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0章
*荒诞究竟是什么?加缪认为,“一个能用种种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毕竟是我们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的宇宙里,人会感到身处局外。这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关于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失去了对于曾被期许的乐园的憧憬。人与生活的这种分离,演员和背景的这种分离,这就是荒诞的感觉。”
◇ 第61章
关于隋阳,其实就跟隋星之前所说的那样,一个平平无奇,从小坏到大的人的故事。
在隋星出生之前,他有过一个在母亲腹中陨落的姐姐,名叫隋月。这事还是父母决定分居之后隋阳告诉隋星的。隋星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年纪还小,不懂得分辨真伪,只觉得背脊一凉。隋阳说得一本正经,还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象她活下来了就会发现,你的位置其实就是她的。那你猜,爸妈还会不会要你呢?”
那个时候隋星才发现隋阳每次向他看来的眼神里,总带着那股的审视感从何而来。一个天生的坏种有他与世界打交道的一套逻辑,隋阳并非从小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坏,只是家庭的破碎把那点潜在的阴暗放大,从此他便向着一条更极端的不归路走了过去,哪怕有一瞬想过要回头,都不至于落得一场牢狱二十年游。
要说他俩为何生在一个家里,经历了同一场家庭破裂,却成长得如此天差地别,用陈简意的话说,就是天才和反社会人格只在一线之差。
此时正值这位反社会人格入狱的第七个年头。七年前,隋星站上证人席,亲手把他的血脉至亲送进了铁窗。隋星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他俩在隋星六岁的时候就分开了,后来也很少见面,彼此之间早已不剩下多少血缘能带来的亲近。不过隋阳肯定不这么想,否则也不至于每个月都给他寄来一封“问候信”。
所以要说隋阳这次保外就医不会动什么歪心思,隋星是肯定不信的。理性上,隋星知道监控和医护不可能出破绽,监狱的医护系统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隋阳这种无名小卒开绿灯,想要走到保外这一步,必然有层层审查和手续。可隋阳毕竟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利益和漏洞榨干,既然有“保外就医”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他就绝不可能只拿它来治病。
身后几人仍在激烈讨论,隋星思考片刻,收起手机回身敲了敲会议室门,说:“你们谁联系一下案发当天报警的那批人,跟他们再细聊一遍时间线。我得先撤了,要去趟监狱。”
话音还未落,屋内的几双眼睛便齐刷刷落在隋星身上。他看着那几人一脸欲言又止着交换眼神的模样,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干嘛?”
“隋律……”陈简意的律助小林率先开口,“要不您看一下微博热搜。”
“隋星,”身后也立刻响起陈简意的声音,“快,来一趟我办公室!”
隋星掏出手机的动作做到一半,他狐疑地和会议室内几人对视一眼,便快步走进了陈简意的办公室。屋内,林佳玉正紧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差点被她的手指划出火星子。见人来了,她将手机调转向隋星,叹了口气,说:“这我是真没想到。”
隋星凑过来看,屏幕上赫然是最新的微博热搜——成愿的名字居然排在了前五,旁边配着一条标题粗暴,充满暗示的新闻:“成愿辩护律师,罪犯保护伞”。
隋星眉头一挑,扫了一眼正文,里面详细列出了他以往接手过的敏感案件,配上若隐若现的截图和部分庭审花絮,目的显然是暗示“隋星总在替罪犯洗白”。
“搞错方向了,”林佳玉无奈道,“昨天跟李清他们忙了一晚上的预案,结果一个都用不上。”
“不是,”隋星不禁笑出了声,“我基本只打刑辩的,当事人当然都是罪犯了。这也能骂起来?”
“很明显啊,他们就是利用法律职业和公众认知之间的错位来做文章,”林佳玉摊开手,“你能有什么办法?”
