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6章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隋星几乎能想象到成愿此刻的模样,长睫毛忽闪一瞬,落下又抬起,思考仅发生在两次眨眼之间:“可是我真的没事。”
“你现在在哪?”隋星根本不管他,“我去处理点事,晚点来找你。”
“不用了隋律师,谢谢你的好意,”成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清姐和助理都在,他们送我回家。”
隋星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也耐不住对方已经有打算:“行吧,那你到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成愿答了一声“好”,隋星又补充,“别敷衍我,一定要打。”
“知道了,”成愿笑着说,“一定会打的。”
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不算小的小插曲,但与制片团队的会面还算顺利,获得的信息量也远超隋星的预想。
剧组场记叫何芸,据她所说,从成愿淋雨后回休息室,到他返回拍摄现场,这两个时间点她都有看到成愿本人,前后时间大概在十五分钟至二十分钟以内,身上没看到明显血迹,至于成愿有没有换鞋这一点,她没有留意。
摄影指导张浩则表示死者钟与烨在团队里其实一直不怎么受待见,“他想法很多,”张浩委婉地说,“毕竟是投资方派驻的联合制作人,总之是既管钱又插手创意,可想而知他在剧组的风评有多差。”
“您知道有谁和他起过冲突吗?”隋星问。
“那太多了,导演,中方编剧,我身边这位美术指导,还有几个主演,梁卫,白虹……”张浩摊开手,“数不过来,我都跟他吵过架。”
“那成愿呢?”
“成愿……应该没有吧。”张浩想了想,“钟与烨手伸得再长应该也不会去碰成愿和张子毅两位影帝。”
“他俩交流确实不多,”美术指导杨一航说,“不如说成愿跟我们交流都不多。不是说他不好的意思,他挺有礼貌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喜欢社交的样子。”
其他几位制作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隋律师,”张浩试探性地问,“成愿应该没杀人吧?”
隋星在记录名字的中途抬了个头:“他说自己没杀,主要是没人能证明这点。”
“我们能证明啊,”何芸说,“成愿那孩子看着就老实,我们都觉得他不可能做那种事。我这两天在现场工作人员的群里问一下,总会有人看到些什么东西的。”
“法院只看证据,我也希望你们的直觉是对的,”正面的主观言论总比负面的要好,隋星冲何芸笑了一下,“有目击证人当然最好,问不到也没关系,我再想办法。各位还有跟案件相关的信息要分享吗?”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好几秒之后,还是因为从没去过现场而一次也没有参与过话题的剪辑师一拍脑袋,说:“您看这事儿整的,我助理那有杀青日当天的拍摄花絮,现在还没剪辑好,原片都在,您看您有需要的话,我发到您邮箱?”
隋星眼睛一亮,在心里打了个响指:“好,请务必发给我。”
舆论就像往海里投石,一石激起千层浪,浪花带着无数艘帆船见风使舵,船翻了,人们坠入海底定睛一看,居然只剩非黑即白。
当代网民的文化程度大概是近年来最高的一批,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戳心。不是没有人在评论区里劝大家理智看待,数量也绝不在少数,但显然理智群体的攻击力终究是远远低于被点燃愤怒情绪的围观群众,看似无休无止的网络大战,舆论方向最终还是向着更高能量的一方倒戈了过去。
隋星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缓解被恶评刺痛的双眼。保持怀疑的态度是好事,成愿是不是凶手到目前为止没人能说得准,但真有必要骂这么脏吗?隋星实在没法理解这群人愤怒成这样的理由。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隋星侧过头,看到成愿的名字,迅速按下接通。
“喂,到家了?”
“嗯,”那头说,“有点堵车,刚到。”
“没什么事吧?”隋星启动车子,准备开出停车场。
“也不能说没事,”这次成愿倒是承认地干脆,“我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家里估计也有人进来过。”
车子蓦然刹住,隋星感觉自己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成愿家的地址私密性那么高都能被人找到,还有什么是黑粉做不到的:“那你还在家里待着干什么?”
“清姐在帮我订酒店呢。”依旧是没什么波动的语气,平铺直述一件仿佛“现在是十二点”一样的既定事实。隋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因为昏君不上朝而抓耳挠腮的太监,只想扒开成愿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构造的,到底是哪个部分出了问题,才能让他从众多情绪稳定的人中脱颖而出,开创一个新的类别:情绪尸体。
“我现在过来。”隋星想都没想,立刻在导航上更换目的地。
“不用了隋律师,别费心。”成愿说,“我们能解决。”
“你闭嘴,我没在征求意见。”隋星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干脆利落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下,驾驶着车子冲出了停车场。
第9章
随着暴力倾向事件被一同推上热议榜的是“疑似《杀人记忆》凶杀案现场”。发布照片的账号是个三无账号,不知从哪冒出来唯恐天下不乱的“知情人士”,帖子开篇就是:“我是《杀人记忆》片场的工作人员,当时现场太乱,我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
图片里只有涉及血腥的部分被打了厚码,隋星去过现场,一看就知道这张图是假的,奈何发帖人显然掌控了当代吃瓜群众的猎奇心理,图片发出去没几分钟转发量就已经破千,“暴力倾向”加上血液横飞的“凶杀案现场”让成愿的名字高居搜索榜单,两个多小时了热度都没退下去。
“隋律师,怎么办?”李清挂断又一通媒体电话,崩溃地抓了一把头发。
“报警,”隋星在发消息的间隙抬了下头,说完,又指了一下被泼上暗红色油漆的房门,“这个也报警。”
“可成愿现在是嫌疑人,警察会不会不接啊?”
