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攻略游戏NPC 第94章
门刚一打开一道缝隙, 紧紧贴在门把手上的纸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后陡然自把手上脱离,贴着门缝钻了进去。
梁沐一愣,紧跟着进门,反手将门紧锁,目光于室内警觉地逡巡。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半空中,那是一名身形清瘦、气质温文的老年男子,眼神沧桑而沉静。
“是岑冲。”阿波菲斯以意念与梁沐交流。
梁沐心头一颤,激动与喜悦一窝蜂地涌上心头,血液和神经一同颤栗。岑冲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立场是否有所改变,他能帮到我吗?
梁沐努力压下内心的奔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岑冲的分身投影:“你是什么人?”
岑冲并未废话,直切要点:“你最近在下副本时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人在跟着你。你发现了这个被神明统治的游乐场的秘密吗?”
梁沐:“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跟着我?进入副本是随机的,没人能跟着另外一个人。”
“绝大部分玩家确实只能按照规则随机进入副本,但有些人却不受这套规则的束缚。”岑冲缓缓解释道,“每一个玩家在进入蜂巢之前都跟游戏系统进行了绑定,至少一周参加一次副本,每次副本按照一定规律随机进入……”
“这是一种契约,神明拿让玩家参与游戏并承诺通关后的复活奖励为条件,交换了玩家遵守这套游戏规则并赌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但有一部分人不受这套契约的束缚,在游乐场成立之前就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人,以及那些自愿成为神仆为神明效力的人,他们可以主动选择自己想要进入的副本,因为副本游戏最初本就是一个人人都能自由地、安全地参与的游戏,初衷是为了拯救而非杀戮与斗争。”
岑冲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衰老的、充满褶皱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定定地观察着梁沐,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并未对他透露的一切表现出足够的困惑和惊惶,他或许早就对游乐场的秘密有所了解,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更加深入真相。
他们是冲着梁沐的特质能力来拉拢他的,正好梁沐被里昂那边的人盯上陷入了麻烦,他们因此有了合作的可能性。
不一定能成功,很有可能带来麻烦,毕竟梁沐作为一名玩家已在无知无觉中与里昂签下了魔鬼的契约,里昂麾下的“神仆”们还能随时在副本中找到致他于死地的机会,然后顺利收割他的灵魂。
怎么想,梁沐身上的枷锁都太多,挣脱枷锁的机会又太过渺茫,在真相如此残酷的情况下,对真相的揭露或许会适得其反,彻底浇熄当事人抗争的念头,岑冲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上百年来,有一些玩家也曾靠着自己特殊的能力触及到真相的一角,更有一些人的能力如果合理使用或许有威胁到里昂统治的可能性,可无一例外,每一次合作和尝试都失败了,有的被里昂介入扼杀,更多的,在里昂出手前自己就先行放弃。
里昂虽是凡人,但如今与神明无异。人该如何与神明相斗?更可怕的是,每一个玩家早就将自己的灵魂抵押在神明手心,稍有不慎就将彻底沦为任由对方摆布的可悲傀儡。
那梁沐呢?他到底对真相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他遇到了什么样的机缘?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岑冲若有所思地说:“或许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得多得多。”
梁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身体里像是在奔涌着一团火焰,皮肤发烫,神经震颤,每一寸肌肉为了自我控制紧绷到开始感到疼痛。
“你知道我的特质能力吗?”他终于问道。
岑冲:“应该是和生命与记忆有关的能力。”
每一个玩家的特质能力都不可能完全保密,参加的副本越多,能力信息的流出就越多,只要岑冲在蜂巢里潜伏得够久,他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梁沐微微颔首,盯着虚影的眼睛一步步靠近。他毫不掩饰试图在对方身上使用自己特质能力的想法,同时也是在借此试探对方。
在他即将接触到纸片的同时,岑冲制止了他:“我想我们还需要再谈谈,我能理解你的戒备,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考量,我不可能就任由你就这么得到我的相关记忆。”
梁沐早有预料。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所在,出于自保和戒备,他们都不可能只一照面就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交给一个不确定值不值得信任的人。
梁沐收回手,没有冒然突破对方的底线:“那我该怎么相信你?又该怎么获取你的信任?”
岑冲通过化身投射在半空的虚影水波一般晃动着,像是被外力搅浑的潭水,混乱的光点很快重新凝聚,变作一幅通往蜂巢外未知之境的地图。一个代表目的地的红点鲜明闪烁着。
“我在这里等你。”岑冲说,“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真相,摆脱游乐场的控制、争得一线生机的话,就来这里找我。”
梁沐快速记忆着悬空的地图,爬在他肩头的蜘蛛也在透过机械眼扫描记录。
梁沐克制着体内沸腾的情绪,压着声音问道:“你确定你有办法能帮我摆脱游乐场的控制?”
梁梦呢?这才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我不会骗你说一定能做到,但我们这里确实有个好计划,而这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助。”
半空中的地图再次散开,凝缩成小小一片半透明的纸人。纸人开始在空气里溶解,岑冲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仿佛在太阳天长日久的曝晒下慢慢褪色的画,不再鲜明清晰,渐渐变得遥远。
“蜂巢外的往生雾会将你拉入美好的幻境中,一旦你沉迷其中,灵魂就会消散,最为坚定的信念才能让你在往生雾中活下来。”
“你要记得,你的心愿唯有在现实中才能达成,幻境再如何美好也只是虚假的。”
最后的音节落地,纸人雪片般融化消散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仿佛梦境坍缩后的空白。梁沐静立片刻,几步走到床边坐下,蜘蛛冰冷的肢解爬上他的手背,他抬起手臂,看着自己唯一的伙伴:“蜂巢外面,我能从往生雾中活下来吗?”