被顶在词条最上面的是隋星两年前辩护的一桩案子,内容确实有些敏感,涉及性侵。当时这案子证据确凿,受害人陈述清楚无误,庭审结果几乎已定,隋星只是履行律师职责,确保被告的合法权利和审判程序公正,最后也只给当事人争取到了一个相对从轻的刑期,没有改变事实定性,新闻却故意剪辑庭审花絮,把他在法庭上提出的程序性辩护和证据质疑描绘成替罪犯开脱的行为。
底下的评论区也不出意外地炸开了锅。有人指责隋星“专门洗白罪犯”,有人附和称“法律就是给坏人撑腰”,甚至有些账号连他的工作照也搬出来,配上毫无关联的阴阳怪气文字。热度迅速攀升,一时间舆论的箭矢全都指向了他。
舆论战就这么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打响了。
同一时间,成愿也已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到了经纪公司。PR部内不出意外也是一片茫然,几位同事手忙脚乱地刷着热搜和评论动态,愣是没从里头找出任何一条黑到有必要让他们出面澄清的内容,成愿的词条底下此刻清一色地全被隋星的名字占据。“这是怎么回事?”成愿焦急地抓住刘经理。
“也不难理解,”刘经理指挥完几位同事去联系林佳玉,回头对成愿说,“你这已经没有突破口了,继续抹黑你也造成不了实质伤害。你现在身上有官司,打击你的律师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情况怎么样了?”成愿问。
“哎,我也不想骗你,”刘经理扶了下额,“确实有点糟糕。隋律师代理过的敏感案件太多了,像什么性侵、家暴、经济和政治犯罪之类的都有。现在舆论完全倾向负面,甚至都扯出对立问题了,这种情况咱们也不好帮忙澄清。”
“那,”成愿咬着牙说,“难道就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了吗?”
刘经理看着他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这道理你应该最明白不是吗?像这种有连带责任的舆论,特别是你俩现在关系这么敏感的时期,最好不要公开发言。”
“不可能的,”成愿立刻抬高了音调打断对方,“他是我的辩护律师,连带责任已经存在了,怎么样他们都会顺着逻辑把矛头指到我这边,那我为什么不主动点?”
“怎么主动?”李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上自己的个人微博,发一句我相信隋律师,然后呢?那些人立刻就能抓着你这句话不放,给你的逻辑歪曲一通,把你们的个人关系无限放大。到时候隋律师被律协调查甚至停案都有可能,你想害死他还是害死你自己?”
成愿怔愣片刻,脑子里像被冰水泼过一样清醒。他将拳头微微松开,呼吸也随之一紧。
别这样。他在心里想,不要为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因为我殃及任何人。
手机铃声在口袋里炸开,李清和刘经理便不再说话,都只定定地盯着他。成愿清了清嗓,掏手机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出了层薄汗,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一片空旷的虚无之地,直到隋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他拉回了一点现实。
“成老师,在家吗?”隋星的语气里带着些略显刻意的镇定,也不等他回答,立刻就接着说,“家里不安全,地址早就被曝光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先去那边,我晚点下班来找你。”
半晌过后,成愿才轻声回了句:“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澄清呗。”隋星笑着说,“你别想太多,这事跟公众讲清楚就好了。”
林佳玉在旁边补了一句:“成老师,李女士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最近不要在平台上发表任何言论,别把事情搞复杂了,我们这儿能搞定的。”
成愿抬头看向李清,对方冲他点点头,说:“这是最优解。”
“你在公司?”隋星问道,成愿“嗯”了一声,对方便继续道,“那就好办了,能不能让你助理把你送到我给你的地址那?”
“能。”成愿应道。
“哎,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成愿的状态不高,立刻柔下声音说,“是不是又在想你给我添麻烦了之类的事?别多想好吗,这事没你想象的严重。”
“我知道,”成愿低声说完,竟然笑了一声,“你现在比我更急,我不应该像这样给你增加负担的。”
“喂,”隋星不悦地说,“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给我增加负担?”
“我不会多想的,但仅限到你下班之前。”成愿说,“可以麻烦你早点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也轻笑一声,说:“行,我尽量早点忙完。”
挂断电话后,成愿望着前方出神了片刻。PR部的同事们已经在刘经理的授意下开始用水军渗透各评论区,四周尽是键盘敲击和时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愿盯着这番景色直到双眼开始发涩,他眨了眨眼,终于转头看向李清:“我得去见池博士。”
李清神色一变,问:“怎么了?”
