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53章

  他索性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大口嚼着丹药,吃一半吐一半,还没等吃完,便浑身脱力靠在坑壁上一点点下滑。

  药效发作得很快,张水垠眼前一阵阵发晕,天旋地转之间,他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换——

  那棕熊妖身上的毛慢慢褪去,旁边叽叽喳喳的小鹿妖足下的四蹄也渐渐淡去。等他再睁开眼时,那树下站着的不再是妖邪,而变成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带着几个十来岁年纪仙风道骨的小仙童。

  那些半大孩子们的神情带着几分探究与嫌恶,静静俯视着坑底师兄弟几人。

  张水垠脑海中如同几串烟花爆炸,瞬间静寂,一瞬间整个身子陷入麻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他难以置信地与那老者对视着,望见对方瞳孔倒映出一片浓重的黑红色血雾。

  万籁俱寂之间,他听到身后一向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发出一声尖促的嚎叫,那声音竟似野兽发出的绝望嘶吼,是世界观分崩离析后的哀鸣。

  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张水垠在极端的痛苦中仓皇回头,只看到大师兄与张成肩颈上驮着两只诡异可怖的黑色鬼婴,那婴孩咧着一张血红色的大嘴,六手六脚深深扎进血肉里,无数血红色的蠕虫正从那鬼童身上涌动的鼓包中钻出来,扎进皮下,滚动着汲取新鲜的血液。

  鬼婴足有成年人头颅两三倍大,口中生满了六七十颗细密的尖牙,只有一条细长的舌头,细细匝匝地从人脖颈上绕过去。

  就在鬼童发现几人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张成肩上的那只刹那间暴起,在他脖颈上狠狠撕扯下来一块肉,随后一口咬断他的血管。

  张成维持着震撼的神情瞬间倒地,而那鬼童带着诡秘的笑容依旧趴在他肩上,六手六脚的黑色身体在空气中消弭于无形,只剩下血红色的蠕虫钻入泥土之中,瞬间便没了踪迹。

  这鬼婴是何时出现在几人背上的,又或者,它们一直都在……

  大脑如同被一记铁拳重锤,张水垠头晕眼花,眼前尽是发白泛灰的雪花点,他看着一向骄傲自持的大师兄背上那可怖的鬼物,只恨不得此刻便昏死过去。

  而张勉然见状已面色惨败,嘴唇全无血色,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痉挛。脏污的黄泥沾染了他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纯白道袍,而他已浑然不觉。

  张成惨死的尸|体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将师兄弟二人遥遥隔开。

  “大师兄……”张水垠试图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已在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失了声,喉咙中吐出的只有无力的气音。

  良久,坑底张成身下的血液顺着坡淌到张勉然的衣角,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急忙缩回手。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张勉然的眼球中已充斥着红血丝:“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神情怅惶地看着正俯首抚须的白发老人,崩溃地大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坐在一块巨石上没有说话,还是他旁边的小仙童指着张成的尸|体回道:“还看不出来吗?你们全被骗了,所谓的结丹都是假的,所谓的修仙之路也是假的,你们还想在虚妄的世界中活多久,又想自欺欺人多久呢?”

  “我没有!”张勉然愤然叫道。

  他五岁拜入师门,十八岁那年正赶上天地灵气复苏,天资优越头角峥嵘,早早在二十二岁那年便结了丹,是天下修士万人敬仰的清虚派大师兄。怎料一日世界颠倒,他所信仰的都是假象,所跪拜的竟是鬼魔,他不再是霁月清风意气风发的大弟子,而是手上沾着鲜血的刽子手,是被魑魅魍魉所控制的杀人刀。

  张勉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脖颈的血肉已被颈上的鬼童撕扯得不成样子,肩膀以下鲜血淋漓,可偏偏满脸清泪,神情凄然。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流着泪问道:“那这几年的所谓妖魔……”

  那小仙童闻言激动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愤慨大骂道:“什么妖魔,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你们清虚派弟子已屠尽我师伯全门上下五口,十年间又戕害了我四位嫡亲师兄师姐,仅仅在普陀山脉一处便造下如此血海杀孽。若不是师父费了足足两年时间苦心经营、炼丹布局,师兄拼着性命远赴几千里外的南都寻来失传已久的符咒经文,恐怕今天倒在血泊里的便是我们几个了!”

