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60章
审判长微微皱眉:“辩方,请你说明这份文件与本案的直接关联。”
“当然。”隋星一边将复印件递给书记员一边说,“请允许我简单为各位说明一下协议条款。被害人钟与烨为该协议的出资方,协议直接绑定《杀人记忆》电影项目。如果该项目达到预期,被害人将会获得利益分红,反之被害人也同样可以通过云澜科技有限公司的回购行为获得可观收入,可以说这份协议对于被害人来说基本就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顿了顿,隋星话锋一转:“但根据云澜法务代表的证言,被害人在案发前一周突然单方面提出终止协议。这一行为违反合同约定,需支付高额违约金,具体条款位于协议最末页。在遭到云澜方拒绝后,被害人又在当天傍晚订购了一张前往开曼的单程出境机票,并于案发前联系物业经理和租房房东安排房产后事。根据以上种种迹象,辩方有理由相信被害人在案发前可能已存在规避商业纠纷或潜在经济风险的意图。”
“先不论推断,辩方的意思是被害人在案发前可能有离境计划?”审判长沉思片刻,“这与本案有何具体联系?”
“联系在于动机。”隋星说,“根据电信运营商提供的通话记录,被害人在案发前一周乃至三个月内都并未和我的当事人有任何私下联系或者经济往来。如果被害人正在谋求撤资和终止合同,那么所谓私人恩怨这一假定动机就不成立,反倒能说明被害人案发前的主要矛盾并非与我的当事人有关,而可能源自他自身的资金与项目压力。
“换句话说,既然被害人已经有了离境计划,那和他没有任何私下联系的被告,又如何在无接触无利益冲突的前提下产生所谓预谋加害的动机呢?”
“辩方的意思是,”审判长复述道,“案发前的主要矛盾可能源自被害人的经济活动,而非与被告人的私人纠纷有关?”
隋星点头:“我方认为这是本案动机链存在断裂的关键原因。”
旁听席里,众人皆是屏气凝神,主要是这事太玄乎,光靠辩护人一个人口说无凭可不行。审判长自然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李逸行:“公诉人,对于辩方刚才所说的,检方是否知情?”
李逸行忽地被点名,立刻装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我方知情。”
现场这才泛起一阵低语。
“辩方提到的几项证据确实是我方调查到的,”李逸行继续道,“但辩方所说的出境计划并无实质证据,仅凭一张机票,检方认为并不足以证明其存在逃避或撤资意图。”
“也就是说,”隋星接过话头,“这些材料确实出自检方卷宗,只是你们选择了不引用,对吗?”
李逸行一挑眉:“因为它们与案件事实无关,是辩方擅自拔高推测,试图混淆案发动机。”
“公诉人竟能把因为证据事实对你方不利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实属不易。”隋星摊开手,“你说推测?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检方自己认定的报复动机同样只建立在主观推测之上?”
审判长眉头一动,立刻敲了敲法槌:“双方的论证本院已记录。此处不作口头争辩,等质证环节再行说明。”
此时的网络世界,庭审实时直播的弹幕里是一阵哄笑,其中“怎么说着说着还吵起来了”一条被无数人跟评,很快淹没了整个弹幕区。等复读机们的乐劲儿过去了,终于有人开始理性讨论:“确实前段时间云澜不是才刚出事吗?隋律这是故意把这件事扯进来的吧。”
“感觉有点像,我听前半部分的时候还以为隋律师在胡扯。”
“但我怎么感觉提起这件事就把事情搞复杂了呢?上次一审那么顺利,我还以为二审也很快就会结束呢。”
“隋律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嗯。”
屏幕那头弹幕翻动,好一出赛博聚会,法庭内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审判长翻阅了好一阵卷宗,终于抬起头:“公诉人,请说明上述证据位于卷宗哪个部分。”
李逸行立刻起身:“位于补侦备案附录第三项,属经济合同纠纷线索,不在本案主要证据之列。”
“补侦备案?”审判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我记得这一附录是和另一案件并行提交的,对吗?”
“对。”李逸行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闻言隋星抬眸看了李逸行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另案指的就是姜继。警方选择不移交,李逸行只备案了部分证据,而最关键的那一部分,隋星知道,就藏在那份备案里。
于是他花了半秒钟就作出决定,举起手:“审判长,既然备案材料与本案存在交叉线索,我请求法院调阅以查明事实。”
法庭一时陷入短暂寂静。审判长若有所思半晌,看向李逸行:“公诉人,请说明该备案的性质。”
李逸行深吸一口气:“该备案确实含有和本案同源的线索,但因为涉及在侦案件,内容还没有定性。”
“所以检方确认该备案确实存在交叉部分?”审判长追问。
“确认。”李逸行点点头。
“备案是否涉及姜继自首后的关联材料?”
