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52章

  黝黑无光,仿佛一颗星点坠落,便要陷入万丈无尽深渊,被黑暗中的巨口瞬间吞噬。

  第二天清晨,师兄弟共四人收拾好行装,便要前往普陀山上捉妖。

  陆桁本不欲掺和其中,只是张水垠拉着棠棠百般哀求,又是说自己普陀山上有多年不见的友人,又是说要送极为罕见的法器与草药过去,甚至托张新柔要来快递运单死乞白赖地下了订单,这才邀来陆桁一同过去。

  一路上张水垠聒噪不断,他先前听棠棠讲了不少陆桁被神化后的过往事迹,现在看小陆师兄的眼神自带一层高度柔光滤镜,亦步亦趋跟屁虫似的跟在对方身后。

  普陀山自往便是仙家圣地,山路难行,是连成片难以逾越的深山密林。

  几人都不敢马虎,自从进了林子,张水垠更是吓得紧紧贴在陆桁身边。大师兄打头阵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个罗盘,眉头紧缩地不断更改着方位。

  自天地灵气充裕以来,妖灵精怪们也开始再次活跃,类似的除妖行动对清虚派众弟子已是家常便饭,只是张水垠在其中年纪最小,少了几分历练。

  几人行到深夜,四周传来野兽隐隐的鸣叫,一天奔波劳累下来,连大师兄都精力不振,打起了哈欠。外室弟子张成主动提出就地歇息,找了块平整的空闲场地,从背包中取出简易帐篷和睡袋便开始安装起来。

  也就在这时,树林中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水垠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片刻闪过的踪迹边惊喜叫到:“是妖!那白尾巴这么大,还有两个大耳朵,一定是妖!”

  一行人顿时精神振奋起来,在密林中御剑奋力直追。

  张成拿着双锤,铁链在空中呼呼刮起风声,回头对旁边大师兄道:“是狐狸妖,只生了两尾,不过是只小妖罢了。”

  只有陆桁远远缀在后面,冷冷地看着一切——

  被追着的只是个正常人类小孩,不过七八岁大,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袍子,正不住地向后张望,神情惊慌地仓皇逃窜着。

第65章 真相

  眼看着那正慌乱逃窜的小女孩就要钻入一米多高的长草中, 再也寻觅不到踪迹,大师兄从袖口掏出张泛着金光的大网来,兜头将那女孩罩住。

  密集的网线之下, 小孩浑身颤抖,惊恐的眼神望着正朝她走来的几人,仿佛看到了某种鬼怪一般, 瞳孔中倒映出黑色幽深的可怖影子。

  “大师兄, 我们怎么处置这小妖, 是照常就地斩了、还是带回门派去?”张水垠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干瘦的肩膀突出两根明显的肩胛骨来:“它妖态尽显,妖狐九尾已生出两尾,看样子是决计留不得了。”

  可没等大师兄回复, 那被圈在网兜中的小女孩神色一凛, 意识到自己算是逃不出去了,索性眉头一竖,竟是原地啐了一口,大骂道:“呸!什么妖狐, 我看你们才是些妖魔鬼怪!”

  她被困得四肢紧紧勒在地面,十指深深扎进泥土, 放开嗓子大喊道:“你们都是手上沾着同类鲜血的怪物, 是地狱里爬上来的腌臜玩意, 姑奶奶不会给你们一分好脸色, 杀了我吧, 好祭奠地下那些冤屈的亡灵!”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她盯着正向自己走来的几人冷冷低笑。

  陆桁抱臂远远站在一边, 看着师兄弟几人肩膀上的鬼童被这番话激怒, 挥舞着六只手臂, 几乎要掐到金色大网的边缘, 它们皮下白色脓包的鼓动速率愈发明显,直到几只小小的血红色蠕虫从那空洞中破口而出,向女孩所在的方向探出长长的触须。

