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章

“行,”隋星是无所谓,“总之我现在暂时不考虑减刑辩护,如果之后有没法翻案的铁证出现再另说。”

“好。”成愿噙着笑点头,拔开笔帽迅速在合同尾页签上自己的名字。隋星不认同地说你不再看看吗,成愿已经将合同推了回来,说:“不用了,我相信你,隋律师。”

李清一踏进会议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会议桌边两位帅哥握手而立,桌上放着已经被签好字的合同。脑内一瞬间飘过无数自己险些签过的阴阳合同,李清差点当场爆炸,正要冲过去往自家艺人脑袋上来一拳,就想起隋星本人就是个律师,应该不至于这么正大光明地做违法的事,于是她沉住气,扯开一个笑走上前,问成愿:“签完了?”

翻开的合同上,代理权限一栏下写着:“全权代理、含辩护、申请取保候审、法律咨询、庭审辩护与证据调查等。”底下是“委托期限”,成愿手写了一句话:“都听隋律师的。”

李清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您如何收费的我能再看一下吗?”她笑得勉强,隋星是业内公认的收费高,偏偏他胜诉率也高,还是首都目前最年轻的合伙人,收多少都算合理。这要是委托期限真“都听隋律师”的,他们工作室不迟早得被造破产。

“在这里。”隋星将合同翻至律师费用一页,“您放心,案子结束了合约也会结束,我不多收费的。”

“给您添麻烦了。”李清看着费用一列,总额比她想象中要少很多,“既然已经签了合同,那接下来就有劳您,隋律师。”

成愿也跟着说了一句:“有劳您,隋律师。”

隋星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别贫。

律师助理进来拿合同去复印,李清打了声招呼便又回了陈简意的办公室。房间里一时只剩空调低频的风声和成愿用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隋星看了一眼对方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确认成愿在短时间内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翻开电脑创建新文档,开始给接下来要做的事列时间表。

字还没打几个,成愿突然转过身朝他凑近,一股清新伴着潮气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隋星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问他:“干嘛?”

“你觉得我不是凶手吗?”成愿说。隋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不考虑减刑辩护的事。

“没有,”隋星诚实地说,“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你不是凶手才奇怪。”

“那你为什么要接我的委托?”成愿眨了眨眼,往后靠回椅背,“既然你都觉得我是凶手,何必要昧着良心做事。”

隋星看出他动作里下意识的防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成愿也会有这种超出淡定的情绪。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以后别再问了。”隋星说。成愿点点头,意思是我在听。

“首先,我的本职工作是辩护,说白了,就是在检方的逻辑漏洞里制造逻辑漏洞。你是不是凶手,谁是凶手,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隋星说,“以此延伸你应该可以得出结论,我不会因为我的客户是杀人犯就不接他的案子,能让我拒绝客户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觉得不可能胜诉。”

说到这,隋星摊开手:“抱歉啊,我的胜率还是挺漂亮的,保持这个数据对我来说比道德底线重要多了。”

成愿看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即使罪犯也有受到公平待遇的权利之类的话。”

“你如果需要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能说给你听。”隋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真有趣,隋律师。”成愿笑着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谢啊,”隋星将视线放回眼前的电脑,“说点我不知道的。”

“嗯,那你知道我现在特别想请你去吃顿饭吗?”成愿撑着脑袋,悠然地问他。

“延后吧,今晚有人约。”隋星头都不抬,“下次我请你,别老让你破费,又不是吃软饭的。”

恰好此时律师助理将合同的复印件送进来,成愿伸手接过,微笑着道了声谢,用美貌打人而不自知,然后回过头对隋星说:“那就这周日吧,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听了这话,联想到隋星从来不在休息日加班,助理一脸如遭雷击,好像发现了什么奸情一样视线在隋星和成愿的脸上来回切换。隋星怀疑成愿是故意当着别人的面说这话的,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无奈地挥手遣走助理,说:“周末可以,合约生效之后我24小时在线,你想什么时候找我都行。”

“那就太好了,”成愿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之后见,隋律师。”

