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迁徙 第17章

  这时候姜屿才出声回答付雨宁刚才的抱怨:“谁让你听音乐了……”

  音乐行进至第二乐章,在一段双簧管的演奏声里,前后都被同时牵动的付雨宁也抵达一片新大陆。

  是坚硬,滚烫的,也是温柔,悱恻的。

  他游荡在神思的雄浑,沉湎于陌生的怅惘,在颠簸中抱紧属于自己的岛屿。

  姜屿却恶劣心起,他的手并不用来解放付雨宁,只是吊着他。

  动作,停下,再动作。

  直到很久之后,付雨宁的抗议变成哀求,又再没有声音。

  这时,姜屿才伏再他耳边叫他:“宁宁,可以…了。”

  付雨宁连睫毛都在跟着颤动,整个人靠在姜屿身上,因此感知到他胸腔震动带出的低笑。

  姜屿压低声音说:“好多啊,宁宁。”

  付雨宁气急败坏,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柜子上,拥抱了很久。

  然后,姜屿湿漉漉的手心又一次裹住付雨宁的。

  “别在这里了,这柜子好硬。”

  姜屿收回盯着柜子的视线,拿起手机给付雨宁发微信息:

  【Yu:可以进你书房吗?】

  等了十几分钟才收到付雨宁打球休息间隙的回复:

  【YU:好,注意安全】

  很意外,也不意外。

  两个人的微信名一模一样,只有大小写的区别。

  得到付雨宁的准许,姜屿从沙发上起身,慢慢走去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进门就看见一把舒服的人体工学椅,书桌上只有笔记本电脑支架和无线鼠标。

  靠墙放着个大书架,书并不算多,全是付雨宁专业和工作相关的书籍。

  最上面一层,则是整整齐齐一排杂志,杂志书脊上的字很小,姜屿随手抽下来一本,才发现是摄影杂志。

  他手里拿着杂志,又抬头仔细看了眼书柜,发现那一排杂志从左往右,前面的杂志内页都贴着五颜六色冒出来的标记贴,靠后的则没有。

  他放下手里那本,又抽出排在靠左第一位的那一本,看清封面的那一瞬间,姜屿愣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封面,是一位纪实摄影大师的作品:一片被轰炸之后的废墟,一个脏水坑的倒影里,一个羸弱的小孩正拿着一只脏兮兮的红气球,跳跃起身。

  那是姜屿的摄影作品第一次发表,第一次见刊的那期摄影杂志。姜屿顺着标记贴翻开内页,看见自己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照片。

  那幅作品只在杂志内页里占去半个巴掌大的豆腐块,正是他和付雨宁第一次相遇那天,他在教室走廊拍下的对面教学楼墙上的树影。

  当时正有鸟群飞过,留下一片掠影,飞扬在墙上的树影之间,像黑白灵动的板画。

  姜屿收到样刊那天晚上,付雨宁带姜屿去吃了波士顿很出名的那家巴塞罗那风格的finedining,以示庆祝。

  聪明如姜屿,不用再看后面的杂志现下也能猜到,那整整齐齐的一排,一定都是发表过自己作品的各种摄影杂志。

  付雨宁比他自己还收集的齐全。

  而那些没有贴标记贴的,大概是自己这几年再也拍不出作品,但付雨宁不知道,依然还在习惯性地订阅这些买起来很费劲的外刊杂志,在等待自己的作品再次出现。

  今天之前,他总以为付雨宁对他的创作丝毫不感兴趣,就连多年后两个人在琅勃拉邦重逢,付雨宁离开前夜还在说自己曾经“心里只有创作”。

  但如今付雨宁客厅里的家具,书房里的杂志,都像空无一人房间里的响亮耳光。

  这么多年,他的“以为”总是错的,全是错的。

  他以为十八九岁的付雨宁追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他以为自己当年并不如何爱付雨宁。

  迟钝也好,固执也罢,一个人活在“自以为”的世界里,终是要吃够苦头。

  

第19章 你“帮帮”我

  自从姜屿住进了付雨宁家,付雨宁早上就没再迟到过。但他依旧还是每天准点下班,六点过一分都不可能在他办公室里再看见人。

  付雨宁每天准时回家,和姜屿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会给姜屿切盘水果,然后才回书房里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姜屿有时候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跟着付雨宁待在书房。付雨宁在书桌前噼里啪啦敲键盘,或者和同事客户打电话,他就窝在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书。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再次生活出了某种默契。

