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51章
余光瞥到那中年男人一副吃瘪的神情,陆桁不想在阴暗潮湿之处久留,轻轻捏了捏棠棠的手心,装作一副不辨前路的模样,一路摸着墙才走出大殿。
外面天光大亮。
从大殿到集合处还有一段四下无人的长廊,遥遥能看到远处廊下先前拜谒的修士们正聚集在一团,惊喜激动地谈论着殿内华美景象的见闻。
而棠棠则神情宁静,敏锐地轻声问道:“叔叔,这其中有猫腻,对吗?我猜我们看到的东西并不一样。”
陆桁淡然点点头,伸出自己刚刚摸过墙壁的右手,摊开在棠棠面前——他的五指指尖都沾满了厚厚一层黑色灰尘,这些灰泥囤积得久了,甚至发粘发潮,形成半液体半固体的浓黑色软块。
“幻象会骗人,但却无法改变任何物理意义上现实存在的物体。那些进去打扫的弟子看不到尘土,但不代表里面的灰尘就会从此消失。”
他扭头看向那座巨大的辉煌宫殿,意有所指道:“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常人看不到而已。”
到了集合处,众人皆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前面两位位面经营者小声谈论着该如何在半山腰开店,卖灵石符篆给有需求的修士。
而张新柔将这些人遣走后,塞给陆桁一张印着详细地图的票据。
“这是清虚派为陆师弟准备的住所,抱歉现在还没打扫出来,我可以带你去山腰处的客房先住一晚,明天再领你上山。”她挠挠头,憨厚地笑着解释道,“我们师门平时氛围极其友好,小师弟别担心,也别跟我见外。”
见棠棠抬头望着自己,张新柔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耳朵,勾起嘴角:“今天的糕点好吃么?明天姐姐接着嘱咐小厨房给你做。”
陆桁委婉拒绝了张新柔的好意,跟她说自己另在临市有事要忙,明日晚上自会自行回到住所。
两方拉扯推拒了许久,最后还是棠棠主动提出想去城市里看看,张新柔这才放两人离开,临走时还不断嘀咕着自己待客不周,眉宇间尽是自责。
接连换乘了牛车、乡间小巴、城际大巴与轻轨,两人终于赶在午夜前到达了武器工坊所在的振江市。
这是个紧靠着江水的城市,夜晚江岸边水纹波光粼粼。
陆桁用剩余的积分兑换了些现金出来,带着棠棠住进了筑在江水之上的超高层商务酒店。
夜幕降临,棠棠换上了睡衣,站在成片的巨大落地窗前,恍然看着底下繁华都市车水马龙,江水划过的城市片区规划得当,一面是高档住宅楼,另一边则是商业办公大厦——
浅浅淡淡一条江水将城市划分为两边,两岸各有各的繁茂与璀璨,没有人会因为这一池江水之隔而陷入绝望的人间炼狱,没人会被薄薄一层辐射防御罩定格从今往后的人生。
这是从前低等公民可望不可即的和平社会。
那双睫毛细长的眼睛中闪烁出一丝明亮的反光,棠棠神情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直到陆桁提醒他明天还有事要做,他才依依不舍地慢慢回头,爬到床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叔叔,如果孤儿院的大家能搬来这里住该多好……”
棠棠自言自语一句,随后一头扎进被子里,只余个肉嘟嘟奶呼呼的侧脸露在外面。
一夜无梦。
清晨,陆桁带着棠棠来了振江市最大的现代武器工坊。现代社会对于冷兵器的需求越来越低,大多是些冷门发烧友还照顾着这类老式手工工坊的生意,但单量仍远远不够支撑一个庞大工作室的运行。
现在工坊早已业态转型,一大半的产业用于给电商银器金器和金属饰品做二次再加工,听说陆桁来取那把定制的锰钢利剑,工坊老板还愣怔了一秒,这才带他去了后面不对外开放的场地。
“现在肯花大价钱订购长剑的人可不多见了,这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一定就是十多把,有时候还听说是给什么师姐师弟打造的,那人网上说话语调也奇奇怪怪……要不是他给的单子多,我还真不敢接这笔生意。诶,打听打听,你们是哪个剧组的吗,还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啊?”
