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3章

第4章

自打与成愿见面后,隋星使用社交软件的频率便开始直线上升。

由于成愿在各种意义上都算不上很配合的客户,想要深入了解他的情况就只能从外部信息入手,于是隋星就在微博上开启了成愿相关热搜的特别提示。他本意是不想在突发情况下错过警方那边的最新消息,结果这人有事没事就要在热搜上溜达一圈,就连第四次被传讯,从他下车到走进警局这段路,都能被粉丝拍出十八宫格顶上热搜。

看到那条莫名其妙的热搜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刑辩律师陷入了一种“这世界好像有毛病”的诡异沉默。

照片里,成愿抓了发型,身披及脚踝的长风衣,脚踩一对麂皮短靴,内搭是衬衫加休闲西裤,全黑的穿搭衬托出几近苍白的肤色,看着不像被传讯的,倒像是去走秀的。

反观自己眼前的成愿,头顶鸭舌帽,身着卫衣卫裤,大概随便从衣柜里扒拉出了一套衣服就直接出了门,全身上下透露着俩字:懒惰。

“被传讯了你盛装出席,跟我吃饭你穿成这样,”隋星迎上对方在看到他后绽开的笑颜,有些无话可说,“合适吗?”

“特殊时期,不能太高调,还请隋律师见谅。”成愿说,“你看过我的热搜了?”

隋星耸耸肩,不置可否道:“挺帅的,亏你还有闲情逸致搞造型。”

“反正躲也躲不过,至少要保留点体面不是吗?”他好整以暇地说完,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隋星被那张漂亮的脸闪瞎了眼,干脆扭头就走,对方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仔细听来,似乎还带了点揶揄的意思。

晚饭地址被定在了写字楼旁边一条马路之隔,一家带包厢的私厨。这家餐厅是出了名的难预定,最近的可预约时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末,也不知道成愿哪来的人脉,居然能做到下午约饭晚上就能定到这家店的位置。

“菜我已经提前点好了,”成愿一路遮遮掩掩,这会儿到了包厢,终于能摘下帽子和口罩,“毕竟是我请客,所以我提前向陈律师询问了你的饮食习惯,还希望隋律师别介意。”

“没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隋星在桌子一侧入座,仔细观察了一下包厢的装横。这是家中餐私厨,装修偏中式倒也合理,但这家餐厅显然是把中式贯彻地太过彻底,大红色的屏风橱柜配上镶金的昏暗挂灯,华丽不假,但更显出一丝诡异。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你拍戏吗?”隋星说。

“嗯?”成愿看向他,“为什么?”

“我记得你主要演的都是悬疑和恐怖片,”隋星指着那个挂灯说,“这地方还挺有那种氛围的。”

成愿随着他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嘴角挂起一丝弧度:“我还没演过中式恐怖片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话题终于被引导至正轨,隋星随即开始在内心排练,准备把刚刚和林佳玉通话的内容简洁地转述一遍给成愿。只是他正要开口,成愿就突然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然后说:“这个给你。”

刚酝酿起的话头被打断,隋星撇了撇嘴,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这是我的心理评估。”成愿说,“清姐说让我传真给你,但我没有备份,所以今天就去找我的前心理咨询师要了一份。”

“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抓住要点,有些怀疑,“为什么不继续在他那边咨询了?”

“他说不建议我在疗程结束之后和他续约,”成愿摊开手,“而且后来他就辞职了,最近在开酒吧。”

这个职业跨度属实突兀,隋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尴尬地放下水杯后,他打开文件袋,将内容物拿出来。

文字的分布比隋星想象中要更密集,光是已经确诊的部分就有五六条,从慢性抑郁到社会功能退缩,无不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诚然无论是大众眼里的那个影帝还是仅作为个体,隋星都不会自诩了解成愿,但要他把那副永远笑脸盈盈的面貌与背后隐藏的分崩离析关联在一起,隋星做不到,以至于从来都只把他人的心理评估当作辩护辅助材料看待的人,都忍不住紧了紧眉头。

