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8章

视频就到此为止。

有趣,实在有趣。隋星看着禁止画面里,那张冷漠的,与他熟知的成愿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腾升起一种古怪的兴奋感,仿佛透过某种缝隙,他终于得以窥见其中隐秘的真相,一个如他所愿,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形象。

原来成愿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副面孔。

回到客厅,陈简意立刻凑上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隋星心情颇好,笑意直达眼底,只说一个字:“爽。”

“我也觉得,”陈简意也笑了,“真想不到影帝骂起人来这么牛逼,我还以为他是乖孩子那种类型。”

“你俩开什么小会呢?”林佳玉在打字期间瞥了他俩一眼,“小隋,你去叫一下成愿吧,我快写完了,这个初稿还是让当事人也看一下比较好。”

不知为何,隋星竟有种上课溜号被老师逮到的心虚感。他乖乖答了一声“好”,赶忙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敲了两下里面都没人应,隋星便开口说:“成愿,林律来了,你醒了吗?”

书房不在里屋,就在客厅对面,他这一嗓子,一客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了他。隋星被人盯得冒了点冷汗,心想成愿你小子再不出来我就要被群众雪亮的目光射穿了,于是他意思性地又敲了几下,然后说:“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屋内是一片昏暗,窗帘被紧拉着,沙发床上,昨天隋星搬来的被子已经被叠好,正安然地躺在床尾。

隋星猛地回过头看向一屋子的人,对视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

成愿不见了。

第12章

混乱的客厅里,陈简意悄悄挤出人群凑到隋星身边,低声问道:“你咋能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呢?”

此时隋星正在第五次拨打成愿的电话,耳边依旧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冰冷,机械的女声播报。直到手机屏幕重新暗下去,隋星才蓦然松开在不知不觉间用力过度到发颤的手,他脊背发凉,所有极端恐怖的想法在此刻蔓延上心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说得还不够多吗?难道他的预想根本没错,成愿真的打算放弃了?那他特么直接终止合约不就好了吗?现在玩失踪又是闹哪出?

——难道成愿说自己的精神疾病早就痊愈了,都是骗他的?

隋星倏地转身,陈简意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追上来问:“你干嘛?”

“我去找他。”隋星冷着个脸,动作迅速地穿上外套,顺手拿过岛台上的车钥匙就要出门。陈简意和隋星共事多年,知道隋星偶尔也就是嘴毒了点,实际上对他人的容忍度相当高,往往在他沉默的时候,反而才是事态最严重的时候,能把隋星逼成这样,陈简意心想,这是真生气了。

“你能上哪找他啊,你知道他去哪了吗?”陈简意立刻扯着隋星的胳膊,李清也赶了过来,说:“隋律师,我已经让助理去成愿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他了,一旦有消息我立刻告诉您,您就别出去了。”

隋星根本不管他俩,手往门把上一握就开了门。下一秒,成愿那张干净的脸映入眼帘,他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动作,此时一开门就被三双眼睛盯着,他眨了眨眼,迷茫地望向隋星:“隋律师,怎么这么多人?”

“你去哪了?”李清愣了半晌,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衣服把人拉进来,“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去天台透了个气,”成愿显然也意识到众人态度不对,赶忙解释道,“品牌方和投资方一直打电话,我嫌烦就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操了。听完这套说辞,隋星怒极反笑,扭头就走,林佳玉嘴上噙着笑看他略显暴躁的脱衣动作,然后转身迎上成愿:“成先生,您一大早出门怎么不说一声啊?看给我们隋律吓的。”她说完,朝成愿伸出一只手,“我是林佳玉,久仰大名。”

“你就是林律师,感谢你的帮助。”成愿露出个恍然的表情,握住林佳玉的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岛台边隋星的背影瞟了瞟。

“您没事就好。正好我的初稿写得差不多了,您也过目一下吧。”林佳玉说完便转身回到客厅,成愿趁机扯了扯身边陈简意的衣服,低声问他:“隋律师这是怎么了?”

陈简意也压下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他好像生气了。”

成愿眼睛睁大了一点,抬起手指向自己:“我把他惹生气的?”陈简意耸耸肩,其实也不太明白隋星这么生气的理由是什么,恰巧此刻李清正气势汹汹一副要扯成愿衣领子的样子,陈简意赶忙“哈哈”一笑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成先生我们一起去看一下林律的初稿吧。”

成愿应了一声,跟着陈简意走了几步又脚下一拐,朝隋星的方向走去。“隋律师,”他在隋星身边站定,小声说,“抱歉,我惹你生气了吗?”