工坊老板上下打量着陆桁与棠棠,饶是识人的本事再毒辣,也看不出这一大一小的来头,心里便更犯嘀咕。
他将剑交到陆桁手中,这确实是把绝顶的锋利好剑,看得出用料极扎实,铸剑师傅手艺也精巧细腻。
陆桁冷冷将剑收入剑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打听。”
那工坊主人被那冰冷的眼神刹那间震在原地,良久才同手同脚地关上了后场地的门,只觉得自己今天晚上都睡不安稳。
又是轻轨接大巴,再倒到乡间牛车,饶是棠棠体能比一般孩子要好上十几倍,这般车马劳顿的两天下来也早散了架。刚到仙山脚下,便被张新柔抱着回住处睡去了。
陆桁则绕开众人的视线,带着剑匣到了大师兄的房门口。
那同样是个外表精美华贵的古建筑,已近夜半时分,房间内的人仍勤奋地开灯大声诵读着功法要诀。
陆桁敲了敲门,将剑匣拿在身前,缓缓道:“大师兄,我来给你送先前工坊里订购好的剑。”
“请进。”
桌前朗读的是名气度风雅的男子,相貌约莫三十出头模样,仙风道骨风流倜傥,眉宇间自带一片风流。见陆桁站在门口不进门,他站了起来,微笑着将剑盒抱在手中,语调令人如沐春风:“你便是新柔师妹口中的陆师弟吧,我见过你的照片,没想到你真人竟比相片更英俊。”
陆桁神情凝滞一瞬,也浅浅笑道:“师兄过奖了,我家中还有个五岁半的孩子等着照顾,深夜就先不叨扰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要转身离开。
大师兄倒没太在意,点了点头,临别时还赠了陆桁一本清虚派的入门功法书。
这是场再平静正常不过的会面,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隐隐的试探,对方是个心地再澄净不过的寻常人。
但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陆桁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大师兄的肩膀上——那里一直趴着个墨黑干瘦、六手六脚的婴孩,两颗眼球只余眼白,正裂开无牙的巨口诡异地对他笑着。
而大师兄本人就像毫无察觉一般,依旧捧着那本功法书,皱着眉头钻研。
大门顷刻关闭,寒夜中,陆桁的指尖起了一层薄汗,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位面究竟有哪里不对劲——
第64章 捉妖
眉间紧缩, 陆桁看着眼前紧扣的门扉,脚步飞快后撤。
已近夜半,寒风卷过树梢, 给后颈贴上一寸凉意,草丛间隐隐有虫鸣,却是充满惧意的短促叫声。
大师兄肩颈上趴着的黑色鬼童、掌门大殿内凄清可怖的荒凉景象……种种表里不一、荒唐相悖的乱象如迷障般在清虚派中演化。
陆桁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有着一双从上个位面继承而来、能看透一切事物真相的眼睛, 如同在一片片虚假的幻想之中逆行, 辨得清华美衣袍下爬动翻滚着密密麻麻的虱子。
整个清虚派、乃至整个修真界都被一层看不到的薄幕遮了起来, 无声无息间,黑暗中的庞大巨物已几乎将这里啃食殆尽。
而所有人都没有丝毫察觉。
陆桁从口袋中掏了支烟出来,烟雾在树枝间缠绕, 盘旋滑入深不见底如墨般的夜空, 他快步离开大师兄的院子,回到房间内看到棠棠呼吸均匀地躺在床上入睡,这才安下心来仔细查看001号提供的东都位面基本介绍——
如张新柔所说一致,系统显示整个东都的灵气是在十三年前突然复苏的, 以云华尊上为首,清虚派嫡系弟子共二十三人中有半数在这期间结丹, 正式踏入修真之路的大门。
而在此之前, 几百年间还从未有一人晋阶, 修士们生老病死如同常人, 在漫长的时间内受尽了嘲笑与不理解, 一朝翻身, 犹如天地赐予他们的福音。
山河间灵气再次充裕复苏的传闻传入了外界社会, 这几年不乏跟风附和、求师问道的外行人来清虚派参观, 仙门对这些人通通来者不拒。但他们大多被安排做些洒扫之类的杂事, 得见掌门的机缘十分难遇,也怪不得昨天那些千里迢迢来访的人会那般激动。
所有的信息梳理起来,表面上似乎没有半点错处。
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陆桁不免心生疑窦。