第6章

代理合约生效后,律师的联系方式必须保持24小时。一旦委托人有需求或者问题,律师随时回答,甚至亲自出面解决问题,都是合同里白纸黑字一部分。隋星自诩认真负责,全心全意践行为客户服务的理念,架不住成愿隔几分钟就要来个消息,还都问的些没啥意义的问题,害得他在吃饭途中还得频频找空档偷摸回复消息。

请吃饭的人是前客户,一个小有名气的编剧,之前隋星帮他解决了和制作公司的经济纠纷,帮他狠狠拿回了一大笔未支付稿费和版权费。前客户为了感谢他,提前好几天预定了首都市内平均消费最高的饭店,排场大得堪比有人结婚。这种场合下分心显得上不来台面,但客户消息又不得不回,隋星握着手机,青筋都要暴起来了,他面带微笑和前客户聊天,心里已经把成愿千刀万剐一万遍。

“您还是这么忙啊隋律师,”前客户注意到隋星动静就没停过的手机,“我没有影响您工作吧?”

“不影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隋星最后给成愿回了一句“等下跟你说”,然后放下手机,专注于眼前的饭局,“您最近如何,制作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哎,别提了。当时一胜诉我就和他们解约了,最近刚跟另一个制作公司签约。”前客户说,“说起来,咱们这家公司就是《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之一,我听说您最近好像接了成愿的案子吧?”

“是,您认识他?”隋星挑挑眉。他最开始答应和这位前客户吃饭就是看在对方也算娱乐圈里的人,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成愿的信息,现在看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算不上认识,我有个熟人是《杀人记忆》的编剧之一。偷偷告诉您啊,我听他说,成愿这人跟幽灵一样,拍完戏就回房间,也不怎么跟人交流,一条微信发过去好几个小时都没个回信儿。”

隋星无言以对,看向屏幕仍在闪烁的手机。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变异了?

“不过您说奇不奇怪,”前客户又说,“成愿退圈之前有一部电影是我监制的,我记得他当时也不这样啊。”

话题终于进展到相对有意思的部分,隋星立刻追问:“怎么说?”

“就是蛮开朗一小孩儿,和片场的人关系都很好。他自尊心是有点强,不过咱们都理解,全国唯一一个戛纳影帝嘛,人家有那个资本。”前客户叹了口气,“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但他现在变成这样,肯定和当年那事儿脱不了干系吧。”

这样看来,成愿现在这种诡异的超然大概也不是天生的——“当年的事”,隋星默默在脑海中的备忘录里打了个星号。

“干什么?”吃完饭,隋星第一时间给成愿回了电话,语气无奈地说:“吃个饭都要被你这样打扰,不知道消停俩字咋写吗?”

“不是你说你24小时在线的吗,”成愿的声音很低,隋星一脸震惊,这人居然还委屈上了,“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隋星这会儿是终于对成愿的年纪有了清晰的认知,之前他表现得太疏离淡定,差点没让隋星忘了这人其实也就26岁,虽然早就过了对大人撒泼打滚的年纪,但鉴于隋星对娱乐圈的人都有种不怎么正面的刻板印象,他决定把这个“撒泼打滚”的年龄标准再降低一点。

“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问我周末一般都干嘛?”隋星看了一眼成愿发来的最新消息,差点吐血,“你再这样我要收额外咨询费了。”

“没事,我有钱,”电话那头的人炫富不眨眼,“我就是觉得周末只出去吃顿饭也挺无聊的,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想做。”

“你要真这么无聊,周日跟我去一趟你们拍摄地,我实地考察一下。”隋星夹着电话启动车子,最后警告道:“别再有事没事发那些无聊的问题了,再问我真收费了。”

“好,那我先挂了,隋律师你记得把卡号发过来,我把额外咨询费打给你。”成愿一句话说完,居然真的直接挂断了电话,隋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半晌都没缓过气来。

这人看着挺白净,切开来里面居然是黢黑的。

距离与成愿约见的周末到来之前,隋星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联系了在警局技术部门工作的朋友,把自己和刘毅收到的威胁邮件转发给他,让他帮忙看看能不能查到发件人的信息。警局朋友和他认识多年,十分靠谱的好兄弟之一,正好没有参与成愿一案,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提前说一声,这个事儿我不能用警局的系统,查起来会比较慢,一两个月都有可能。”对方在电话里说,“你着不着急?”

