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1章

想到最后,脑内几乎拧成了一团纯黑色的毛线。所有早些时候的压力在此刻一同爆发,隋星没忍住,当着一会议室人的面爆了句粗口。

“隋律师……”其中一个临时工在震惊之余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过去一杯水,“您消消气。”

“抱歉,我失态了。”隋星赶忙跟几人道歉,灌了口水后走到门口,对电话那头说,“子虚乌有的事,要解决只是时间问题,咱们保留好原始证据和往来记录就行。”

“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做的。”李逸行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你被停案。”

隋星彻底不说话了。

这个他回避了一整天的词终于彻底暴露出来。敌人的意图太好懂,先是以公众舆论打击他的声誉,再顺理成章剥夺他作为辩护人的行动空间,最终的目的显然是让成愿陷入“无律师”的孤立状态。要他眼睁睁看着成愿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期,二审开庭仅仅两周前再去找个律师,而他作为成愿的律师本人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根本不能接受。

可是谁能阻止调查的流程?一旦程序启动,天王老子来了都无能为力。

“哈……”隋星深深地叹口气,转头对屋内众人说,“我可能得先走了,抱歉占用了你们的时间。”

“不会不会,”其中一个人赶忙摆手,“您那边的事听起来更重要。”

隋星略显歉意地跟几人打了个招呼,正要拿起公文包离开,就听到另一个人说:“隋律师,有件挺奇怪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您说。”隋星转过身。

“您刚刚提到王君为,我就想着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咱们一起聊聊好了,反正我记得他住得离这儿也挺近的。”那人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隋星,“但我刚刚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他,我搜了下聊天记录才发现,他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

“诶,”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翻了翻自己的手机,“还真是!”

隋星神色一变,赶忙掏出手机给王君为的手机号拨了过去,果不其然,是空号。

“行,我知道了。”隋星收起手机,正色道,“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们也先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屋内几人赶忙答应了下来。

回程路上,隋星拨出去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先是联系公安申请了针对王君为的调查令,又联系助理锁定所有内部记录,确认原始证据完整,整理往来邮件和通话记录,准备好在监管调查中随时出示。

最后他想了想,对助理说:“算了,直接联系律协吧,我主动配合,至少能缩短点程序。”

“收到,我这就去联系。”助理立刻应道,半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隋律,你现在还好吗?”

隋星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助理不问这句倒还好,问了隋星才恍然意识到这一整天发生了多少事。先是隋阳保外就医,后有舆论发酵,紧接着就是那场谁都没意料到的举报,最后,曾经被认为与案件无关的“早退”临时工王君为突然人间蒸发。他这一整天就像是被人用力拧了半圈,被助理慰问一句,他又像蓦然被松开了,整个人处在弹簧跳起后的震动期一样晕乎。

林佳玉说得对,能对付他的手段有太多,敌人也确实一一付诸了行动。他们从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网民又不是傻子,总逮着成愿一个人折腾,再怎么起节奏,大众最终也会发现这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撼动隋星的专业底盘。敌人确实是招了,背后就是他们在搞鬼,但隋星现在也是多少有点半身不遂了。

下班路上,隋星头一次显得不在状态,还开错了路,直到车停在自家小区门口,看到围了一整圈的媒体和围观的邻居们,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回他在公司隔壁租的那套房,也就是他早些时候让成愿去的那个地址。趁媒体还没注意到这边,他机械式地调转了车头,开出十几米远后又在路边停下,茫然片刻,搭着方向盘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疲惫啊。隋星心想,这辈子没碰到过这么大阵仗。

他伸手够向手机,看都不看一眼便拨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那头响了没两声便被接通,成愿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了过来:“喂,隋律师。”

“嗯,”隋星抬高了点音调,不让情绪外泄,“到新家了吗?”

“早就到了,”成愿笑了一声,说,“距离下班时间都过去一个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焦虑了噢。”

“哎,别啊,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隋星赶忙抬头,重新启动车子,没话找话似地说,“那个房子空置好久了,很多灰吧。”

“还好,”成愿说,“我刚刚全扫了一遍。”

“你还会大扫除呢?”隋星挑挑眉。

“当然是用扫地机器人。”成愿笑着说。

“也是,怎么能劳烦少爷您亲自动手。”隋星随口跟他掰扯,不忍心挂电话。对面的声音就跟有魔力似的,怎么听都听不厌,一听到全身上下的病都痊愈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骗不了你,”隋星驾驶车子汇入车流,“成老师说得对,人确实没法闭着眼睛生活。”

“还以为隋律师你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呢。”成愿笑着打趣道。

“你是普通人?”隋星感到莫名其妙。

“你也不是普通人。”最终成愿发言,终止了他们这一段无意义的插科打诨,“好了,你专心开车吧,不要危险驾驶。我在家等你。”

◇ 第63章

和成愿一通毫无意义的通话后,隋星的大脑也终于从略微情绪化的状态中冷静下来。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太多,停案二字对他的冲击力又太大,害他差点忘了向李逸行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于是他趁着等红灯的空档重新掏出手机,给李逸行发去一条消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

那头隔了一阵也没回复,隋星手指敲着方向盘思忖半晌,觉得问题应该一个一个解决,于是又翻出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发了条:“隋阳状态怎么样?”