第二天一早,他被门外练功的师兄弟们吵醒,外面天光初亮,棠棠揉了揉眼睛,翻身想再次睡去。
张新柔敲了敲门,听到回答后便热情地端着新做好的蒸糕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约莫不过十一二岁模样,干巴瘦弱得令人咋舌,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偏偏眼神闪闪发亮。那男孩脸上带着笑意,进门便亲切憨厚地寒暄了几句。
他是清虚派最小的小师弟,名叫张水垠,性格倒不怯生,诉说着自己在清虚派如何清寥寂寞,连个同龄人都没有,听说终于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弟弟,怎么也要清晨便进来看一眼。
张水垠拉着棠棠的手,一会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琉璃小瓶子,一阵子又开始讲起师兄师姐们下山除恶时闹出的笑话来。
对方口中的新奇世界对于棠棠来说十分陌生,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快就卸下了防备,两个人玩作一团。
一缕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屋内,半空中飘扬的灰尘颗粒清晰可见。
顺着那缕光线,陆桁的视角中张水垠背上的墨黑鬼童正咧开鲜红的血色巨口,黑褐色的血水顺着嘴边一滴滴留下,落到地面上。而那鬼童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锁定在棠棠身上,仿佛追踪着唾手可得的食物。
而门外练完功正互相攀谈着的师兄弟们,有半数肩膀上都正趴着个六手六脚的黑色鬼童。它们或大或小,最大的那只已有成年人四颗头颅尺寸,正贪婪地扒住被寄生者的脑壳,无餍无止地榨取着对方的活力。
鬼童身上涌动着泛白的鼓包,仿佛那脓包下有生物蠢蠢欲动正欲破土而出,它们的每只手脚上都生着尖锐的倒刺,深深扎进身下人的肩颈肉中,而人们却浑然不觉。
而光天化日之下,无人注意到这惊骇可怖的一幕。
“小胖,走了,今天功课做完没,师尊下次见到又该罚你了。”张新柔扒了扒那干瘦小师弟的胳膊,一边手中还拿着张分外眼熟的花花绿绿的宣传单。
“陆师弟,这单子是你的吧。”她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宣传单扇着风,圆圆的脸颊下面叠了层双下巴:“你说你,来就来吧,还提前往大师兄那儿送啥东西。”
她左右看了看,见张水垠已带着棠棠出门玩去了,这才昂起头,诚恳地低声对陆桁道:“咱们清虚派的人大可不必做这种生意敛财,生钱的办法多得是,现在山下的人上赶着给咱们门派塞钱呢……”
“有什么困难就跟师姐说,只要进了门咱就是一家人,师尊和师伯关系甚笃,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做这档子体力活糊口。”
陆桁静静地看了她一瞬,实在不知道该和这马马虎虎的糊涂师姐说些什么,只得微笑解释道:“送快递只是我的爱好。”
听了这话,张新柔狐疑地考量了几分这话里的真实性。
她疑心是陆桁是故意逞强,多说几句却又担心冒犯。
半晌,她又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面将一个文件袋塞到陆桁手中,一边递给他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的红包。
那红包纸皮已经发白,似乎是很久没拿出来用过了,像是为了照顾新来小师弟的面子,变着法子给他塞生活费。
“既然是你的个人兴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张新柔犹豫片刻,交待道:“也算是帮师姐送个快递,这些是给你的报酬。把清虚派这个月的人员流动名单光盘和纸质版备份给政府那边的特殊事件管理部送去,他们最近的办事处就在振江市市中心。”
“陆师弟刚来清虚派,置办物件难免有用钱的地方,这些你先都拿着,别有压力,都是我的私房钱,走不到门派的账上。”怕陆桁不肯收,她一把把红包在桌面放下就走,嘱咐道:“这钱不用还,真要心存感激的话就抓紧时间好好练功,师尊每月都要来查的!”