“别忘了这是三年前的心理评估,”成愿似乎注意到了隋星的情绪变化,“我现在已经痊愈了。”

隋星指着其中一条诊断说:“介意讲讲吗?”成愿凑上前,看到那条“F32.1中度抑郁发作”后又坐回座位,撑着脑袋想了想,说:“我23岁的时候自杀过一次,你应该知道。”

隋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大概抑郁有段时间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当时压力太大,加上网上不好的言论太多,突然就发作了。”他说,“自杀的事我当时是不记得的,后来治疗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

“又是解离?”隋星问。

“嗯,醒来就在医院里,手腕上缝了好几针。”说到这,成愿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割腕这种手段还是效率太低了一点,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会选择上吊。”

“喂。”隋星不悦地打断对方,“别说这种话。”

成愿眨了眨眼,虽然笑着但表情里似有些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为一个假设生气:“你误会了隋律师,我的意思是如果以达到自杀效果的目的为前提,我会这么做,不代表我现在想这么做。”

又是这样,冰冷,机械,事不关己的语气,像个念白者一样,为观众掀开幕布展示背后的舞台,却不打算为其中混乱的布景负责,一副打算旁观到底的冷漠形象。隋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服务员端着餐盘相继进出,他只好靠回椅背,越过交错的餐盘观察成愿微笑着向服务员道谢的模样。

“今天下午我给律所主办媒体法的律师打了个电话,”等服务员全部退出包厢后,隋星说,“我问了一些关于你那部电影的事。”

“是吗,”成愿给隋星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问了什么?”

“关于《杀人记忆》能不能上映的事,”隋星点了一下盘子以示感谢,“对方说只要你被判无罪,电影就能照常上映,只是会比你们定好的上映时间要晚一些。”

话音落下,隋星看到成愿的困惑以具象的方式,从眉头微妙的下坠角度传达过来。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好像搞错了方向”的想法,果不其然在成愿下一次眨眼之后,他说:“所以呢?”

“所以?”隋星皱了皱眉,“如果你把案子委托给我,我希望你能全身心投入到我们的委托里,不要太担心电影的事。”

“我当然会尽力配合你,隋律师。”对方的语气平淡地反常,“可是那和电影能不能上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愿意让我接这个案子的顾虑到底是什么?这句话隋星没有问出口。刑辩律师质疑一切的天性在此刻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慌乱,隋星甚至忍不住反省,会不会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其实成愿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过于淡定的人。

就算火烧眉毛,随时有被拘捕的可能性,成愿也从不像其他客户那样抓着隋星不放,恨不得把案发当天的全部细节列成一百页的表格发过来。老实说,有的时候太急迫并不是好事,但一点不着急的情况隋星从来没遇见过。成愿到底是太正常还是太不正常,一向擅长应对配合困难户的隋星居然猜不透。

这人要么无辜,要么疯地可怕。

一顿饭吃地毫不痛快,隋星的眉头自从听到成愿的疑问之后便再也没放松过。成愿付完款,回头看向正用眼神威胁一块无辜大理石砖的隋星,有些无奈道:“抱歉啊隋律师,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让你这么苦恼。”

“没有,我在思考,”隋星回神抬起头,将视线放在成愿脸上,“如果你不在乎电影能不能上映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是我搞错了方向,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不在乎,”成愿纠正他,“我只是当下没有那么在乎。”

“这是什么意思?”隋星觉得他在说废话,成愿耸了耸肩,说:“就是以后也许会在乎的意思。”

还是句废话,隋星无言以对,挥手问他怎么回家:“我不会送你的,自己想办法。”

“今天保密工作做的好,没人堵,我助理来接我。”成愿被他逗笑,“不会总是麻烦你的,隋律师。”

送走成愿后,隋星头一次在下班时间回到了律所。他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建议书做最后的收尾总结,此时回来,律所已经空了,办公室里只剩前台还亮着一盏顶灯,惨白又昏暗的光线描绘出一副充满现实主义的恐怖片背景——加班。

