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37章

会议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巡查员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时发出的摩擦声回荡在屋内。等证监局的人彻底离开会议室后,室内被抽空的空气仿佛才瞬间被一股脑地送了回来。压抑的氛围被打破,有人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也有人不顾商务礼仪直接凑到云澜和曜川的桌前争论。

隋星懒散地靠在座位上,一手搭着椅背翻阅着微博热搜。李清和林佳玉那边的动作很快,几分钟的功夫,“曜川影业跨境转账调查”、“《杀人记忆》剧组财务自杀”和“成愿案死者涉嫌洗钱”等词条已经冲进热搜,而在它们中间,一条显得格外突兀的词条正迅速升温——“成愿无罪”。

现代网民们也不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此刻结合其他热搜词条,他们也算是反应了过来:所以成愿根本就是被卷进这场资本游戏的替罪羊?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在一瞬间倒向另一边:

“我就说他当时的反应不像有问题的人,明显就是被吓到了。”

“当时让成愿赶紧去死的人能不能出来吱一声?父母还健在吗?”

“某些人造谣的时候倒是痛快,现在洗干净了道歉能不能也痛快点?”

有了这种程度的媒体曝光,曜川和云澜的形象基本算是坍塌殆尽,剩下的也就是资本清算和监管问责的程序问题,即使此刻还没到股价交易的时段,股价暴跌也已经是注定。接下来只要配合警方做调查,想要顺藤摸瓜找到买凶杀人的证据大概也不难。资金流向、空壳账户、境外公司,所有曾经用来藏匿交易的手段,现在都成了证据的路径。

而在这一切之外,成愿的名字正一次次被转发、被澄清、被证明干净,他从嫌疑的漩涡中脱身一点,留在原地的是一片正在崩裂的资本战场。

但仅仅这崩裂的资本战场也有他们够受的了。曜川和云澜并非纯粹的恶,它们是一个资本团体,本质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与风险最小化。如今他们的利益在监管的介入下已经被逼到了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死角,面对这种困境,一只愿意为利益无视世间一切法律的厉兽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

思考间,一只手突然攀上隋星的左肩。隋星回过头,看到成愿仗着会议室里一片混乱,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肩头。

“谢谢。”成愿低声说。

直到看清对方温和笑意和不太温和的眼神那一刻,初胜的喜悦才终于慢半拍地涌上心头。隋星硬压下想要当众强吻成愿的冲动,眼底却难掩耍流氓的凶光,笑着说:“尽职而已,不用道谢。”

他此刻盯着对方的眼睛里都冒着火,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只是人还没站起来,身边便突然围上来一圈资方的人对他和陈简意嘘寒问暖,总结下来不过也就那几个问题:这件事对后续投资有没有影响,这部电影之后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上映可能,以及成愿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曜川背后肯定有人,他们一直很有手段的,”程放小声提醒道,“你们多加小心。”

杨知力点点头表示认同:“隋律师,我们汇点文创跟曜川和云澜都有很多邮件往来,您有需要就跟我们说。”

“谢谢您,但暂时不用,”隋星礼貌地回绝,“我们会在合法范围内调取必要信息,一切按程序进行。”

“成愿的人身安全有人会负责,”陈简意插嘴道:“投资影响和项目进度也会在监管部门和法院的介入下逐步明朗的,各位不用过度担心。”

“陈律说得很对,”隋星点点头,干脆地拽着成愿的胳膊往外走,“那你们有事跟陈律和周导聊,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被留在原地被迫加班的周耀和陈简意:……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隋星和成愿二人隔着段伸手碰不着的距离,隋星提着公文包,成愿的手塞在卫衣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欲盖弥彰地摆弄一下口罩和鸭舌帽。上车前两人还互相谦让了一下关于谁开车的问题,最后隋星有幸胜出,因为成愿根本没带驾照。

上车之后,贴着防窥膜的窗户一关就是另一副光景了。隋星踏进驾驶座,刚把公文包甩到后座,就被副驾的人猛地推倒在座椅上。扶手箱前的杂物被成愿的膝盖无情扫落,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成愿难得主动到这种地步,隋星的心花已经不知开到了哪个世界边缘,又差点让成愿一个无意的肘击给那心花缩回去。他一手撑住座椅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成愿的腰,有那么一瞬间共情了吴振,因为他不能告成愿袭警。