“啊?”隋星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有点吓到了,现在没事了。”

“真的吗?”成愿皱起眉,不太信。

“真的,骗你干什么。”隋星点点头,扶着他的肩膀给他调转了个方向,“他们不是要你去看初稿吗?快去吧。”

成愿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有疑虑,奈何客厅里李清正在喊他,他只好最后看了隋星一眼,慢吞吞地踱步到沙发边坐下。

隋星转身进入厨房,打开冰箱门拿水的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蓦然降了下去。

你大爷的成愿,敢耍老子。

要说自己为什么能气成这样,隋星其实也不太能说得上来。意识到成愿可能失踪的那一刻,他心里除了恐慌就只剩下不甘——凭什么?隋星是首都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之一,成愿既然能找到他这来,自然不是为了提前给自己挑个坟墓。他明明被千夫所指时都能不卑不亢地反驳,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怎么反倒要逃跑了?

隋星最后得出结论,觉得自己之所以生气,大概是因为昨天他刚给成愿说了那么一大堆“掏心窝子话”。这人要是胆敢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一定把成愿家全掀了。

几个人在隋星家的客厅聊了两个多小时,期间陈简意有客户约谈,隋星在他离开前把昨天拟好的精神鉴定申请书交给他,让他找个助理帮忙跑一趟检察院,陈简意给了他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答复后便先行告退,等剩下的人彻底聊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隋律师,我们先走了,”李清和隋星打了声招呼,“今天有多叨扰,本来想请您一起出去吃顿饭的,但成愿的情况不太方便出门,只能下次了。”

“没事,等这阵忙完了再约也不迟。”隋星说。

“我听陈律师说您喜欢喝茶,就托助理给您拿了几盒,都放在门口了,这段时间辛苦您照顾我家艺人。”

一听这话,隋星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心想成愿你小子有这么好的经纪人就偷着乐吧:“您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佳玉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李清离开之后,凑过来小声说:“我觉得这影帝不错,又帅又懂礼貌,还没明星架子,适合谈恋爱。”

“你不是独身主义吗?”隋星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是,你不是呀。”林佳玉露出个相当做作的惊讶表情,“我看你还挺在乎他的,怎么样,结案之后考虑一下?”

“你退休一趟开始兼职当月老了吗?”隋星面无表情,“礼貌”地请人离开,“你可以走了。”

林佳玉“哼”了一声,一副走着瞧的模样,转身跟上李清有说有笑地推门离开了他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成愿依旧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好像短期内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反倒是把隋星整心虚了,都怪林佳玉那个碎嘴,他怎么真有种跟对象冷战之后求和的感觉。

“我要做饭了,有什么想吃的吗?”隋星敲了敲岛台,成愿回过头,立刻起身,说:“我来帮你。”

“你有什么能帮的?你会做饭吗?”隋星嫌弃地说。

成愿笑了笑,帮他把提前拿出来的食材搬到水槽边,说:“我帮你洗菜。”

一时屋里只剩两人忙活的声音,虽然沉默,倒也不尴尬。菜洗完后成愿便打开洗碗机开始收拾碗筷,明明才住进这个家第二天,竟然真和隋星生出了点默契。

“你以后能别再这么损了吗,”切菜中途,隋星说,“差点给我吓出病来。”

成愿抬起头,眨了眨眼,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隋律师,其实你生气了对吧?”

隋星被人戳穿也不显窘迫:“有点吧。”

“可是,”成愿笑了一下,语气里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生气?”

那我怎么可能承认是因为我怕你做蠢事?隋星想,这人一精明起来比法官都会套话,他要真说了成愿肯定又会揪着这点对他有所怀疑,然后疯狂试探。隋星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你是怕我想不开吗?”没想到这次成愿倒是直白了起来,“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你怕我会旧病复发?”

见他都这么说了,隋星索性也不绕弯:“那你会想不开吗?”

“当然不会。”成愿回头看他。他面上太坦然平静,不露一丝破绽,隋星实在拿他没辙,他看着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无奈地说:“你演技太好了,我真的拿不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就别猜了,”成愿眉眼一弯,“以后你会知道的。”

吃完饭后,成愿主动收拾好碗筷放进洗碗机,隋星在比对花絮视频的空档抬头,看到对方正好直起身,便说:“有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说。”成愿回头看向他。

“我给你提交了精神鉴定申请。你的解离症状目前没有书面证明,不能用来当呈堂证供,”隋星说,“我帮你搞这个申请,也是为了留个后路,如果到时候证据链对你不利,我至少还有减责依据能帮你拖一个休庭。”

“好,”成愿点点头,对自家律师擅自为他做主一事毫不在意,“还有吗?”