这次对方倒是回复得很快,直接打了通电话过来。隋星将通话连接到车载蓝牙,道了一声:“妈。”

“诶,儿子,”隋星的妈妈从来不用微博,隋星又给律所的人下了封口令,对方显然是对今天早些时候网络上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还有空跟他开玩笑,“你哥已经完全疯啦,话都说不明白了。”

“怎么会?”隋星挑挑眉。

“他完全就是自作自受,我今天算是搞明白了,”隋母大笑一声,“你哥之前在牢里跟别人打架,伤着脑子了,体检报告说……说是脑萎缩,有癫痫和偏瘫发作的风险,要出来住院呀。”

听到这,隋星也没忍住嗤笑一声。如果隋阳此等作恶多端了半辈子的恶人最后能落得个偏瘫的下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爸也是,这么个浑儿子还当他能回头是岸呢,”隋母不满道,“要我说,直接扔牢里让他自生自灭拉倒。”

“你别贫,监狱要签字,你俩一个都跑不掉。”隋星“呵”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什么。东亚家庭普遍如此,即使分开了也依旧以家庭为单位共生,彼此离心离德这么久,到了要担责任的时候,还是要被那点家庭道德观绑架在一起。

于是隋星换了个话题,揶揄道:“你最近好像经常去见我爸啊,怎么总是提到他?”

“他最近不是搬家了吗,”隋母赶忙说,“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他提了两袋水果过去。”

“你俩要复婚我也没意见,”隋星笑了一声,“当年就分得不明不白的,现在想再续前缘也行。”

“跟你个小孩儿说不明白,”隋母随口道,“我挂了,做饭呢。”

隋母说完,“咔”得一声便挂断了电话。恰巧此时李逸行的消息弹了出来,隋星点开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对方刚刚长达十分钟的沉默是去打探消息去了:“刚问到,是匿名。”

紧接着又是另一条:“他大爷的,我就知道,不然上头也不至于压着消息这么久,你都不知道我刚打了多少通电话才问到。行了,警报解除。”

看完最后一行字,隋星会心一笑,就回复对面俩字:“收到。”

匿名举报通常很难直接推动律协和检察院启动正式调查,相关内部核查大概率还是会做的,毕竟目前舆情确实混乱,但只要不走到正式调查那一步,隋星就不会被停案,也不至于在程序上受限。

敌人还是行动得太过保守了,既要他身败名裂,又不敢光明正大地使绊子。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处呢。

直到这一刻,隋星才感到高悬的心脏稍微落了点地,对手的面孔在脑海中出奇清晰。

网络上的骂声是冰冷的,但家是温暖的——隋星如是说。主要原因是人刚到家,门廊里就有个漂亮的宝贝迎上来给了他一个温柔又紧贴的拥抱。

“很快就会过去的,”成愿侧头在他耳边说,“舆论就是这样,等到明天就会有人反应过来,我的案子根本上升不到要攻击你的程度。”

隋星背靠在鞋柜上享受了一阵爱情的甜蜜,回应说:“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成愿松开他。

“比半个小时前好多了,解决了一些问题。”隋星脱下外套,成愿便顺手接了过去。往屋内看去,这房子虽说空置许久,却如成愿所说,确实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卧室门口摆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成愿的,一个是他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向对方交代自己衣服的事,所以这行李是谁收拾的,已经不言而喻。

“成老师,”有些话福至心灵地冒了出来,“我不太清楚你所说的‘出道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是什么意思,可能你们演员有一套自我评判的标准。他人的声音很难听,我也不是专业的,但我认为你的专业水平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也许偶尔闭着眼睛生活也可以。”

成愿正在去往把隋星的外套挂起来的路上,听了这话,他脚下一顿,回头怔愣地看向站在门廊的人。

隋星摊开手:“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擅长说这种话,昨天没想明白,希望现在还不晚。”

“怎么会晚,”片刻后,成愿眉眼一弯,“是我没给你说这些话的机会,我也不是很擅长应对安慰。”

“谁说这是安慰了,”隋星皱起眉,“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需要我用你主演的那几部电影举证吗?”