“怎么今天这么主动?”隋星看着成愿随手把口罩扯到一边,抬手捧住他的脸便亲了下来。对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倒也没觉得重,因为注意力全都在对方柔软的唇部上。

“表达感谢,”半晌过后,成愿松开对他嘴唇的纠缠,转向对方被藏在衣领下的锁骨,“如果早知道你今天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提前准备礼物的。”

“成老师,这种感谢方式可不在律师费的服务范围内啊,”隋星挑了挑眉,作势要把人推远一点,“都说了不用你出卖色相讨好我。”

开玩笑,送上门来的香饽饽,管他是不是在讨好,先上了再说才是硬道理。

好在成愿也乐意陪他玩这欲情故纵的戏码,轻笑一声,唇角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的:“就当我是超额支付。”

◇ 第57章

案件还没结束,将云澜和曜川推到监管局面前只能算是给进程按下了一次暂停键。现在完整证据链依旧缺失,“买凶杀人”在他这仍只是个猜想而未被证实;云澜和曜川虽然表面被揭露,但隋星他们也就查到了个路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内部交易手法是什么,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成愿的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如果证监局的后续打击力道不足,又或者太重,二次伤害依旧有可能发生。资本报复的底线无非就那几个,被切断舆论话语权、被打击信誉和资源、被情绪或心理操控,只要满足至少其中一个条件,报复行为便很有可能被启动。而隋星和李清很不巧,正好把上述几件事全干了一遍。

距离二审只有不到一个月,要思考的、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隋星觉得自己根本没空在这白日宣淫。但欲望就像洪水,来了就来了,挡也挡不住,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有人能一通工作电话打进来,最好是那种又臭又长又烦人,足够让他从车里直接下去冷静一圈的电话,把他从这种精虫上脑的状态里扯出去。

隋星的车是辆车顶棚很矮的跑车,委屈成愿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坐在他身上连脑袋都伸不直。一个稍显少儿不宜的湿吻之后,成愿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呼吸间还带着热度,脑袋抵着车顶,一边伸手开始解隋星的衬衫扣。

隋星盯着对方双手的动作任人摆布,过了片刻才握住成愿的左腕骨,问:“你左手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之前,肌腱和韧带断了,使不上劲,”成愿避重就轻道,“不碍事,别担心。”

“真不碍事?”隋星皱了皱眉。

“真的,碍事的话早就该被你发现了不是吗。”成愿垂下头安抚似地舔了一下隋星的嘴角。隋星对这猫一样的动静十分受用,仰着脑袋享受了一阵便回吻过去,伸手去脱成愿那碍事的厚羽绒服。

结果衣服都脱一半了,扣子也解一半了,成愿突然问:“你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回律所?”

隋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不太美妙的裤裆情况,无奈不能撒谎,答道:“是啊。”

“西装暴徒”,这是成愿坐在那会议室里,听隋星在台上大杀四方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平心而论,隋律师当时全身上下也就张嘴能算得上杀器,和“暴徒”俩字根本不搭边。但成愿也不可避免地无法免俗,之前没机会细心琢磨,那时近在咫尺,总算实实在在领略了一番隋律师穿西装的杀伤力。

“好吧,”成愿轻笑一声,又把刚被他解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从根源上制止一切会让人精虫上脑的可能性,“真可惜,不能耍全套的流氓了。”

“你还想在车里耍全套的?”隋星仰头耐心地等成愿帮他把领带也打好,“没想到你喜欢玩这种。”

“我也是男人嘛,”成愿笑着坦然承认,“男人不都这样。”

领带被绑好后,成愿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隋星的肩。这动作让隋星感到一阵心软,他扪心自问如果成愿此刻已经被他扒了个大半扔在自己床上,他能不能忍得住邪念给人把衣服又穿回去。答案当然是不能。

真是中头奖了。隋星心想,上辈子拯救世界,这辈子领回来这么个听话又漂亮的当事人。

“那现在怎么办?”隋星仰头问道。他俩现在的情况属实不太符合安全驾驶的标准,成愿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垂下头咬住隋星的下嘴唇,哑声提议道:“耍个不全套的。”

隋星对这提议感到非常满意。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也是连裤子都没脱,就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来了个放在当代社会只能被归类为纯爱的版本。白日宣淫终究还是不太适合他们的身份和繁忙的日程,隋星纵使是整个下半身都在冒火也没再把手往成愿腰线以下移动半寸,安分到令人发指。