  到底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见状她脸色微微发白,闭口不再说话。

  而那些蠕虫则顺着鬼童的手脚疯狂钻入大师兄的后颈肉中,不一会便吸满了血,身子胀大为原来的三四倍,表面转而覆盖着一层几欲破碎的薄膜。

  师兄弟几人却对鬼童的剧变似乎浑然不觉,张水垠与大师兄无奈地对视一眼,小声道:“这小狐妖竟修炼到能口吐人言,仅凭我们几人未必能料理得当。不如秉明师尊,让尊上过来处理。”

  大师兄则摇了摇头,低头快速说了句什么,便毫不犹豫地从剑鞘中取出三尺两寸的锰钢剑,将散发金光的罩子掀开一角,一剑刺向那小女孩。

  千钧一发之际,陆桁还没有动作,却见那孩子瞪大了眼睛,无畏无惧地看着剑光携来的方向。

  “你难道看不到它吗,它就在你的背上,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它啃噬你的血肉,消磨你的灵魂,遮住你的双眼,拉着所有人陷入巨大的骗局……”她的话仿佛恶魔低语,让大师兄愣怔了一秒。

  也就趁着这一秒的凝滞,小女孩眼神微动,从怀中掏出件东西,登时所有人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等再回过神来时,她已一溜烟跑到密林尽头,眼看着就要成功逃脱。

  师兄弟几人被这诡异的白光震得动弹不得,目眦尽裂之间,陆桁从随身工具栏中掏出铁锹,快步追了上去。

  那机警的黄毛丫头跑得极快,但陆桁的速度却更迅速,见离师兄弟几人的视野渐远,他毫无顾忌地在虚空中破开一道道裂隙,几步便穿梭到对方面前。

  那七八岁的小孩脸上还沾着稻谷壳子,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揣着个老式的破布包,穿着身脏秽不堪的麻布衣裤,裤子的大小似乎不太合身,在地上拖了好长一截。头发披散着,手腕处也露出几道四指宽的伤疤,像是某种野兽抓挠过的痕迹——显然她已独自一人在荒郊野林中生存了有一段时间了。

  “要杀要剐随便你。”见陆桁已追了上来,那女孩站定在原地,一双眼睛却仍在滴溜溜乱转,默默观察着四周的情势。

  “我不杀你。”陆桁好整以暇地将铁锹支在一边,淡淡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身后就是千仞断崖,女孩对这座山头的地形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性命眼下就捏在面前这男人的手中,只要对方食指微动,片刻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而方才那身上背着鬼胎的师兄弟几人随时会追上来,情势危急,她只能放手一赌。

  她深知对面在问些什么,而同样的疑惑也已困扰了她多年。

  “什么是真相?事到如今,难道有谁分得清真假?!”她的手在及人高的草梗上不安地拨弄着,眼神中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激愤。

  “我叫小敏,是个孤儿,自幼跟着师父在普陀山脉长大。从我记事起,这些身背鬼童的所谓正派修仙者便一直在追杀我们,我们师门几人逃到城市中不行,躲在山野之中更容易送命。”

  “他们先后杀了我的师父师姐共四人,每每追上来,便厉声痛斥我们是妖邪、是即将堕魔的妖物……”

  她皱着眉,歪着头,似乎分外不解:“他们说我有尾巴,是狐妖,可却不肯睁大眼睛看看他们自己背后可怖的东西。这世界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我看不透的厚纱,你说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究竟什么才是真相,谁看到的才是对的?!”

  小敏说到后面,迷茫地摇摇头,脚步连连后退,她似乎听到远处师兄弟几人赶来的呼呼风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又如急切的索命符。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更何况,哪怕我看到的才是真实世界,那清醒的人岂不是更痛苦?有时候我真愿意自己本就是只注定该死的小狐妖,可我偏偏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苦笑一声,看着丛林尽头愈发靠近的几把飞剑,小敏从怀中的破布包里掏出把匕首,就要直直地往自己脖子上送。

  陆桁闪身到小敏身边,当着正赶来的师兄弟几人的面,一脚将她踹下万丈山崖。

  半空中,女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与惊讶。

  张水垠气喘吁吁地将剑收了起来,拍了拍陆桁的后背:“小陆师兄,你是如何制服这厉害狐妖的?它身上古灵精怪的法宝太多,一时间竟将我们几人都震住了,亏得你功力深厚,这才没叫它侥幸逃脱。”