邮箱里又弹出条新消息,这次隋星没再手贱点进去,从根源制止一切会让他分心的可能性。收尾工作花不了太久,不到半个小时隋星便将几种可行的辩护方式全部列完。他在确认后保存,随手点进那条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个虚拟ip,没有姓名,没有邮件标题,内容只有一句话:“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短短七个字,从本该客观没有情绪的电子字样里竟透出一丝威胁的意思。隋星望着那行字挑了挑眉,突然会心一笑。

这不是雪中送炭吗。上一秒他还在因为读不懂成愿的想法心烦意乱,下一秒就有人上赶着来帮他一把。于是隋星翻出刚保存好的文件开始重新编辑,删除键被反复按响的敲击声越发明朗,直到最后,辩护建议一栏里只剩下四个字,无罪辩护。

第5章

天气是首都少有的晴空万里,车流却是照旧的缓慢龟速。阳光被厚重的挡风玻璃晕染出几层光圈,将视野每一个可触及的地方都染上白斑,隋星不耐烦地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拉下来,伸手去够已经响了好几声的手机。

“影帝的案子,你接了?”发来消息的是隔壁律所的律师刘毅,早他几届毕业的同门,关系还算可以。隋星想了想,觉得他和成愿见面的事都已经闹上好几家媒体头版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于是回复:“今天去签合同。”

距离上次见到成愿已经是四天前的事。这人神出鬼没,两天前又上了一次热搜,据说是和《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开会去了。消息一出,网上顿时出现不少对这部电影去留的猜测,是就此暴雷还是挑个无人在意的时候偷偷上映,光这一个话题就能被各路所谓的业内人士们聊出个桃花朵朵开来。

更多的是对成愿的讨伐。成愿是目前警方最怀疑的作案嫌疑人,已是板上钉钉,这么多年指望他一步跌落神坛的黑粉们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在评论区里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把一个不排除无辜可能性的人描绘地跟十二宫杀手一样十恶不赦。无数把由言语聚成的刀子在成愿的主页里肆意妄为,即使有粉丝和成愿的工作室在尽力缝补,也抵不过攻势猛烈。

隋星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算很能说会道的人了,但在见识到了网络舆论的力量,黑粉惨无人道的话术之后,也只能感叹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后甘拜下风。

也不知道成愿现在状态如何。

车流依旧禁止不动,隋星望着就在几十米开外但开不出去的高架出口,太阳穴有要就地爆炸的迹象。手机铃声在这时把他拉回冷静的现实,隋星叹了口气,侧身点开手机,看到刘毅发来这样一句话:“我劝你别接这个案子了,现在网络舆论那么恐怖,你要真给他辩护成功了,还不得被人把身份信息全都扒出来?”

隋星挑了挑眉,回复道:“师兄,我现在是合伙人,身份信息在网上公开透明,我怕这个干什么。”

几分钟没收到对面的回复,隋星扔下手机,找准机会加塞进隔壁好歹在龟速挪动的车道上。一条简单的上班路被他趟出了人生感悟,干完这票就退休是必须的,再这么把班儿上下去,他迟早会被这条通勤路折磨至死。

“我们再来聊聊我要退休的问题。”这是隋星到律所后,和陈简意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陈简意正在电话里和林佳玉聊权益分配的问题,听了这话,他一个下巴没兜住,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电话那头传来林佳玉暴鸣般的尖笑,隋星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把陈简意一连串的“你你你”隔绝在听力之外。

“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陈简意一个头两个大,“所里在职的合伙人就我俩,你再一退休我们律所是真要完蛋了。”

“那你把林律叫回来,她也没到退休年纪。”隋星指着他的手机说。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哀嚎:“你就放过我吧小隋,我人都不在国内了。”

“如果《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找你呢?”