等隋星觉得俩人的邪火差不多快烧完的时候,一通工作电话也如他所愿但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他皱着眉将嘴唇和成愿的分开,歪着脑袋接起电话:“喂,有屁快放。”

“纠正,是有话要说。”电话那头果然是李逸行,“恭喜你啊隋律,今天的事我已经听秦局说过了。”

“你如果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废话,那我真挂了。”隋星抬手摸了摸仍趴在他身上的人的腰侧,制止对方还想隔着衬衫咬他锁骨的动作。

“哎,你急什么,”李逸行根本不懂他的急迫,“当然是有正事要说。之前你跟陈律不是申请了对曜川和云澜的调查吗?案子已经进入补侦阶段,我们现在去云澜总部取证,秦局说可以给你和陈律特批两个有限旁听,主要是确认哪些资料与你方辩护相关,来不来?”

这种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隋星立刻应了一声“来”。

挂断电话后,成愿撑着椅背低头问被他手臂圈在中间的人:“要走了?”

身上的香饽饽实在盘条顺靓,隋星也是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得不放手”,字面意思的放手。他轻轻捏了一下成愿的腰,无奈地说:“我得去趟云澜总部。”

“好。”香饽饽也实在非常听话,他捧起隋星的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便手抵着车顶从隋星身上跨回副驾驶,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杂物摆回了扶手箱前面。

“我先送你回家,安全带系上,”隋星迅速整理了下衣服便将车子启动,回头对人咧嘴一笑,“等我回去之后,你先给我解释下你手腕上的伤,然后咱们有空做个全套的。”

成愿垂下脑袋笑了一声,说:“你明明就没法跟我做全套。”

他指的是自然是那可恶的“律师执业回避”。隋星也不知道他俩都这样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揪着那点道德感不放,大概是他未泯的良心里尚且还有些职业追求,成愿也好像没那么急着要跟他促成生命的大和谐。于是他耸耸肩,说:“我过个嘴瘾。”

“嗯,”成愿笑着点点头,语气乖得要命,“那我喜欢听。”

等隋星赶到云澜总部时,经侦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市检的人也正调取着访客记录和财务系统的授权链。大厦门口被几辆警车占据,红蓝闪灯照亮了周围,吸引了不少媒体和路人的目光。围观的人群中不乏有看到热搜内容赶来讨说法的成愿粉丝,也有一些云澜内部从未接触过那些烂账的底层员工,正焦急地议论着如何向公司讨说法。

资本游戏向来如此,小部分人掌握着利益,大部分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那些不法利益买单。

隋星跟着李逸行进入大楼,楼内的气氛有些沉甸甸的,路过的人脸上基本都没什么表情。几分钟后陈简意也姗姗来迟,他赶到隋星跟李逸行身边,一脸兴奋地问:“李检,今天真能旁听全过程吗?”

“能,”李逸行点头,“你们注意不要操作系统或碰内部资料就行。”

“流程的事咱们都懂,”陈简意笑着拍了拍李逸行的肩,“那就多谢李检给我们机会了。”

“这都程序上的事,合法合规,没什么好谢我的,”李逸行摆摆手,“这样,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跟里面的人说一声就放你们进来。”

李逸行说完便先进了屋。刚刚还在兴奋状态的陈简意骤然沉默了下来,视线到处乱飞,就是不往隋星脸上看。隋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不到俩小时没见这人突然变这么尴尬,于是直接问:“干嘛?”

“……你,”陈简意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下,“你脖子。”

隋星一听就明白了,他转身对着玻璃窗定睛一看,就见在喉结和被衬衫领遮挡的部分中间的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有一块十分显眼的红印。

“噢,不好意思,”隋星把衣领拉高了一点,“是这样的,我也不是真的性冷淡。”

“行了,你别说了。”陈简意痛心疾首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他虽然已经在林佳玉的倾情帮助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大门倒也没开到完全敞开的地步,“我跟你说点正经事行不行?”

“行,”隋星转回身看向他,“你说。”

“你和成愿走了之后,我跟严佑又聊了一下,”平复心情后,陈简意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主动来找我聊的,问我曜川和云澜现在这种情况电影还有没有发行的可能,我就顺水推舟打听了一下他们把云澜拉进项目的理由。”

“你怎么问的?”隋星问,“没太明显吧?”

