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攻略游戏NPC 第95章

  否则什么呢?梁沐来不及去想,只是拼命地、近乎疯狂地将意识投射在一条又一条食人鱼上,操纵着它们彼此相残,帮着梁梦躲过攻击。

  鲜血染红了潭水。等到梁沐回过神来,围攻梁梦的食人鱼已经全部死掉了,鱼身残碎的肉块在黑红色的潭水里上下浮动,他的意识已重新投射回梁梦身上。

  梁梦摆着腿向上游去,血红色的地狱被她抛在身后。哗啦一声她破出水面,紧紧扒住岸边的一块岩石,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上去。

  她湿淋淋地仰面倒在地上,流淌着血水的脸颊上跳跃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好险!差点就死了。”她喘息着对梁沐说,“还好有你呀。”

  劫后余生的战栗褪去,她忍不住笑起来。熟悉的笑容,古灵精怪、充满生命力的笑容,好久……好久都没有再看到的笑容,没有再听到的声音。

  可以就停在这里吗?

  弥补了自己的过错,可以就此解脱,得到满足了吗?

  梁沐的心脏皱缩成一团,在酸涩的苦水里痉挛。

  妹妹的笑脸笼着一团梦幻的光晕,时光凝滞在这一刻,无声地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不行。

  不可以。

  真正的梁梦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去救她,等待着从魔鬼的契约中获得解放。

  梁沐手脚一片麻木,他努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四肢和肌肉,仿佛一个生锈的、即将报废的机器人。他艰难地背转过身,离开了这场美梦。

  在梁梦于副本中死亡之后,他曾夜夜渴望过时光倒转,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能从那片杀人的潭水中救下梁梦。

  他想过千万次。千千万万次。

  梁沐跌跌撞撞地走着,脸颊上湿漉漉的,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小心脚下,往三点钟方向走。”阿波菲斯的声音在混乱的意识之海里若隐若现,梁沐努力追寻着这个声音,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追寻着灯塔投射的光芒。

  又一个幻境缠上来。

  咔嚓一声。

  【镜花水月】创造出的灵魂拷贝崩解成万千碎片,承载着方圆的特质能力【神经网络】的拷贝被毁掉了,游乐场的基石就此崩塌了一角。

  在人头攒动的游戏大厅里,登出副本的玩家争相讨论着:“怎么回事,我的玩家面板出故障了,不仅好多信息显示不出来,最后从副本里获得的技能竟无法使用!”

  没有【神经网络】使得灵魂结晶与玩家的灵魂共振,进而融合,玩家自然不可能得到伪装成游戏技能的、全新的特质能力。

  他们的个人信息失去了【神经网络】的绑定和记录,玩家的数据就会尽数丧失,没了等级标记,之后再进入副本就不可能再按照从前的规律,不再是最大几率进入比自己等级高一级的副本、越比自己等级低进入几率越小、绝不可能进入比自身高两个等级及以上的副本,而是彻底的随机。

  这将是混乱的开始。打破了里昂将玩家当作家畜一般循序渐进地蓄养、调教、游戏秩序。

  “那个副本光屏熄灭了!”

  玩家中传来不解的惊呼。

  悬在玩家大厅数以万计的、代表一个个副本的光屏中,有一块突兀地暗了下去。还不待人们反应,更多的光屏灭掉了,仿佛有人挥舞着无形的镰刀,一片片地施以毁灭的收割。

  那是阿波菲斯。是它在快速地侵蚀着游乐场的副本世界,将永恒的黑暗与毁灭降临在他的创造者曾经打造的世界上。

  游乐场毁灭,契约消失,玩家们获得了自由。

  梁沐在一条黑暗的通道里奔跑着,打破隐藏的空间,闯入陈列着死亡玩家灵魂的地下室。

  死去的玩家统统从沉睡中清醒,他们茫然地爬出展示柜,不知自己为何复活,又为何置身此处。

  梁沐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一条红色的发带跃入他的视野,他拨开人群,执着地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

  “梁沐——”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梁沐——不要忘记——”