他话音刚落,那头的人立刻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资料发给我,我提前准备好复工。”

隋星瞪向陈简意,一副“你看看”的表情,陈简意翻了个白眼,意思是她能复工就有鬼。“所以发生什么事了,”他揉着太阳穴说,“为啥突然又要闹退休。”

“通勤问题。”隋星摊开手,“每次上下班都堵车,我的身心和钱包受到了严重损害。”

陈简意思索半晌,肉疼地给出解决方案:“给你按月发奖金,来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成交。”隋星打了个响指,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办公室,把陈简意的目瞪口呆和林佳玉的爆笑抛在了身后。

走出去没几步,消息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来。隋星掏出手机,看到消失了半个小时的刘毅发来的微信:“好吧,这事儿我就跟你讲,你千万别说出去。当时刚出事的时候他们经纪公司就联系过我,那会儿你应该还在住院,我本来建议书都写好了,结果收到了这个。”

下一条信息是一张邮件截图,隋星点进去,发现那截图和他昨天收到的邮件大差不差,同样的虚拟ip,同样的无主题,同样的“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这就很有意思了。现在看来,这个神秘发件人大概给所有跟成愿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都发了一模一样的邮件,不知道吓跑了多少人。

“我也收到了。”隋星回复道。

“那你还接??”两个问号透露出对面的不可置信,“这背后水太深,小隋你还年轻,何必要淌。”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干完这案之后休假,大不了直接不干了退休。”后面这半句是真心话,如果那神秘人真能把他逼退休,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是说不过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对面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过来,“好吧,反正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能帮上你这师弟一点算一点。”

隋星扬了扬嘴角,飞快回了一句“谢了师兄”,然后揣起手机,悠闲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成愿抵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还要早上几分钟。今天他依旧穿着朴素,后面跟着西装革履戴着副墨镜妥妥女强人打扮的李清,还有几个隋星没见过的人。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停有人从工位上抬头往成愿的方向偷瞄,消极怠工得光明正大,视两位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大老板为无物。

“李女士,成先生,”隋星朝两个人点点头,忽略掉成愿对他上班模式生疏称呼露出的揶揄笑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我们进去说。”

李清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有点事要跟陈律师聊一下,聊完就过来。”

隋星朝她颔首表示理解,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陈简意,眉尾一挑,意思是什么情况,陈简意也朝他跳眉毛舞,嘴型夸张地打哑语:找林佳玉的。

“那些是制作团队的人,”成愿发现了他的动静,开口说,“你之前跟我说电影能照常上映,他们找我开会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他们就去联系陈律师了。”

“他们怎么会找你开会?”隋星不太懂电影制作方面的事,以为演员一般都不会参与进幕后制作,成愿便解释说:“我现在是整部电影留存的核心问题,当然要找我开会了。”

顿了半晌,成愿似乎想起自己还没打招呼,突然笑了起来,说:“下午好,隋律师。”

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来隋律师又看过我的热搜了。”成愿跟着他在会议桌边入座,“你好像很关注我。”

“关注客户不是应该的吗。”隋星从包里翻找合同的动作一顿,成愿会这么问,说明他自己也看过那条热搜,必定也看到了底下那些难听的黑评。他抬起头,语气里有些担忧:“你还好吧?”

“嗯?”成愿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没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之前哪能和现在相比,这一次成愿已经被贬低成杀人犯了,还能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吗。隋星心中仍有疑虑,奈何成愿确实是一脸的无所谓,他只好避免二次伤害略过这个话题,把合同递向成愿,说:“您可以看一下,不用着急签。”

“我有个问题,”成愿草草地翻了一下合同,“建议书最后,你提议辩护方向做无罪辩护,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吗?比如减刑辩护之类的。”

“考虑过,”隋星说,“在没有把整个案件理清之前,我当然不会盲目选择无罪辩护这一条路线。但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很有趣的邮件。”他说着,将电脑调转至成愿的方向。

成愿少见地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隋星耸耸肩,“两种情况。第一,对方有不能让这部电影上映的理由,间接结果是您失去一次复出甚至拿奖的机会。第二,对方是真凶,想让您当替罪羊。总结来说,您无辜的可能性很大。”

一番话下来,反而把成愿说笑了:“你别再用尊称了,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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