“嫌疑人也有被保障人身安全的权利。您不报,他们就有理由说没收到信息。您报了,哪怕他们不受理,我也有理由追责。”隋星说着,将一个网警的微信号推给李清,“这是我朋友,我帮您打了声招呼,您跟他说。”
李清执行力很高,答了一声“好”便推门进屋和几个助理交代任务去了。隋星本来还想问一句成愿在哪,见屋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忙活便没打扰,抬手给陈简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直接开口:“林律怎么说?”
“好办,照片是假的,处理起来很简单。我这边刚联系到了一家媒体,他们愿意把完整视频发给我们。”电话那头的人嘴都要笑裂开了,“这影帝还真是咱们律所的福星,林佳玉刚刚说她订了最近的回国机票。”
林佳玉退休前是业内声名远扬的媒体法律师,她接手的委托基本就没有败诉的情况,有林佳玉在隋星自然放心:“行,我等会儿给成愿家的情况拍下照,你一并发给林律。”
他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隋星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李清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是已经整理好的证据图。他抬头看向冲他扬了扬手机的李清,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把压缩包转发给陈简意。
“发你了,记得查收。”
“OK,”陈简意说,“收到了,你先忙。”
挂断电话后,隋星检查了一下微信的最新消息。首先看到的是网警朋友的回复,那边表示已经收到报案,但现在微博上突然冒出了一堆反复发帖的小号,这会儿大部分人力都在处理这个事,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受理。
其次是成愿,隋星给他发了一句“人在哪”,那头惜字如金,就回俩字:“顶楼。”
隋星心觉好笑,又不知道好笑的点在哪,也许是这反常的二字回复让他得以窥见成愿情绪波动的一隅,说明成愿至少还是个人类,没超脱成为什么抛却七情六欲的神仙。收起手机,隋星看向正捂着脑门企图和大理石地板互通心意的李清,挥了挥手引起她的注意力,说:“酒店定到了吗?”
“没有,没一家敢接的。”李清回过神,叹气声差点把房梁掀翻,“舆论比我们想象得严重多了,现在成愿是杀人犯的词条也上了热搜。”
隋星挑了挑眉:“总不能让他继续在这住着吧?”
“也是,”李清一脸疲态,痛苦地拿起手机,“我问下公司里有没有人家里方便的。”
“行,”眼见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隋星便朝她打了个招呼,“您先问着,我去找成愿聊一下
网络上对成愿的讨伐依旧在继续。陆续有投资方准备撤资《杀人记忆》的消息被爆出,“又一部潜力佳作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新闻占据各大媒体头条,电影制作组发出的澄清公告反倒无人问津。成愿所属娱乐公司股价暴跌,几天前发布的并购消息被网民以利空对冲为由猛烈攻击,评论数量暴涨至上千,在成愿登上热搜的第三个小时,微博终于又一次瘫痪了。
同一时刻,造成这一瘫痪的罪魁祸首本人正坐在公寓顶楼的休息室里,他背靠软沙发,面朝落地窗,城市忙碌的风光被他尽收眼底,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你还抽烟呢?”隋星在他身后站定,成愿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俯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递向他,问:“抽吗?”
隋星摆摆手,一个“不”字刚说出口,就听成愿说:“怎么,难道隋律师也跟他们一样不讲证据,这就开始怕当事人了?”
拒绝的话才讲到一半就被人打断,隋星挑了挑眉,心中了然,摆手的动作变成伸手。他接下那根烟,也不抽,只说:“怕违法,没怕你。”
“吸烟区。”成愿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墙面上的告示。既然如此那隋星也没理由拒绝这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香烟,他拿过成愿一同递来的打火机,点燃,然后在成愿身边的沙发上入座。
“跟你说了有事就说有事,非要自己憋着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往我身上乱撒气。”隋星拿烟头对他指指点点。
成愿回头看向他,沉默片刻,突然眉眼一弯,“让你见笑了隋律师,抱歉,”他说着,低头搓了一下右手指节,“这次确实有点难办。”
见他示弱,隋星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怎么这次就难办了,不是很有经验吗?”
“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成愿摇摇头,“如果只有我被影响倒还好。”
“只有你被影响也不好,”不知道这话说了成愿能不能听进去,隋星苦口婆心道,“你能不能多考虑一下自己。”
“知道了。”成愿低头轻笑。
“我们律所的林律已经接手这几个媒体造谣事件了,电影投资方她也会去联系,你放宽心,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见对方点了点头,隋星伸手掸烟,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新住处,你在北京没有别的房产吗?”