  大师兄站在一旁,眼神中也尽是赞许,他当下解开自己腰间的玉佩,说什么也要给陆桁戴上。

  见对方不收,大师兄拱手一拜,感激道:“今天还多亏陆师弟在场,今晚新柔师妹便要由师尊护法于峰顶天台结丹,我实在不愿因为这等小事叨扰师姐和尊上,差点就要让这狐妖跑了,险些要酿成大祸。”

  师兄弟几人目光真诚,皆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与谢意。

  而他们身后,则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六手鬼童,对着陆桁露出狰狞可怖的阴森笑容。它们刚吸饱了血液,此时空洞的眼眶正向下流出两条清晰的血痕。

  善恶交织共存,这场景何等讽刺。

  偏偏大师兄还对此浑然不觉,从随身包裹中掏出好几件传家的珍贵法宝,说着就要塞给陆桁。

  陆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尽量不让这些鬼童发现自己的异样。

  另一边,小敏向下坠落,感受到尖戾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身旁突然出现一个虚空裂缝,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一片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她已摔倒在另一个房间——紧贴着墙壁摆着整排的快递架子,室内亮着暖黄色的柔光灯,投影仪上播放着最新的宫斗剧,而沙发上坐着个尖耳朵金发高鼻梁、洋娃娃似的异域少年,那少年正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剧。

  两人四目相对,小敏呆滞地张开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佳尔芙看了看她头顶还未消失的黑色裂隙,了然地将吃了一半的薯片递了过去:“要吃点吗?”他问道。

  与此同时,陆桁正在赶回清虚派的路上,简单与师兄弟几人告别后,他在云层之上卡着空间跃迁的极限距离劈开裂缝,只为了赶上今晚张新柔的结丹仪式。

  如果他猜得没错,清虚派只有半数弟子背后驮着鬼童,而那其中的变量大概率就是结丹。初次见面时张新柔就说过,自己天份不高,迟迟未曾晋阶一步,也因此她肩颈上从未有过魑魅魍魉鬼物的踪迹。这猜测并非十拿九稳,他需要亲眼见证方能确认。

  又或许,只要自己到得够快,还能救这烂好心的师姐于水火之中。

  千里之间,缩地成寸。

  陆桁的速度已足够快,百余公里的路程,仅仅不过一个小时便匆匆赶到。遥远的山间处,依稀能看到峰顶天台之上十余名弟子垂手站立,而所谓的云华尊上正手捧着一个表面雕着精致黑色花纹的半透明罐子,亲手放到张新柔头顶。

  一个全身接近透明的孱弱黑色六手六脚鬼童,空旷的眼眶泛着猩红,正以惊骇的速度迅速爬到张新柔肩膀上,两颗尖牙狠狠扎进她的血肉之中,而鬼童的身体慢慢膨胀,直至呈现焦黑色。

  它咧开弥漫着鲜血的嘴角,对着云华尊上露出个阴毒狞恶的餍足笑容。六只手臂在张新柔的脸上贪婪地不住摩挲着,将新鲜的血液涂抹得到处都是,仿佛在享用某种祭品。

  而张新柔被未知的痛苦激得大叫一声,直接倒地昏死过去。

  随着她一头磕在石阶上陷入昏迷,众弟子虔诚地一拜,对眼前血腥残忍的一幕毫不知情,神情诚恳地齐声喊道:“恭喜大师姐结丹!”