“不用,我明白你的意思。”成愿轻笑一声,把隋星的外套随手搁在沙发靠背上,走过去捧起隋星的脸亲了一口,“谢谢你,果然有你在我就会很幸福。”

“这话你可千万别跟池老板说,”隋星故作惊慌道,“我估计他得骂你。”

倒是没骂。成愿心想,就是阴阳怪气了好几句。

“你最近不要看手机了,”成愿说,“把微博卸载吧。”

“不是微博的事,”隋星摆摆手,他确实不太在意现在的舆情,毕竟舆论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公众接受度两极分化的好处是总会有一批人替他说话,“主要还是今天下午,李逸行突然跟我说有人举报我们私下互通卷宗内容,差点给我吓死。”

“举报?”成愿歪了下脑袋,“严重吗?”

“不严重,还好是匿名举报的,”隋星随手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外卖,“要是实名举报就完了,到时候律所要被查,我也得被停案。”

身旁的人好一阵没回话,隋星慢半拍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对方呆滞的表情,嘴唇以诡异的角度凝固在脸上。

“停案?”成愿问。

似乎是从来没设想过的可能性,原来即使他抓住了他的辩护律师,外界也总有手段将这点为数不多的喜乐收回去。

“你笑一个啊,都说了是好事。”隋星无奈地捏了捏对方的脸颊,“不幸中的万幸也是好消息,对不对。”

成愿笑不出来。就算这次没让对手得逞,那如果是以其他方式呢?如果直接有人伪造材料,如果有内部人部人员不配合,如果证据链被篡改,如果——他们的关系被人发现。

“对,”成愿的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是好消息。”

人心就像海上的浮标,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时间趋近深夜,隋星家卧室灯暗下去的时候,舆论终于如隋星所想一般进入了极度两极分化的状态。极端粉丝攻进成愿的微博,质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个包庇犯人的律师。另一方面,理智派和单纯看热闹的人们也跳出来辩护,指责这些攻击毫无逻辑,且有辱律师职业的性质。

在这一片水火难融的激烈争吵中,成愿的心绪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公众舆论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信任,就连池博士也不能,即使这份信任对于隋星可能多少来得有些坎坷——毕竟他确实干过不少蠢事。

成愿想起早些时候,在池博士的办公室里,对方一看到他的躯体化症状便直接说:“去医院精神科开药,你这情况我一时也没法帮你解决。”

当时成愿是这样回答的:“可是我来都来了,就聊两句吧。”

他没有太强烈的表达欲,处在焦虑状态下,说话也抓不到重点。池博士配合着他的节奏,一壶无量山从滚烫聊到温热,也没被两人碰过几口。一股脑把想法宣泄完之后,成愿才发现他和隋星的关系进展处处都和他原先所想的背道而驰。他觉得自己没法对隋星负责,但隋星不允许他不负责;他不想做越界的动作,但又一个没忍住,在法律的边缘上来回试探了没两下就跨过去了。

隋星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海面的浮标,在一望无际的波涛中提供了方向感和稳定感。他于是一意孤行紧抓着这个浮标不能放手,从来没想过如果浮标承受不住重量沉入海底,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手还在不受控地打颤,成愿便将双手紧握在一起,藏在桌子底下,对池博士说:“我很难受。”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他知道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止隋星一个人能充当浮标的角色,他越清醒就越能意识到自己只是想要陷在如今的状态里不愿醒来。他来找池博士也不是为了让对方骂醒他,只是这种意识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拉扯的状态让人感到很痛苦,他不能告诉隋星,只能找到池博士倾诉。

“你看,你其实什么都懂,”池老板摊开手,“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没有不愿意承认。”成愿否认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隋律师?”池老板反问道。

成愿不说话了。

“你是怕伤害他,我知道。”池老板替成愿倒了盏新茶,又转手倒进杯口较高的玻璃杯里,方便对方在手抖的情况下也至少能喝进嘴。

“你保护他的情绪,其实也是在保护你自己,没有人能怪你。”池老板继续说道,“今天咱们也不是正经咨询,但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免费送你俩小时吧。你的问题想要解决,我觉得还得从头开始算起。”

“从头?”成愿问。

池老板点点头:“也不用回溯太远,就从你目击到的那场凶杀案开始,怎么样?”

◇ 第64章

律协发来通知是两天后的事,彼时隋星刚把成愿送到在检方指定的鉴定所做第二次精神鉴定。首先到来的是林佳玉的短信,说是律协已经刚给律所打了电话,态度还算温和,没有立刻上升到纪律处分的层面,只是希望先了解一下情况。随后便是发到隋星邮箱里的一封正式函件,措辞挺官方,倒也没有明显的火药味,要求他今天尽早到律协接受一次简单的面谈。

事情都在可控范围内推进,至少比最坏的设想轻松得多。隋星放下手机,靠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目光不自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二次精神鉴定的流程一般都会比第一次要短一些,通常来说是检方或法院方有查漏补缺的需求,总时长一般也就在三个小时左右。隋星本来还打算过三个小时之后来接成愿,结果现在又有了律协这档子事。他叹了口气,重新捞起手机给小杨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可不可以帮他来鉴定所陪一下成愿。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放心地拿起身边的东西,先一步离开了鉴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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