李逸行一愣,显然没料到法官会直接点名,他下意识去翻卷宗,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报告审判长,”他斟酌了下措辞,“备案确实包含姜继的部分讯问记录,同时还附有其指认的凶器样本检验报告和一段通话录音,但嫌疑人尚未被移交,部分证据仅作为关联线索暂时留存。”
此话一出,旁听席里一阵窸窣,最频繁出现的一句话是“姜继是谁”。警方将消息压得很严实,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出去,此时众人议论纷纷,无非都在想一件事:有人自首了?那成愿不就无罪了吗?无罪了还开什么二审?
审判长沉思半晌,看向隋星:“辩方意见呢?”
“辩方认为该备案材料和本案事实存在直接关联,应当当庭调阅。”隋星站起身,“如果其中确实包含被他人指认的凶器与录音,那么这部分内容对于查明我的当事人是否为真正的行为人具有决定性意义。”
这是个很大胆的决定,基本等同于走钢丝,因为隋星也不知道这备案里的内容是什么,有多少和成愿直接相关,更不确定其中证据能否被他拆解,但凡迈错一步路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但他也同样清楚另一点,成愿离开片场的那十几分钟,那个没有目击证人的死角地带是一切真相的埋藏地。缺乏这部分内容,他们和检方的所有辩论都只是空中阁楼的猜测而已。把那部分的证据推翻,即成愿无罪得光明磊落。既然李逸行已经明示,那隋星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审判长又看向检方席:“公诉人,能否当庭调取该备案目录或相关副本?”
“需要联系公安机关,”李逸行答道,“备案存放于市局的技术档案科,如果由警方送副本到庭,最快需要半小时。”
审判长点了点头,敲下法槌:“好。本院认为该备案与本案存在高度交叉性,决定暂时休庭三十分钟,由检方协助通知市局,调取备案材料副本。同时,为核实备案内容的来源与真实性,本院传唤负责该补侦备案的刑侦支队民警以及技术科人员到庭说明。”
短暂的休庭时间,法庭内依旧人潮涌动。部分记者在走廊上就地而坐发新闻稿,法警推着成愿经过旁听席时,人群立刻自动让出了条路。不知谁起头喊了一声“成老师加油”,紧接着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法警立刻喝了好几声肃静:“这里是法院,不许喧哗!”
声音焉焉儿地被压了下去。成愿这才回头看向刚刚说话的人,眉眼一弯笑着说:“应该说隋律师加油才对吧?”
身后还没离开法庭的隋星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借着瓶口抵在嘴边的动作掩盖了上扬的嘴角。对面的检方席上,李逸行正在打电话,面色却不显焦急,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预料到了隋星今天会整这一出,早就提前通知好了相关人员。隋星带着助理亦步亦趋走过去,等人打完电话,朝李逸行抬了个下巴:“都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你怎么样?”
“还行,”李逸行收起手机耸耸肩,“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隋星挑了挑眉:“你今天攻击性有点高啊。”
“废话,你太欠了,说话跟他妈开机关枪一样,”李逸行瞪他一眼,“法庭上看到你这张脸就烦。”
“噢,原来是真情流露,我以为你跟我打配合呢。”隋星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行,你继续保持,我去休息室了。”
说完隋星便施施然地带着助理走了。李逸行看着对方的背影,脑子里全是“该死的杀千刀的”。身边助理检察官很有眼力见地扶住李逸行,捏着嗓子说:“李检,在这倒下可不行啊!”
“扶我起来,”李逸行当即捂住胸口开始演戏,“我还能打十个。”
又过几分钟,陈简意和林佳玉匆匆赶到了休息室。门一被推开,三双眼睛一对视上,林佳玉就频频摇头:“冒险,太冒险了。”
“警方到现在都没消息,说明那个录音很有可能没被查出篡改痕迹啊,”陈简意挠了挠头发,“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隋星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等他们人到了我就申请传唤。”
林佳玉愣了愣:“这节奏会不会太快了啊?”
“晚了就没意义了。”隋星说,“假的东西真不了,总会有破绽的。想查出来,现在就是唯一的最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这庭审真给作者写玉玉了,写得作者是头疼,心脏疼,眼睛疼……
但是看到评论区又满血复活,扶我起来我还能打十个。
◇ 第93章
半小时后,法警再次推开大门,领着成愿回到被告席。走廊里聚集的人群攒动着回到法庭内,法官团、检方和辩方依次入场就坐。审判长朝书记员示意,对方立刻起身,宣读复庭通知。
“经检方协助,本院已调取市局备案材料副本,并传唤负责该补侦备案的刑侦支队民警张烁、技术科鉴定员卢森到庭说明。”审判长向法警点头。
不多时便有两人被法警带入证人席。走完宣誓程序后,审判长看向张烁:“张警官,请你说明这份备案的形成过程及主要内容。”
“报告审判长,”张烁说,“该备案来源于姜继自首后的同步侦查。根据供述,姜继主动承认其与被告成愿共同犯案,并指认了案发现场可能使用的凶器。备案中包含其自述、现场指认照片、通话录音及凶器样本检验结果。材料由我本人负责整理,交由上级签字后存档。”
此言一出,法庭内一片哗然。前排记者们写字的动作都慢了,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共同犯案”四个字成了议论中出现的高频词。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公诉人,补充?”