成愿便将刚塞进口袋里的右手掏出来,那只手此刻在温暖的室内轻轻颤抖。他握住拳,又松开,那颤抖依旧止不住,与他面上的平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我现在很焦虑,情况可能会不可控。”成愿冷静地分析道,“你能帮我联系一下池博士吗?”
天光于正午乍开颜色的时刻,曜川影业的顶楼聚集起了一批公司高层。昨天市局已经带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绝大多数还在惶恐不安地讨论着后续的动向。顶楼落地窗外,当头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亮金色,刺得人眯起眼睛。屋内,几名部门主管在低声交换着消息,有人靠在窗边,望着街道上仍未散去的警车与警戒线。
“这样做有用吗?”一个年轻的助理低声问。
“又不止这一招,总会有管用的。”其中一个主管说,“云澜那边怎么样了?”
“肯定没有我们这边严重。”另一个人捂着脑袋沉声道,“连魏卓都被带走了,操他大爷的,以前也没少干这事,为什么就这次出这么大问题?”
“那就要问钟与烨了,”主管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好好的没事干嘛跑路。”
“那接下来呢,”年轻助理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哑,“难道就这么干等?”
“只能等。”另一位稍年长的人开口道。
“对,”主管点点头,“现在谁也不知道上头的人打算怎么操作,但他们动作一定比我们快。所以,咱们就安心等消息吧——”
◇ 第62章
律所在短短十分钟内乱成了一锅粥,无数媒体电话招魂似的打进前台的两部座机。话筒铃声此起彼伏,几乎是刚挂断一通就有另一通打进来。后来那群记者干脆转而给与事件毫不相关的律师打起了电话,原本要去会议室翻阅合同的同事被硬生生拦在门口,手机接连震动,屏幕上全是陌生号码与未接来电。
“隋律,”负责刘庭州一案的文律从门口冒了个脑袋进来,满脸苦不堪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所以咱们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陈简意也很无奈,他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写字楼底下不出意外已经被媒体里里外外围了一圈。
“我来帮忙。”门外又响起声音,是律所里另一位主办媒体法的律师李薇,自从林佳玉退休之后,她便是挑起了律所媒体法大梁的救命恩人,“林老师,你现在初步应对想法是什么?”
林佳玉感激地看她一眼,说:“先安排媒体或者法律界人士发声吧,侧重在律师职业伦理这块儿,别直接洗白。我出国太久了,你那有什么可信的人脉可以联系吗?”
“有,”李薇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去联系一下。”
“现在讨论度最高的几个案件,包括两年前的性侵案,去年的政治犯罪案以及杀人案,”等人走后,林佳玉转向隋星,说,“我觉得我们要着重澄清一下这几件事,进行一些官方解释。你看我先帮你拟初稿,你来进行修改怎么样?”
“我没意见。”隋星点点头。
“那我呢,”陈简意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你去联系楼下疏散下人群吧。”林佳玉敲着键盘,随口道。
“啥意思,”陈简意眼睛都瞪大了,“我是保安啊?”
“聪明。”林佳玉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于是陈简意气哄哄地下楼找保安去了。隋星掏出手机,刚给他妈妈发了一句可能没法陪对方去探监,就听身边的林佳玉说:“没你的事,忙去吧。”
隋星挑了挑眉:“没我的事?”
“你都快把心神不宁四个大字写脸上了,我哪敢给你派活儿啊。”林佳玉打趣道,半晌也正色下来,说,“怎么了?你不像是会被这点舆论影响的人啊,成愿的事?”
“不是,”隋星摇摇头,又烦躁地揉了下头发,“也有一点他的事。主要是隋阳,我今天才知道他申请了保外就医。”
“已经通过了?”林佳玉神色一变,得到隋星的肯定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隋阳出事那阵,正值隋星作为实习律师入职律所的时期,当时律所上下还专门给他开了个小会——倒不是为了慰问,而是提醒隋星区分好职业身份和家庭关系,不要为案件连累到整个律所团队。结果隋星此等视职业道德高出一切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们多虑,此人上来就是一通大义灭亲,把证人席坐出了起诉方的气势。也就是这件事之后他们律师三人才熟了起来,当然也就都见过隋阳那副疯起来连检察官都敢打的模样。
林佳玉一想起当年那股紧张气氛就心烦:“……这人怎么还没死透?”