  有一个略带机械感的声音在耳边若隐若现,如果不去注意的话只以为是无意义的噪音,是周遭喧哗中微不足道的背景,可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梁沐向前迈动的脚步就像陷入了泥沼,越来越迟缓,然后定在了原地。

  人群重新将他淹没。

  梁梦头发上系着的红色发带随着她左顾右盼而不停地晃动着。她或许正在找他,等待他来接她走,就像她曾经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着他来接她放学那样。

  只差一步了。只差这么一小段距离而已。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歇斯底里地想要屏蔽耳边的呼唤,不管不顾地奔向梁梦。可是……梁沐已经想起来了。

  玛格丽特曾经对陈峰说,人是否能从往生雾中活下来,大多数时候不是意志和头脑的问题。

  问题只在于,人是否明知那是谎言,却仍愿意沉醉不醒。

  因为美梦是很难得的啊。

  梁沐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在他已经清醒的这一刻,最深的感受不是庆幸自己未被迷惑,而是深深的、由衷的痛苦。

  最深切的愿望在眼前实现却又转瞬破灭的痛苦,令人有那么一瞬间竟痛恨起自己的清醒,恨不得就此沉沦,来逃脱现实的无望。

  梁沐干涩的嘴唇张了张:“阿波菲斯。”

  阿波菲斯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在。赶紧离开这里,又一个变异的影树正在靠近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此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梁梦蓦然回首,与梁沐四目相对。

  “哥!”梁梦脸上浮现出一种又悲又喜的复杂神情,嘴唇和鼻翼细微地颤抖着。她喊了梁沐一声,努力拨开人群,迫不及待地朝他奔来。

  阿波菲斯:“快醒过来!影树要碰到你了!”

  梁沐收回本能向前伸出的手臂,碾碎了心里不停地痛苦着嘶吼着的留念和软弱,眼看着梁梦的身影跟着破裂的幻境烟消云散。

  没有时间留给梁沐缓解精神上的混乱,一阵可怕的寒意兜头罩下,影树的根系已缠住了他的脚踝。

  像是被埋葬在极地的冰层下,梁沐试图挣脱、反抗,但他竟动弹不得,整具身体都僵硬得像是死尸。

  绝对的寒冷、孤独、空虚的感觉腐蚀着他的感官,他跪倒在地,无数根须缠上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一张扭曲的人脸从树皮上浮现,贴上梁沐的脸颊,枝条尽数垂下,将他淹没在黑暗里。

  梁沐隐约感觉到,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像一只溺死的水鬼,被轮回所抛弃,只能不断寻找着能将它从这永恒的死寂与孤独中解救出来的替死鬼。

  会死吗?

  彻骨的寒冷中,梁沐内心所有最消极的感情都被这变异的影树放大到了极致,想就此沉睡下去,想早早解脱离去。化为烟尘,化为虫豸,什么都好,只要不要再沉浸在无望的孤寂与痛苦之中。

  阿波菲斯不停地在呼唤他。

  一声又一声,仿佛一条细若游丝的蛛丝,连缀他与这世界最后一点联系。

  还没完。

  还要活下去。

  朦胧的光晕亮起,梁沐对影树使用了【万物有灵】。

  影树身上的记忆残片蜂拥而来。

第104章 初见荆楚

  “恭喜你成功走到了终点。按照约定, 你可以选择复活,继续自己在现实之中的人生,亦可以留在神国, 享受永恒的生命。”

  高坐在宝座上的神明面容模糊,圣洁的光辉笼罩着神国的殿宇,凡人的目光无法穿透那层光晕, 窥知背后的真相。

  一路披荆斩棘, 无数次徘徊在生死线上, 终于成功通关游戏的玩家立于殿下,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想复活!”