  “你们是杀人魔,是饮血剑,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无知利刃。我恨不得将你们食肉啖血,拖入十八层阿鼻地狱!”小仙童指着张勉然的鼻子痛骂,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白发老人伸手拦住。

  可这些话却像锐利的利剑,一根根深深扎入张勉然的心脏。

  鬼童的啃噬、世界观的崩塌与自我认知的颠倒都没有要他的命,他的防线却被这些孩子们三言两语所彻底击溃。

  悔恨、自责、痛苦在这一瞬间浮上心头,张勉然支着剑站了起来,沉默着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混杂着血液的泥土,恶浊肮脏。

  这曾是双翻书抚琴的手,也是挥舞着刀剑砍向无辜者的手。

  澄净的道心瞬间崩塌。

  张勉然凄惨一笑,长剑一转,改向自己身后的鬼童砍去。那鬼婴早与他血肉相连,每一剑都是难以想象的至痛。

  一瞬间坑底血流成河,干瘦的张水垠呆滞地一步步向大师兄的方向爬去,手颤抖着将早已气绝的师兄搁在自己臂弯,那张清新出尘的脸颊此刻已苍白得不似人形,他右手食指静静拂过师兄紧皱的眉头,将师兄腰间那挂没送出去的玉佩放在花花绿绿的快递单上,那玉佩闪了几下,随后原地消失了。

  玉佩兜兜转转,还是送到了陆桁手中。

  大师兄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变得僵硬冰冷,几百只血红色的小虫破皮而出,一头钻进地面。

  天空中飘起绵绵细雨,张水垠慢慢松了手,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感受到脖颈间灼烧般的剧痛——那是蠕虫在啃噬他的血肉。

  雨势渐起,他默默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雨丝飘进他的发间,沁入他的口腔。胆小怯弱的少年瞬间长大,但却是以性命为惨痛代价。

  四十分钟后,陆桁冒雨赶来。

  坑底的少年上半身早被鬼童啃得不成样子,整个巨坑上方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锁咒,而下方则沉积着三指高的浓厚血水。

  一见他的面,树下几个小童便叫起来,指着陆桁道:“师父,这便是那天救了小敏那丫头的人!我们几个在另一个山头眼睁睁看到他把小敏踹下山崖,之后一个空洞出现,那小丫头片子便在半空中消失了。”

  雨点如黄豆般打在每个人的身上,白发老者走出树叶下挡雨处,扶着拐杖便毫不犹豫地冒雨跪在陆桁面前,以头抢地,行了个虔诚的大礼。

  “救救我们,救救这苦难的世人吧……”老者泫然泪下,眼神坚定道:“灵气复苏就是一场举世的浩大骗局,天地灵气从未发生任何改变,清虚派掌门云华尊上只手遮天,编造了这盛世谎言。他织了一场天地幻象,所有勘破迷雾背后真相的人都难逃死路。”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结丹,几百年内修士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从未有一人晋升,顶多不过是道心坚定能自御邪祟,现今的修士哪分得清鬼魔附身带来的能力增长与正常晋升的区别?!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圈套!”

  “善恶颠覆,天地翻倒,灾邪当道,正道消亡。侠士,求求你救救东都……”他说到后面语气愈发卑微,只差不能拜进泥土中。

  然而陆桁面无表情,雨滴落到他的身边,竟悬空凝住,大雨没有沾湿他分毫。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个烟盒来,低头点燃,吐了个烟圈悠然缓缓道:“我为什么帮你?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苍生的苦难与我何干?”