  但是每晚睡前,付雨宁再也没进过姜屿的房间,更别提再帮他洗漱了。

  拜姜屿所赐,付雨宁每天吃饭睡觉规律了许多,虽然回家之后还是会加班,但整体强度比起之前大降不少,也不再频繁出差。

  而且很神奇的是,自从姜屿住进他家,他的睡眠状况又好了很多。这段时间以来,医生开的助眠药他一粒也没动过,像之前在琅勃拉邦一样,入睡顺利,半夜也很少惊醒。

  当然,付雨宁生活的变化不止这一点。

  等他意识到姜屿每天都在往家里买东西的时候,家里已经多出了很多没见过的家具、摆件和快递盒。

  付雨宁每天出门上班,姜屿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干就在网上购物。

  这几天以来,姜屿除了往付雨宁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添置小家具和摆件,还买了很多很多衣服,光看拆出来的快递盒就知道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牌子。

  付雨宁看着家里突然多来出的这么多东西,有点头疼,问姜屿:“你现在又不能出门,你买这多么衣服什么时候穿?”

  姜屿一脸无辜地说:“都是给你买的,你什么时候有空试试?”

  “你给我买这么多衣服干嘛?”

  “你照顾我还收留我,我表达一下感谢,也算是礼尚往来。”姜屿说得合情合理。

  但付雨宁并不买账,他在这件事上依旧坚持公事公办的态度:“不需要,你本来也是因为我的项目才受伤的,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你是因为我在你的项目上受伤才这样对我的?”

  “那不然呢?”

  “那换一个人呢?如果摔下山骨折的摄影师不是我,你也会摇直升机把他送回C市手术?也会每天给他送饭,每天到医院陪他,再在他出院之后把他接到自己家里住着?”

  姜屿这一番质问把付雨宁问住了,他终于无情地拆穿了付雨宁一直糊弄自己也糊弄别人的话术。

  付雨宁显而易见僵在原地。

  是啊,如果换个人——

  如果意外受伤的人不是姜屿,付雨宁可能也会叫救援直升机把他运回华仁医院治疗,安排特需病房也没问题,他也肯定会去医院看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怎么可能每天变着花样送饭,亲自去医院陪着,更不可能把人接回自己家……

  这一切都只因为对方是姜屿。

  这一切都是只为姜屿。

  见付雨宁愣着不说话,姜屿继续进攻。

  “付雨宁,你看看你自己家里,”姜屿边说边指,“椅子,音响,都和以前我们波士顿那个家里的一模一样,甚至你连厕所里的洗手液都还是海盐混鼠尾草的味道,还有书房里的杂志……”

  如果不是姜屿此刻的诘问,付雨宁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些原本与姜屿有关的种种——

  黑色瓦西里椅,USM边柜,“猫抓板”音响,海盐混鼠尾草味道的洗手液,摄影杂志……

  所有这些,早就已经变成了付雨宁呼吸的一部分,骨骼的一部分,已经变成这个家里建筑的一部分。

  是凝固的时间与记忆,是付雨宁的下意识。

  有本书里说过,“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眼前这一切,就是付雨宁身上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就是付雨宁不停回到的那个世界,只是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那个世界里没有姜屿,却处处都是姜屿。

  姜屿的喜好,姜屿的审美,姜屿的味道……连付雨宁自己都没主动意识到。

  直到他把闯入者“姜屿”放进这个世界,让姜屿撞见了已经凝固的他自己。

  付雨宁再开口的时候,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说:“只是习惯了,懒得改罢了。”

  姜屿听见他这番说辞,笑了,不肯放过地继续问他:

  “什么习惯用十个月养成就能保持十年?”

  “所以从我们在琅勃拉邦遇上开始,你对我心软,心疼,担心我晕血,允许我进你的房间,上你的床,和我接吻,甚至到现在照顾我、收留我,都只是因为‘习惯’,对吧?”

  付雨宁又不说话了。

  姜屿还在继续,他说:“付雨宁,我要的不是你的习惯,你应该明白。”

  应该明白什么?

  付雨宁不想明白,不愿明白。

  于是他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激动,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上楼,留姜屿一个人在让他无处遁形的客厅里。

  第二天姜屿起床,走出房间的时候,付雨宁已经出门了。

  直到晚饭时间,付雨宁也没出现。

  姜屿不得不想,是不是自己昨晚一番话把人逼太急了,今天付雨宁躲着自己不愿意再现身。

  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用左手拿着筷子灵活夹着阿姨做的丰盛晚餐时,付雨宁正独自在一个商务局上陪客户吃饭。

  梁煜出差去了不在C市,所以今天这酒,全得付雨宁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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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务局大多都是雷同的流程,第一台吃中餐的时候喝白酒,第二台则转到KTV或者会所里喝洋酒。

  这么多年,付雨宁不光练出了酒量,也练出了躲酒的本事。

  但饶是再有本事,陪客户的局也是不可能不多喝。

  等代驾把付雨宁安全送回自家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付雨宁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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