“当然没有,你还不信我?”陈简意摆手,“我问他和竞争公司在同一个项目里,会不会给项目协调带来一些额外复杂性。他是这么回答的……算了你直接听录音吧。”

在谈到重要内容时录音是律师们的习惯性动作,隋星也没觉得惊讶,接过录音笔便怼到耳边。

“陈律师,你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要协调的环节比单独团队多一些,但在资金分配和制作资源上,我们有明确的分工和合同安排。云澜毕竟在资金和资源上都有一定优势,我们当然希望自家代言人的电影能在市场上有竞争力,在保证电影质量和进度的前提下,得到更充足的资金支持。”

“你觉得怎么样,”陈简意接过隋星还回来的录音笔,问,“有想法吗?”

隋星思考半晌,摇摇头:“没想法,太滴水不漏了。”

恰巧此时文件室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李逸行探出脑袋喊他们进来,隋星便说:“没事,先别打草惊蛇,等我之后跟严佑见面聊了再说。”

文件室内的空调又冷又吵,证物袋的封条声一下下地发出刺啦声,屋内光是财务部的主账簿就堆了半面墙,硬盘、U盘、账单原件一批批装进证物袋。隋星跟在经侦后面,偶尔低头看两眼,从零碎的信息里拼接可能的资金路径。

“你看看这个。”等文件室的内容被他们记录得差不多了,李逸行把其中一份文件放到隋星面前。一份奇怪的流水,数额远不及曜川和云澜洗钱分流中的任何一笔,但命名极其古怪,名为“外包服务费”,出账时间也极为巧合,日期正是钟与烨出事前三天。

“这是——”隋星脸色一变。

“买凶钱,像不像?”李逸行压着声音说。

“合同和收据呢?”陈简意赶忙问。

“问题就出在这,都没有查到。”李逸行无奈地摊开手,陈简意想了想,回头对隋星说:“那就是现金取现,或者直接用离岸账户转移的可能性很高。”

“时机这么巧?”隋星皱起眉,“你们内部的推测呢?”

“目前只能列为重点可疑交易,但不能直接认定和案件有关。”李逸行摇摇头,“尤其是收款方,我们查过,那家公司跟云澜和曜川的股权和供应链都没有任何交集。”

隋星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能掏出笔快速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这条内容。如果收款方和云澜完全无关,那这笔钱的存在,要么是伪装得极好的外包业务,要么就是纯粹的巧合。

哪种听上去都着实跟买凶杀人没有半点关系。

“有没有可能是替别人出的钱?”陈简意突然问。

“什么意思?”隋星抬起头。

“李检,你们能派人去问问公司相关人员这笔钱的最终用途吗?”陈简意转向李逸行,“这笔钱如果是为了其他目的走的,只是专门做了个让它看起来像是公司内部开销的伪装,那公司的相关人员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笔钱最后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OK,”李逸行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个电话,“我让秦局安排。”

“我们追错方向了?”陈简意说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隋星不禁怀疑,“难道不是云澜买凶杀的人?”

“不是,我就是提出一个猜想,毕竟这笔钱现在看来最可疑,咱们只能在它身上做文章。”陈简意摆了摆手,“这不是让人去问吗。他们要真没法说出这笔钱的用处,咱们再查也来得及。”

隋星沉了沉眼,把笔记本合上:“明白了。”

也就是李逸行说的,这笔钱暂时只能作为可疑交易处理,不能直接定性。

“诶,你也别气馁啊,”陈简意拍拍他的肩,“这么大个公司,这么多账本合同和邮件,还怕找不出个买凶的证据?”

◇ 第58章

该说不说陈简意是个乌鸦嘴。这天下午他们在云澜总部跟着经侦和检方跑了几个小时,读过的合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份,还旁听了好几场跟公司财务和法务人员的问话,居然硬是没能从那些全是问题的资金流动和内部审批中找出一丝一毫关于买凶杀人的痕迹来。旁听到最后,就连陈简意都看不下去了,他现在已经正式收到银辉联合多个外部资方起诉曜川和云澜的委托,今天一下午也算是收获满满。但隋星就不一样了,啥都没查到,那郁闷的怨念差点能冲破天花板。

上一篇:幻听

下一篇:捡了一个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