  白发老者的表情一时间愣怔住了,目光惊讶看向陆桁,眼眶已然发红。

  雨丝带着风声响起,天阴沉下去,打着响雷。

  雷声呼啸之间,张水垠微微张口,惨然笑道:“小陆师兄,如果是为了我呢?”

  他遥遥看向陆桁,眼神中饱含着温柔的笑意与真挚。

  眼前这张脸和那个初遇时神情飞扬地兴奋讲着除妖笑话的半大少年重合在一起,仿佛依旧是那个寒夜中独坐两个小时台阶、为陆桁留了两件精挑细选法器的无忧无虑的小师弟。

  只是他此时已经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块好肉,几乎要认不出原样。

  张水垠在雨中眨了眨眼,微笑道:“小陆师兄,帮我照顾好新柔师姐,别让她被掌门骗去结丹了。我们师门上下心眼都极好,他们……他们从不有意伤人……”他说到后面,泪水糊了满脸,气管被鬼童咬断,已只剩出气不见进气,仍然艰难地交待着一切。

  说完这段话,他从腰间摸了个匕首出来,毅然决然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颗赤诚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第67章 水落石出

  随着血液从张水垠胸口喷涌而出, 陆桁向后退了半步,垂眸离开。

  他经过的地方留下短暂的虚空裂隙残影,那白发老者直呼神迹, 神色惊惶,带着一众小童在雨中连连跪拜。

  返回清虚派时已是正午,张新柔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便自己跑去小厨房煮了两碗温热的南瓜汤圆粥, 她和棠棠一人抱着一个粥碗, 坐在门槛上吃得正开心。

  见陆桁回来, 张新柔笑着抬手招呼道:“陆师弟,你可回来啦。可惜你们几个出任务,没能赶得上我的结丹仪式。那仪式可热闹了, 连来围观的外门弟子都有免费的糖糕吃。”

  “自从顺利结了丹, 我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原来这就是晋阶的感觉。我真悔恨我天资平平,没能早点晋阶。”

  她眼神中闪着骄傲的光,嘴角微翘, 捧着个带锦鲤花纹的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粥, 一张圆脸笑得格外憨厚。

  没等陆桁回复什么, 从山脚下远远跑来个小洒扫弟子, 边跑边喊道:“大师姐, 不好了!师兄和小师弟三人的魂灯全灭了个干净, 师尊说要提前闭关晋阶金丹期, 以给他们几人报仇, 眼下已在峰顶天台开了坛, 正等人齐呢。”

  张新柔闻言神色剧变, 撂下碗便去召集师门众弟子,仓皇间甚至在台阶上踉跄着摔了一跤。

  棠棠收拾行装便要跟上,却见四下无人处,陆桁已在房间内部开了道黑漆漆的虚空裂隙。

  “你回快递站。”陆桁不由分说命令道。

  棠棠则一瞬间警觉了起来,他缓缓迈步踏入那被凭空劈开的裂缝,意识到即将有控制不住的危险发生。不同于往常的听话懂事,这次他不断回头,反复确认道:“水垠哥和新柔姐会没事的,对吗?”

  陆桁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望着峰顶天台的方向,没作任何承诺。

  天台之上,狂风渐起,急风夹杂着雨丝如刀割般打在每个人脸畔。

  张新柔脸上一片悲戚之色,她冒着顶撞师尊的大不韪之过,跪在地上厉声大喊道:“尊上,勉然师兄与水垠小师弟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您这次闭关如此匆忙?”

  这次师尊不再回答她,狂风骤雨之间,连一句句凄凉的质问声都被迅速吞没。

  这场暴雨来得急遽而猛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弟子尚且来不及从失去师兄的悲痛中走出来,便被要求坐镇阵眼,替师尊护法闭关。几人皆不疑有他,纷纷放下佩剑老老实实念起符文来。

  一道闪亮的电光划破天际,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轰鸣。

  云华尊上闭眼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之上,右手大拇指与中指并拢,举重若轻地掐了个轻巧的诀,引来几声清脆的霹雳。