“不着急,你慢慢搞。”隋星正在开车去做第二件事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博上暂时没有警方的消息,“在成愿被起诉之前搞定就行。”

“好嘞,那我查清楚之后联系你。”

挂断电话,正好抵达目的地楼下。李清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隋星来了,便招呼身边的保安帮忙泊车。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李清问他,“如果想问关于成愿的私人问题,您只能自己问他了,我知道的也不多。”

“就是来聊聊您知道的事。”隋星跟着李清上到经纪公司二楼,听说这一整层都是成愿的工作室,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我想知道三年前成愿为什么自杀。”

李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半晌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电影精装DVD,递给隋星。

DVD的封面制作透着诚意,最上方是电影的名字,《不要走进那黄昏》,背景里紫红交应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天象,几盏泛着光晕的路灯成为黝黑的建筑群里唯一的点缀,冷暖色调为画面平添寂寥,一副人间不可多得的神仙景色。

“这部电影成愿也有参与制作,我们公司当时花了重金投资。群像片,题材比较小众,讲的是一群在灰色产业工作的人们逃离过往的故事,确实不是大卖的料子。当时整个制作团队上下全部寄希望于成愿能把它带火,”李清说到这,停顿半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隋星仔细回忆了一下,按理说影帝成愿的片子,他就算没看过也不至于听都没听说过,大概也只有一种可能性:“看来这部电影扑了。”

“是,扑得很彻底,票房堪堪抵过制作费。”李清说,“网上借题发挥的人太多,您也知道,成愿成名地早,眼红的人太多。他虽然什么都没说,表现得也很平常,但是……”

“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隋星拍了拍李清的肩以示安抚,“这个DVD我能拿走吗?”

李清赶忙点点头:“当然,您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把成愿其他的代表作都寄到律所。”

“那就麻烦您了。”隋星朝她点头道别。等电梯时,他翻开DVD的内页,开始仔细阅读故事梗概。成愿在电影里饰演一名走私犯,年少时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被黑工厂老板收养后打了十几年白工,最后他在某个黄昏时分谋杀了熟睡中的黑工老板,逃至边境另一头的国家,做起了非法走私的行当。

剧照那页,成愿精致的面容上被刀疤和肤斑特效妆掩藏,几乎让人看不出原貌。他双眼出神,望着一片灿烂的夕阳,身后站着一群准备逮捕他的警察。页面最底部,场景对应的台词映入眼帘:“我知道我是个疯子,我不无辜。但我最难过的是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

心里似有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隋星缓慢合上DVD,望着电梯屏幕跃动的数字,几乎能听到自己大脑转动的声音。他有想法,但无法成型,看来也只能在和成愿见面后亲口问他了。

周日早晨,隋星发现自己的车被限号了。

虚无地用眼神凌迟了一遍显示限号数字的网络页面,隋星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隋星说还是我开车去接你吧,你家离拍摄地近,成愿回复了一句好,辛苦了隋律师。现在再给他发消息,隋星只觉得天不遂人意,丢人丢大发了。

隋星:我的车被限号了。

发出这行字后隋星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窘迫。好在对方人帅心善,不等他发第二句话便回复道:“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成愿光鲜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隋星家楼下。今天他一反常态打扮精致,皮外套配上阔腿牛仔裤,颇有种纨绔公子哥的意思。隋星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车一眼,开口评价:“你是要去走秀吗?”

“今天没带助理,可能会被拍到。”成愿帮他拉开车门,笑着说,“公众爱看杀人犯重返现场,我给他们提供素材,当然要打扮好看点。”

隋星皱了皱眉:“你这嘴一天不贫是不是闲得慌。”

“在隋律师面前班门弄斧罢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才不说我。”成愿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语出惊人,隋星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呛死,驾驶座的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杯水,隋星灌了两口,眼皮都在跳:“你这几天就没正常过,到底想干嘛?”