张新柔大着嗓门喊完,便一溜烟地离开这方小院。
那红包很厚,目测里面至少包着一两万元,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
历经几个位面,见惯了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习惯了利益交换武力挟持,这还是陆桁为数不多接受如此真诚而不求回报的善意,他看着静静摆放在桌上的红包,半天没有动作。
次日中午,他带着文件夹出现在振江市|政府办公大楼,这里一切与他原位面无异,来来往往的办事员穿着笔挺的休闲西装或制服,行色匆匆。
前台为他登记了来访目的,在大厅里等候了约半个小时,陆桁走进了特殊管理部的办公室。
比起前几次与位面政府长官们剑拔弩张、暗中试探的初遇,这次会面要正常而和平得多,小科员神态自然地熟练收下陆桁手中的材料,对照着老式办公电脑中的表格逐个输入信息。
检查完毕后,科员按流程将光盘送进档案室收纳,拿回来张通报单对陆桁叮嘱道:“这个月两起修仙者意外暴露事件都是特管部去处理的,以后类似的情况你们稍微注意一下。”
“另外,最近几起在公共网络上非法售卖灵石和符篆的贩卖者特管部也抓到了,都是你们门派的外门记名弟子,这种销售行为控制在修仙门派内部就好了,放在外面就是违法犯罪行为,懂吗?”
她熟稔地将罚单罚金开好,将两份保释名单打印出来,一并交给陆桁,仿佛这一连串的流程已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办事窗口外人头攒动,陆桁没有在大厅内久留,坐在回城轨站的出租车上,他轻轻揉起自己的太阳穴——
东都位面的外界凡人社会运转毫无危险可言,且常人与修士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而默契的平衡,彼此互不干扰,甚至政府还成立了相关部门来进行管理。
而这个位面之所以被系统评为B级难度,关窍只会出在现代修士之间,其中最紧要的,还是要弄明白那些吸人精血的鬼童的来历。
出租车上,陆桁的手机滴滴作响,张水垠不知从何处要来了他的联系方式,正通过加好友界面进行轮番的消息轰炸:
【小陆师兄,师姐说我们可以下山除妖了!】
【南边普陀山上竟有妖邪,要知道那可是古时的仙山,从前诞生了不少名门望派】
【小陆师兄快回来,门派又发法器了,我特地留了两个高阶法器给师兄】
回到山门时已是半夜,张水垠抱着膝盖坐在冒着寒气的石阶上,远远望见陆桁的身影,他忙不迭从台阶上站起来,情急之间还摔了一跤。
张水垠从怀中的破布包里掏出两个玩意来,干巴巴的手指在上面不断摩挲,抬头兴奋道:“小陆师兄,这是我特意给你藏下来的,都是这批法器里最顶尖的,你看,还会发亮呢。上面还镶着精巧的宝石,连器柄都是能工巧匠打造,”他按着法器后方的按钮,骄傲地对陆桁展示着。
也不知是在这冰凉的台阶上坐着等了多久,张水垠的发丝与衣角都被露水浸透,指尖僵冷发寒。
而在陆桁的视角中,这些法器只是两块最普通的朽木,甚至部分腐烂发霉,而张水垠背上的鬼童对这几块木头似乎格外痴迷,正钻着头用四只手脚争相去触碰。
陆桁动作自然地淡淡接过那两件所谓的“法器”,将瘦弱干瘪的小师弟赶回房间休息,自己则坐在巨石旁俯视着这片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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