  死亡之前, 她的孩子尚在牙牙学语。那样年幼的孩子,她的宝贝。她如何能忍心抛下她不顾。还有她的父母,没了她,他们该怎样伤心欲绝, 她又能期望谁为他们养老送终。

  神明应允了她, 就像被游戏系统绑定时承诺的那样。

  她松了一口气, 满心喜悦难以言表。再睁开眼时, 她果然回到了车祸发生前的斑马线上,避过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放弃了原本该上班的行程, 不管不顾地掉转过头一路狂奔。

  她冲进家门抱着父母又哭又笑, 孩子被她影响,也跟着扯起嗓子哇哇直哭,一家人又手忙脚乱地去哄孩子。

  一切回到了正轨, 无数个咬牙吞下苦楚和恐惧、在副本中艰难求生的日子都变得值得了。

  只要这不只是一场虚构的梦境,不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陷阱。

  从影树身上得到的记忆凌乱又充满了攻击性,仿佛被冰冷黑暗的潮水裹挟而来的尖锐的碎石,模糊的记忆散碎在无边的、由孤独与痛苦构成的洪流之中, 梁沐的意识几乎要被它冲击得崩溃了。在这股黑暗的情绪之流中,梁沐需要用尽全力去忍住逃跑的欲|望。

  深入一点,再深入一点。

  他逼着自己继续下潜,拾取更多的记忆碎片。他要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神明欺骗的玩家,沉浸在神明灌输进她意识里的美梦之中。她越来越幸福,幸福到了令人感到怪异的地步。

  生活中并非没有摩擦,可一切负面情绪都如蜻蜓点水,不会令她像往日那样陷入持久的焦虑和痛苦之中。她好像功德圆满之人,不知何时炼就了一副豁达超脱的心肠,不受贪嗔痴的束缚。

  只有幸福。平静的、像阳光下流淌的小溪那样的幸福。

  她不知道往生雾已将她笼罩,这是往生雾在引渡灵魂消散时施加的影响。

  已经圆满了吗?已经再无遗憾了吗?

  隐隐地,有一个声音如此问道。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在她无法言说的意识的深处,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感觉令她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空洞。

  在幸福的极点,她的灵魂轻轻飘起,有一些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环绕着她,带她前往一片深沉的、莫可名状的黑暗。她模糊感到自己的身体离散成无数颗沙砾,灵魂的结晶脱落下来。她想要去抓住那块结晶,本能地害怕失去它,可她做不到。

  她沉入黑暗,沉入死亡。她本该获得安宁,可原本深沉包容的黑暗却像是察觉到了异类入侵的通道那样,骤然降下铁门,封锁住了前行的道路。

  进不得,退不得,一个黑暗构成的牢笼。她被困在里面了!

  不。不是黑暗化作了牢笼,而是本就不该来到这里的人正在被这里排斥,成为一个无法消化又无法吐出的异物。

  一切都是个骗局!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复活,一切只是一场梦。神明骗了她!

  她确实获得了圆满,但那只是梦境带来的虚假。伪造的东西蒙混过了往生雾平衡虚世生态的机制,可却不能一直蒙混下去,就这么生生卡住了,困在了挣脱不出的黑暗里,只能终日以影树的形态在虚世里游荡,再如何绝望地嘶吼也无法从影树中挣脱出来。

  被伪装成神明的魔鬼欺骗着达成不公交易的人类,在交易的最后,化作了被囚困的怪物。

  梁沐仰倒在地上,笼罩着他的根系似乎是因为被他重新翻搅起过往的记忆而被刺激到了,根须一阵阵地痉挛,来回地挥舞,像是一片片来自地狱的、充满怨念的鬼火。

  他无法与影树里的存在沟通。被囚困在里面的灵魂先是被往生雾带入了濒临消散的混沌,又被长久的囚困与死寂侵蚀得疯狂。

  梁沐终于搞明白虚世里在玩家们暴力争斗时出来维护秩序的影树到底是什么。

  被往生雾带走的灵魂不是真的消散了。灵魂的核心化作结晶花留在土壤里,剩余的部分则化为虚世的一部分,譬如尘归尘、土归土那样回归天地,成为虚世的守护者。

  在自然的生态循环里,消去执念、获得圆满或是被恐惧侵蚀得主动自我毁灭的灵魂,都将和谐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仿佛生物体内的免疫系统,一旦暴力行为发生,就会被激活,平日里则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