“我说了啊,我很喜欢你。”成愿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投石惊开水底天。

“好了,我不说话了行不行,”这下隋星是真遭不住了,“你也别说了。”

成愿转过头,手在嘴上对他比了个拉链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又过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开出了市区。城郊路上独有的沥青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不远处,拍摄现场的布景还没被撤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屋孤独伫立在望不到尽头的稻草田边,野风吹过,带起一片麦浪为荒芜的天空起舞。

“就是这里。”成愿在麦田边的小路上停车,熄火,然后领着隋星走向小木屋。

“当时其他人就站在这,”他指着房梁底下的一块小空间,又退后几步,站在离麦田更近的地方,“我在这里,开枪射杀了被张子毅箍在手臂里的梁卫。”

意识到成愿已经迅速进入状态,正在做案件重演,隋星便没出声,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到这里,我们的全部戏份结束,所有演员去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现场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他说着,走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清姐在这里给我披上了毛巾,我告诉她我头痛,要回一趟演员休息室,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觉得反正附近都被提前清场了,应该没有人,就跟她说不用了。”

成愿说完,抬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隋星最后看了一眼空地,大概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转身跟上成愿。

当天使用的是人工降雨,隋星提前查过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太多,都是雾蒙蒙的,泛着橙黄色的天色。成愿一路都很沉默,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重新拉回到杀青日的状态,下颚骨微妙的凸起昭示他此刻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隋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肢体动作,开始思考是不是不该带成愿重返案发现场,虽然成愿一直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静,但能严重到让他陷入解离的创伤,也必然不是那一份“冷静”可以中和的。

他想开口叫住成愿,但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不容置疑。临时搭建的棚子在眼前展现出原貌,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架空层,大概是某个烂尾工程的遗物,四周被警戒线揽住,里面是散落的道具和几个被改装成房间使用的集装箱。

“我知道了,大概情况我了解了。”隋星伸出手,想要拽住成愿,却只抓到一个迅速划走的袖口。成愿俯下身,撩起警戒线,一步步向演员休息室走去,没有一刻回过头。隋星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意识到成愿已经完全陷入到案发当天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不敢想象成愿打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崩溃,解离,无数可能性在他脑海中上演。

终于在成愿伸手握上门把手时,隋星忍无可忍冲他吼了一句:“成愿!”

对方的背影一僵,开门的动作停在一半,半晌没有动静。隋星赶忙小跑过去,“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抚上成愿的肩膀,“抱歉,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成愿悠悠地转过头,脸上不见先前的阴霾,笑得平静。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

第7章

距离站在血液喷溅的案发现场发生两天前,隋星抽空看了一遍《不要走进那黄昏》。

灰暗,逼仄,是这部电影给人的第一印象。屏幕亮起,第一个画面便是一块烧红的铁片和在下一瞬砸下的铁锤。随着背景音乐响起,镜头缓慢后移,穿过拥挤的黑工厂,略过工人们沉默的身影,日落不时从狭窄的铁窗中照射进来,染红了视野又迅速褪去。最终摄像机定焦在成愿的面前。他手握铁锤机械地反复扬起手臂,长期劳工练就的臂肌上布满汗珠,在近乎昏暗的滤镜下泛起突兀的银光。

镜头再次推进,逐渐逼近主角的面部,定格在他垂下的右眼,那里写满麻木和隐忍,一个简单的眼神戏便将人物弧光展现得淋漓尽致。背景音乐里有鼓组进入,敲打铁片的频率开始向鼓点靠拢,直到最后一声,所有声音归入寂静,主角突然抬眸,狠厉的眼神直直望向摄像头中心。

那时隋星正拿起遥控器准备调1.5倍速,看到这一幕,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没动。记得自己说过,成愿是影帝,如果他说谎,自己是不会看出来的,这个想法在看完那部电影之后再次得到印证。“欺骗性”,这是隋星对成愿演出方式的总结,从无限接近真实的表演出发,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就比如现在,隋星冷汗冒了一额头,造成这结果的罪魁祸首却笑得一脸无辜,那表情好像在说我只是演了场戏,怎么真的把你吓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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