开时,月亮已经爬到柳树梢上了。

谈轻让福生看好李云生,便独自回了房间。那时裴折玉还在睡,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包扎起来了,脸颊上的擦伤却变得青一道紫一道的,愈发红肿明显了,好在他底子好,这样也影响不了他俊美的外貌。

谈轻在床沿坐下,盯着裴折玉的睡颜看了许久,心中思考着方才李云生跟他说过的话。

李云生说,谈淇十分谨慎,最近连他也防备着,神女托梦的事,目前只提到那些未来的好诗、上回的瘟疫以及这次裴折玉的刺杀。

但他告诉了谈轻两件事,原主之前在宫宴上跟谈淇一起落水,不是争执中无意落水,本来就是谈轻故意推他的,而且,谈淇会水。

他还游得很好。

也就是说,原主落水大病,导致服过假孕子丹伤了底子的身体病危死去,谈淇也有一份子功劳,而且那孕子丹也是谈淇故意撺掇原主跟孙俊杰,让原主吃的,不过那假孕子丹确实是巧合,不是谈淇给的。

还有一件事,让谈轻确定,裴折玉刺杀这件事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谈轻却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李云生说,谈淇的那个梦里,皇帝会逃出来,而裴折玉会被捉拿,最终被凌迟处死。

三千刀,一刀刀片下他身上的肉,这个过程生不如死,但皇帝最后还将他的尸骨喂狗……

谈轻觉得自己白天的时候都能忍下来了,也算是能忍的,可听到这里,他是真不能忍。

狗皇帝,早晚要他老命!

谈轻想着,无不庆幸地看着现在好好睡在床上的裴折玉,就算受了伤,破烂了点,好歹没被凌迟,有他在,裴折玉一定能好好活着。

谈轻守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回头一看,就见燕一站在门前,他给裴折玉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两人一直走到庭院里,谈轻才出声:“怎么样了?”

燕一回道:“兄弟们都安全了,殿下可还好?”

谈轻摇头,“他不愿意看御医,吃过饭就睡了。”他看向燕一的腿,“你的伤换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