隋星耸了耸肩,没接话。
“你别跟我说,”林佳玉皱眉说,“这次保外就医他是冲着你来的。”
“我也希望不是。”隋星摊开手,“但七年里每个月都寄信过来的人忽然被放出来了,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林佳玉定定地看他片刻,叹了口气,说:“最近的破事儿是真多。”
隋星不置可否,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外律所里忙碌的光景。
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声誉被打击,必定会对整个律所都造成牵连。眼下不过是媒体电话轰炸,一些客户迟疑地提出“要不要换律师”的疑问,可再拖下去,负面标签一旦坐实,律所赖以生存的信誉就会像被虫蛀的布一样支离破碎。隔着半扇玻璃门,隋星能看到前台的助理正手忙脚乱地挂断一通又一通电话,两个年轻律师在走廊里焦急地低声讨论,不时有人抬眼朝他这边看,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我先回避吧,”隋星站起身,对林佳玉说,“我在这,感觉大家工作都不在状态。”
“行。”林佳玉也没拦他,抬头看了眼日历,“今天茶东开放探监,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没必要。”隋星摇摇头。
“那好,”林佳玉斟酌半晌,最后说,“你知道的,能打压你的方法太多了,敌人手里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一套方案,你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隋星点头道,“辛苦你们了。”
一整天,律所和成愿经济公司的PR部基本上脚不沾地的忙。隋星把自己办公室的窗帘拉到底,窝在办公桌后修改澄清,终于赶在舆论发酵的第二个小时把几个敏感案件的前因后果都发布在了律所的官方账号上。
澄清文字极为简练,没有多余渲染,也没有情绪宣泄,只是把每个案件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最终判决以及律师职责范围冷冰冰地列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话:“刑辩律师的职责从不是为罪行开脱,而是确保任何判决都经得起程序和证据的检验。”
公众看法依旧两极分化得严重,不乏有不怕被骂的同行在底下公开支持,还有理智分析律师职责的旁观者,但也总有难听的声音把一件很简单的小事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说他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隋星也没指望舆论能在几个小时内能有多大的反转,只是当他开车突破媒体和人群包围的一瞬间,一种陌生的无力感蓦然涌上了心头。
真是印证了成愿那句话,“人类毕竟是社会性动物”,闭着眼睛生活终究不符合这个社会自然发展出的规律。理智告诉他不必在意,公众的记忆短暂而残酷,可当他在车窗外被举着长枪短炮围堵,看清那些嫉恶如仇的面孔那一瞬,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就好像上一秒还在网络上对他骂喊的声音,下一秒便于眼前具象化了一般。可事实如此,在大多不了解律师职责的人眼里,刑辩律师本就是拯救恶人于水火之中的那个最大的恶人,再如何强硬介入,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固有观念。
被千夫所指却有口难言原来是这种感觉。隋星无端地想到了成愿。
舆论持续发酵,原本许诺给隋星和陈简意旁听检方取证的资格也被临时收回,李逸行在电话那头满怀歉意地解释,上头认为他现在身份敏感,不太适合出现在取证现场。隋星还是头一次听到李逸行这种语气,虽说旁听资格就这么没了,他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还有闲心跟李逸行打趣几句。只是这种闲心还没持续多久,便在太阳落下之前消失殆尽。
再次接到李逸行的电话时,隋星正在华映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和几个剧组临时工疏理案发当天的时间线。
“隋星,出大事了。”李逸行在电话那头严肃道,“有人举报我私下给你泄露了案卷资料,还说你利用这些资料帮助被告方掩盖证据。”
会议室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隋星。
“材料呢?”隋星声音平静,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已经开始泛白。
“已经被送上去了,上面在核查。举报书我还没看过,但肯定是被篡改过的,我从头到尾就给你透露过一个手机的事,还是在合法范围内,不可能会动辄到举报层面。”李逸行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但这事上头就算明白,调查流程也必须走,我担心到时候二审检方可能会换人,你估计也会被律协调查。”
隋星没回话,攥紧手机的动作更重了几分。他的脑海里快速翻动着可能的应对策略:先查证篡改痕迹,保留原始通讯记录,再借助律所内部及法务通道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