李逸行站起身:“就如证人所述,该材料目前仅作为线索备案。内容尚未经检方核实,不具有定案效力。”
“审判长,”隋星举起手,“辩方有问题。”
审判长朝他扬手,示意他问,隋星便看向张烁:“张警官,请问姜继供述中是否出现所谓共同预谋的具体内容?”
“是。”
“姜继是否提供过任何关于两人密谋细节的客观证据,如通讯记录、会面记录、财务往来?”
“没有。”张警官摇摇头,“但如我刚刚所说,姜继在自首后提供了一段其与成愿在案发后的通话记录。”
审判长问:“你们是否确认过录音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确认过。”张烁回答,“包括其他证据,我们都确认过。我们根据姜继供述还原了其作案手法和流程,同时对凶器和录音进行了全面检验,检验结果显示,凶器刀刃上的血迹成分与被害人DNA完全吻合。通话录音经技术科人员比对,声音为姜继和成愿本人,未见明显剪辑或合成痕迹。”
旁听席后排,终于得到答案的陈简意和林佳玉脸上皆是一副痛心疾首。林佳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评价道:“他们有这伪造技术不去造福人类非得祸害社会,马斯克听了都该流泪了。”
“审判长,我申请播放该通话录音。”隋星看向法官席。
审判长略一思索,点头道:“准许。”
书记员接过张烁递来的文件袋,从里面取出标注文件递给法警,插入播放设备。短暂的电子噪声后,录音开始播放:
“喂。”
“确认没气了?”
“脖子上划过去的么,还能有气吗。”
“现场你也都收拾好了吧?”
“这你怕什么,你的生物信息出现在那不是很正常?”
“行,你确认过就好。挂了。”
“嘟——”
录音戛然而止。
短短六句话,二十一秒的录音,就让法庭内的空气短暂凝滞。实在是这录音听起来太真实,甚至通话背景里微妙的嘈杂音都被精准保留,直播间的弹幕滚动堪比速度与激情,无数问号和“卧槽”飘了过去,黑粉一句“看你们现在怎么狡辩”直接引爆众人情绪,网络世界顿时沦为大战场。
法庭的视野中央,成愿微微皱起了眉——像,太像了。没有AI合成的卡顿感,每句话的逻辑重音都在点上,甚至连呼吸习惯都被完美还原。如果不是成愿知道自己从没说过这些话,他大概也会信。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隋星,对方立刻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对审判长说:“我申请再听一遍。”
“可以。”审判长抬手示意了一下法警。
录音在空旷的法庭内360度环绕式地再次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隋星皱着眉侧耳倾听,想要捕捉其中破绽,但很可惜,光凭人类的耳朵并不足以和高科技抗衡。
录音播放完,隋星思索半晌,看向张烁:“张警官,请问这份录音的检验报告是否包含生成时间?”
“报告里有时间戳。”张烁看向书记员,对方从文件夹里翻出标注文件宣读:“9月27日下午4点52分17秒。”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
“辩方是有异议?”审判长问。
“有。”隋星思索片刻,其实并没想好有什么异议,只能暂时先挤出了一句,“我方认为未见剪辑痕迹并不等同于录音真实完整,这份录音的合法性值得怀疑。”
“完了,”陈简意手往双眼前一捂,“隋星已经开始没话找话了。”
“闭嘴。”林佳玉扯了一把陈简意,“案发当天4点52分17秒,记住没?”
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休庭时间内,隋星吩咐过他们,一旦知道录音的确切时间,就想尽一切办法搞清楚那个时间段内成愿在做什么。陈简意立刻反应过来,跟林佳玉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于是悄咪咪地掏出纸笔开始记录,准备等休庭时间一到就去联系庭外的人脉。
“我方有异议。”李逸行举起手,在审判长点头同意他发言后,继续道,“辩方的质疑我们理解,但我方已向市局技术鉴定中心复核,录音文件经过完整性、剪辑痕迹、频谱连续性、环境残响比对等多项检验,结果显示该录音未被篡改,且与姜继供述时间相符。因此,检方认为录音具备充分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隋星皱了皱眉,说:“我还以为控方刚刚已经承认过备案材料不具有定案效力。”
“但既然我们已经公开在庭审上援引此证据,自然意味着它具备引用条件。备案只限定流转程序,不影响证据本身的效力。”李逸行不慌不忙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