“我是南方人,隋律师,近几年才决定在首都定居的。”成愿抬眸,眼神里有些谴责意味,意思是你们律师难道都不关注客户信息吗。
隋星有点尴尬,首先为各位同行正名,确实只有他懒得关注客户的个人信息。“那圈内朋友呢?总会有一两个愿意收留你的吧。”
“退圈之后就没跟他们联系了,他们估计都等着在看我笑话呢,”成愿又垂下眼,双手交叠在一起,“不想问。”
看着他这幅倔强的模样,隋星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现在是“不想问”的时候吗?现在是山崩海啸火星下一秒就要撞地球,这人居然还不听话,还要闹脾气。这一刻隋星与无数次被他气到无语凝噎的陈简意共情,只想当面给陈简意道个歉,这么多年是他太不讲道理,以后不会了。
想到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李清打来的电话。隋星滑动屏幕接通,顺手把烟摁灭,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对面打断:“隋律师,您和成愿在一起吗?”
“在,”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焦躁,隋星皱了皱眉,“怎么了?”
“他怎么不接电话?媒体打过来了,物业正在拦着但还是放跑了几个,我们现在在大堂堵人,您快带他躲一下。”
电话不是公放的,但隋星习惯性把音量调到最大,成愿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面上不显一丝异色,好整以暇地撑着膝盖站起来,甚至还有闲心拿着烟灰缸踱步到垃圾桶边清空。
见他实在淡定过头,隋星心生疑虑,难道他已经找到能去的地方了?
“没有啊,”成愿眨眨眼,否定了他的想法,“我打算去车里待一会儿。”
这下隋星是真要气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连个太监都不如,就是个近侍官,社会地位简直低到了土里。胸口隐隐作痛,俨然是又一次气胸发作的前兆。
“你,”他痛心疾首,虚空捂住胸口,“跟我走。”
隋星能成为业内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并非偶然。从选择犯罪法为就业方向开始,他便频频被教授称为百年一遇的天才,主任名单是他的,论文刊登也是他的,优秀毕业生还是他的。当其他人还在为就业抓耳挠腮时,隋星已经收到了好几家律所抛来的橄榄枝,最后选择现在就职的律所,还是因为他的教授,当时律所的权益合伙人找他喝了五次茶,才把他这尊大佛请了过去。
隋星认为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他的理性功不可没。一切事物都能以理性角度分析对待,如果作为律师本人都做不到冷静,那他凭什么指望自己的当事人也能保持镇定——这是隋星的人生格言,也是他职业道德感稍高于其他道德标准的原因。
近段时间隋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好几次不冷静的情况,并作出了一系列反省:第一省,由于没能控制住欲望,导致自己摊上了成愿这么个大麻烦;第二省,由于没能控制好嘴巴,导致自己白当了一次免费司机;第三省,由于没能三思而后行,导致自己此刻正开车载着成愿逃难,却对于能去哪这个问题毫无头绪。
律所也去不了,陈简意刚给他发来消息,说助理看到楼下有好几个蹲守的狗仔,让他最近都别回律所。为了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隋星脑门都快生烟了,反观成愿,这人现在倒是耍上了影帝该有的脾气,就是不肯找个人问问,隋星头疼得要命,只能先驾驶着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我们这是去哪?”坐在副驾驶的人全副武装,说话声穿过一层棉质口罩传过来,有些失真。
隋星瞥了他一眼:“我家。”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成愿转过头,眉眼难得皱在一起。隋星也很无奈:“麻烦了又能怎么办?在找到靠谱的地方之前你就先住我那吧。”
这话大概是没能说服成愿,对方在沉默几秒后,望着前方说:“隋律师,我是潜在杀人犯这件事,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你非要把我跟网络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关联在一起,我也拦不住你,”隋星看着侧方镜换道,头都没回一下,“但现在能救你的人只有我,我不信你会蠢到对我下手。”
他说完,又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听到成愿很轻很缓地笑了一声,还想着这人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对方却已经回过头看向窗外,不再开口说话。
隋星家是个二居室,前几年按照婚房标准买的,当时的理想很美好,谁能想到磨蹭了几年他连个对象都没找到,客卧也早就被改成了书房,此刻隋星看着书房里唯一一张沙发床,心里犯难,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成愿:“你介不介意……”
话还没说完成愿便打断道:“不介意,是我麻烦你在先,我睡哪都行。”
“那行,”隋星说,“想喝什么,我给你弄。”
“我喝水就好。”
隋星点点头,正要退出房间又被成愿叫住,他用眼神询问,成愿便说:“谢谢你,隋律师,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给你添那么多麻烦。今天打扰你了,我会尽早找到地方搬出去的。”
“不着急,你先休息。”隋星愣了愣,心里升腾起一种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的感觉。大脑的零件在一瞬间全部生锈,隋星掩上房门,寄希望于思路能在绝对客观的环境下恢复清明。可直到他站在烧水壶前,看着透明玻璃里沸腾的纯净水逐渐平息,他也没能理清那异样究竟从何而来。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