  随着几声惊天动地的雷暴,在场的几名清虚派嫡亲弟子或多或少感受到□□被撕扯的痛苦,他们强忍着这钻心剜骨的疼痛,冒着瓢泼大雨坚守在阵眼之上。

  陆桁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梢尖,望着这惊骇的一幕——这些弟子背后的鬼婴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似的,自顾自奋力撕开它们与宿主之间相连的皮肉,白色鼓包间蠕动着的鲜红色小虫竟振翅而飞,汇聚成一团巨大的血雾,绕着云华尊上盘旋飞舞。

  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溅落,但修士们无知无觉,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为师尊护法闭关。却不知自己早成了提线木偶,而那长长的丝线,则早已一根根聚拢在他们敬爱崇拜的尊上手中。

  而这一刻,线被残忍地陡然收拢。

  随着云华尊上指尖微动,那些鬼童挣脱束缚的欲望更加强烈,用六只手臂疯狂地扒动着伤口断面,将其中的筋肉一点点挑出来,伤势深可见骨,很快有人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其余几人承受不住肉|体的痛苦,发出无力的哀鸣,可身体却早已动弹不得,只能由着鬼童继续折腾。

  陆桁看准了时机,在对方专心作法之时,淡然踱步踏上峰顶天台。

  迄今为止从未有一种仙门功法能令人在空中停滞这么久,张新柔强忍着肩颈之间的剧痛,几乎要失去意识,她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看着小师弟,就像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可没等他开口,那自称云华尊上、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却先一步嘲道:“陆桁,你又来做什么?”

  紫电乌云之下,那身穿脏污麻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似乎格外不解:“位面系统不是已经播报过,你只差几天时间便能彻底掌握主神权限,何必在这节外生枝,主动碍我的事?”

  那中年男人唇边生了颗大黑痦子,相貌实在平平,偏偏心安理得高坐在莲花台上,受东都万人朝拜。玩弄着世人命运,且从无痛悔之意。

  而他竟也同是一名位面经营者。

  见陆桁迟迟不作声,雨水打湿了黑痦子污秽不堪的道袍,他索性走下莲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知道你实力强得惊人,不然也不会连续推翻三个位面的政|权,乃至于轻巧夺了主神权柄。但东都这事却实在与你无关,不是吗?”

  “你我同为异乡异客,这些本土居民不过是我们通往通关之路的垫脚石罢了,何必在乎他们的性命?”

  “我研究过有关于你的帖子,知道你是个冷血冷性的商人。醒醒吧,陆桁,这里没人配和你站在同一谈判桌上,更别提与你推杯换盏交换那些利益分割的筹码。损人不利己,何必为之?”

  黑痦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自下而上仰望着对方。

  他的脸被划破长空的闪电划成明暗两半,明面上的一半透露着以操纵人心为乐的沾沾自喜;另一半深深藏在暗处,则是面对强者威压而产生的隐隐恐惧畏怕、恐慌不安。

  这两种情感间歇交杂在一张狡猾的面孔上,令人不禁作呕。

  见陆桁仍然不为所动,黑痦子眼神中闪过疯狂的光。

  他甚至进一步刺激道:“我已成功替换了东都位面云华尊上的身份,一旦今日这些修士性命顺利断于我手,我将打出继你之后的第二个[黑暗皇帝]成就。”

  “若你今日不加阻拦,我即将完成最高等级的[欺诈师]身份演绎,到那时这些来自地狱的恶鬼通通将为我驱使。”

  “我知道每次位面切换时,经营者都有权限复制一份心仪的能力。”

  “我的能力,自然也是你的。”

  雨线从张新柔脸颊肆意划过,意识恍惚之际,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个听不懂却莫名可怕的名词轮番轰炸着她的脑海,昔日谦和温润的师尊此时布满杀戮之气,而更可怖的是,随着痛苦的逐渐加剧,张新柔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种幻觉。

  无数六手六脚的裂口小鬼,正疯狂撕扯着师兄弟们身上的筋肉皮膜,有些人脏肚流了满地,死不瞑目,死前仍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望着师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