  何其荒谬。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陆桁身形停在半空中,透过云层面无表情地看着峰顶天台之上这华美繁复的仪式,而被众弟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所谓驻颜有术的云华尊上,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面色灰暗、其貌不扬的肥胖中年人。

  系统订单界面滴滴作响,那边张水垠也下了个快递单。若不是情势紧急,他断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

  陆桁点开订单备注界面,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小陆师兄,快来救我……有人说这世界是假的,还要杀了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位面的故事很简单,不打算写太长,预计本周或下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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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复仇前摇

  一个小时前, 师兄弟几人同陆桁分别,接着赶往下一处有妖邪出没的地点——普陀山旁边的一处密林。

  那片密林的总面积并不大,但位于崇山峻岭之间, 距离最近的村镇足有四个多小时路程,若真陷在里面,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几人仗着自身功力深厚, 没对门派其他人知会一声, 便径直往林子深处探去。

  四下一片静寂, 树林间只有间歇性几声虫鸣。方才在狐妖处耽搁了不少时间,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大师兄张勉然手持罗盘,带着两名师弟向东边行进。

  可越向里走, 张勉然心中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处山脉之间是块难得的再澄净不过的风水宝地, 按理说自带避凶辟邪的功效,绝不会有妖兽选择在此处久居,反倒是灵气充沛,极适合修仙者修炼。

  他头一次怀疑是仙门先前探查的消息出了问题, 可已走到此处,没点收获又不好与师尊交待。

  变故就发生在一刹那, 随着自己一脚踏空, 他紧接着听到小师弟惊恐大叫。张勉然奋力将随身佩剑向上一抛, 随后就要踏剑腾空而起, 可还没等从深坑中逃出, 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网拦住一般, 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张成性子急躁, 在坑底吼叫一声, 用双锤将覆盖在地上的草梗扒开, 才发现四周早被人画上密密麻麻的符咒,就像是对方早已准备许久、只等着几人上钩似的。

  大师兄神色剧变,从兜里掏出件宝器,掐了个诀,便要再次试着劈开这巨网,可法宝还未奏效,便听到有人踩着松软的泥土走来的声音——

  那是个虎背熊腰、四肢尽被密软毛发覆盖着的老棕熊妖,而那熊妖身后则跟着几只懵懵懂懂的低等级鹿妖,它们正谨慎地向坑内观察着,不时还在边上再补画些泛着金光的符文。

  竟是被这些小妖们摆了一道。

  张成为人粗犷莽撞,登时便拍拍屁股从坑底站起来,叫道:“你这熊妖!知道我们是何门何派的吗?还不快快放我们出去,否则我们便要叫师尊过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张勉然已用传音木牌尝试联络云华尊上,可几次发出消息都被这些密密匝匝的符文拦截。深山老林里自然没有任何手机信号,他们师兄弟三人眼下已被困死在这坑里。

  可那熊妖只是捧腹笑了两声,吩咐手下的小鹿妖往坑底扔了三颗丹药。

  那丹药表面散发着底蕴深厚的红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张成明白这熊妖的意思——几人吃下这丹药还有活路,若依旧抗拒便只能化作这深坑底下的一抔白骨。

  这熊妖一行提前半年多放出虚假消息引清虚派众人上钩,在通往这片林子的必经之路上设好埋伏,又不知从何处寻来这高阶符文加以桎梏。

  眼下几人插翅难逃,不如遂了对方的愿,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成收起双锤,不疑有他,三两口将药丸嚼碎,生生咽入喉中。

  另一边,大师兄张勉然也懂了他的计量,偷偷拉着小师弟的手,低声道:“水垠,生死之前都是小事,我们且将这些玩意吞了,等我们逃回清虚派找师尊做主,一切再从长计议。”只要见到师尊,他们几人定然性命无忧,吃下这颗来路不明的丹药只是权宜之计。

  张水垠则紧张极了,他本就年龄最小,为数不多几次下山除妖却遇上这种困境,现在手脚都忍不住发抖。

  他手捧着那颗足有半个巴掌大的丹药,隐隐听到头顶熊妖与小鹿妖的谈笑声。张水垠本不灵光的大脑在此时变得格外机警——对方刻苦经营布局大半年之久,一朝得手,但竟然不第一时间对清虚派的弟子展开报复,反而作势只要吃了丹药便放了他们。

  这丹药中必然有鬼,起码藏着比生死之事更大的秘密。

  可这一刻,张水垠却别无选择。

  那张花花绿绿的快递单此刻被他攥在手中,被汗水深深浸湿。危难之际,张水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无所不能、法恩浩荡的师尊,而是才认识短短几天的小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