看他如此配合,隋星忍不住提出疑问:“你为什么不治疗一下,万一能想起来呢?”

说完又觉得不妥。成愿的症状,说轻了是失忆,说重了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隋星既然有自信在线索链断裂的情况下做法庭抗辩,自然也就没必要让成愿去回忆那段他不想记住的创伤。于是他摆摆手,说:“算了,当我没说。”

“我可以接受治疗,只要你希望我去,我就去。”成愿打断道,“但是治疗的过程会很慢,我上一次记忆解离花了两年时间才想起来。”

“那就别去了。”隋星跳过话题,朝他招了个手,“你过来看一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成愿站起身向他凑近一点。今天他没有喷香水,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隋星闻出那是他家的沐浴露,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

电脑屏幕上,隋星将视频暂停放大,聚焦在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身上。其实现场大多数人都戴了帽子或者口罩,但助理还是将这人排查了出来,理由备注的是:这个人没有在之后的视频里出现过。

成愿皱起眉,摇了摇头:“看不出来,遮得太严实了。”

“大概体型相似的人呢?”

“隋律师,剧组里人那么多,”成愿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埋怨的意思,“我怎么可能全都记得。”

“行吧。”隋星在备忘录里给这个时间点打了个星号,按下播放键继续看视频,成愿便在他身边入座,撑着个脑袋,也不看视频,就盯着自家律师看。起初隋星还能忍,后来实在觉得如芒在背,一身负担,他忍无可忍地按下暂停,回头说:“你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成愿没动,扬起个笑容,“谢谢你,隋律师,你对我真好。”

“又不是免费对你好,”隋星睨了他一眼,“我收律师费了,对你负责是我的义务。”

成愿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再继续解释。他站起身,接了杯热水搁在隋星身边的桌上,然后说:“我去休息一下,起太早了,有点困。”

隋星回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后背倚上沙发,眼神里充满探究。

好嘛,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13章

“你跟钟与烨真的交流不多吗?”

“是啊,怎么了吗,隋律师?”

隋星转头看向坐在会议室里的导演周耀和中方编剧叶韵音。他们刚刚聊了三十分钟,周耀光是抨击死者就花了二十五分钟,最后给自己气得脸都红了,往椅背上一靠,大灌了一口水:“我在国内外拍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投资方代表。我拍的是商业片不错,但我也有自己的逻辑和风格,这人一没审美二没商业头脑,上来就指手画脚,真以为自己出了钱就是个腕儿了?”

“您消消气。”隋星又拆了瓶水递过去,“照您的说法,剧组里稍微有点权重的人应该都跟他有过纠葛吧?”

“不怕您怀疑我们,但确实很大一部分人都跟他有过冲突。”叶韵音叹了口气,“‘大部分’这个词可能都保守了,应该说是绝大多数。”

“可我听张浩说,死者跟成愿和张子毅应该没有产生过纠纷,他说死者可能会顾及到两位的影帝身份。对于这个说法,您两位怎么看?”

“不可能的,你再问问,”周耀一拍桌子,“当时就是钟与烨不让我用成愿,还是我说如果成愿不演我就不拍了他才勉强同意的。你以为他是那种会顾及别人身份地位的人?放狗屁,我拿过两次最佳导演,怎么不见他顾及顾及我呢。”

周耀这人对成愿有种莫名的执念,当年金棕榈颁给了《孤儿院》他就不服,一直觉得这部电影能获奖都是成愿的功劳,这次时隔多年回大陆,也是因为听说了成愿可能要复出的消息,才临时决定把这部电影搬到大陆来拍的。

这样看来,成愿的说法确实奇怪。

和成愿签律师合同当天隋星就问过成愿和死者的关系,当时成愿只说交流不多,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刻,现在再问一遍,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

“没骗我?”隋星无比心累,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跟成愿玩狼人杀。

“真没骗你,”成愿说,“我跟他也就选角阶段吃过一次饭,后面就没再讲过话了。”

“当时他什么态度?”

“他好像不太想让我演,”那头停顿片刻,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他的态度和选角导演的态度差这么多。后来周导又亲自来找了我,我就没管这事了。”

既然信息对上了,隋星也没什么好说的:“行,没事了。”顿了顿,又说,“你没出去乱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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