阿波菲斯操控着蜘蛛的细足蹭了蹭梁沐的指节,他从人类那里懵懂地学到,这样的接触或许可以带给人抚慰的感觉。
“风险太高了。”
阿波菲斯不想让梁沐去冒险,梁沐的能力对它的升级有很大的作用,【万物有灵】能不断地将它生命化、人格化,在能力作用消失后,它就能借助生命化时自身数据的变化来自行迭代升级。梁沐是能实现陈峰给它设定的核心指令——摧毁游乐场的关键一环,它不能失去他。
但在理性分析之外,还有种陌生的奇怪感觉。
“感觉”——它将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本身就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趋近于人类。
在不能失去梁沐的同时,它开始有些……不想失去他。
梁沐的皮肤被蜘蛛的肢节刺得有些痒,他转了下手腕,机械蜘蛛便顺着他的动作爬到他翻转过来的手心。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破了屋内沉凝的空气。明明只是一串数据,是人类创造的病毒,但在可怖的真相压在他肩头令他自我怀疑、举步维艰的每一天,它却像亲密的伙伴一样陪在它左右。因为共同的目的,起码在摧毁游乐场这一点上,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是互相依存的共生状态。
再窒息痛苦的时候,也有一个可供喘息的口子。
“我觉得值得试一试。”梁沐五指收拢,将阿波菲斯举到眼前,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机械眼上,“万一岑冲他们真的找到办法了呢?这一百多年来他们说不定掌握了比陈峰了解到的更多的信息。”
阿波菲斯没有说话。它犹疑着,难以处理混乱堆叠的感受。
“不找到岑冲他们一探究竟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梁沐说,“我不想再没日没夜地溺死在后悔的痛苦里了。”
为什么没有救下梁梦?无论是在那辆出事的大巴车里,还是在梁梦死亡的副本里。
如果他能再强大些就好了,如果他当初没有带梁梦去旅游就好了……许多个如果,许多个翻来覆去反复折磨的自我拷问,无尽的悔意。他不想再那样了。
“你不怕死吗?”阿波菲斯近乎呢喃着说了一句,不等梁沐回答,它又说,“好吧。我们就去看看岑冲那边有什么办法吧。往生雾虽然很危险,但就像岑冲说的那样,只要不被幻觉迷惑就能活下来。”
好好在宿舍休息了一天,将精力恢复到最佳后,梁沐收拾行囊,找上了一名能将自己和所触碰物品一同隐身的玩家,让他在二人身上施展能力带自己避开可能的监视和妨碍。
在隐身状态下,他们来到了蜂巢一楼的最外层。这里是玩家避讳的禁地,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靠近,透过长廊两侧排列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浓郁雾气,只是注视着就令人心神一阵恍惚,仿佛有一种魔力在牵引着人投入浓雾的怀抱。那是一种安详静谧的感觉,令人联想到在睡梦中无灾无痛地逝去的死者脸上平静舒展的神情。
死亡。圣洁圆满的死亡。
通往外界的大门紧闭着,隐身能力者实在不愿再靠近,他可不想像玩家中流传的那样被往生雾摄走灵魂。
“你真要离开蜂巢?”他秉着最后的良心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你没发疯?”
梁沐笑了下,没解释也没反驳。他凝神静气,伸手推开了蜂巢的大门,一头栽进陌生的世界里。无边的浓雾聚拢而来,将他吞噬了。
第103章 变异的影树
梁沐本以为自己会遇到阻碍, 比如一出蜂巢就被里昂的人拦住,无论是空间系能力还是其他,总之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限制他的行动。
蜂巢建立之初, 玛格丽特因为不放心游乐场的设想并对里昂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怀疑,她曾经顺势迫使里昂对蜂巢和游戏规则定下数条制约,其中一条就是蜂巢不限制任何人的进出, 游乐场副本不限制任何人的参与。
也就是说, 理论上来说, 当初并未加入游乐场计划从而躲过了里昂的陷阱的其他虚世住民仍然能够自由进入蜂巢、参与副本游戏,但里昂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揭穿自己的谎言。
虽然与系统定下契约后的玩家已无力逃脱里昂的掌控, 知道为了复活而参与游戏只是一场骗局又能怎样,可那样一来,没了目标、再无信念的玩家所参与的游戏、构建的群体生态,显然不能让里昂满意。
这是里昂精心搭建的舞台, 是寄托他扭曲控制欲和膨胀野望的微型世界, 他如何能容忍它出现裂痕、进而坍塌, 变作一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玛格丽特多年来销声匿迹, 连陈峰都不确定她的灵魂是否早已消散,岑冲找上门来靠的是极其特殊的分身能力, 由此看来, 蜂巢外围极有可能是被时刻监视控制着的。
梁沐对此也有应对,他曾找人兑换过一些微型隐身机器人,如果在离开蜂巢的路上被拦截, 他就会用自己的特质能力将自己的部分意识投射到机器人上,操控着机器人逃离,争取金蝉脱壳。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阻拦他。
脚下是湿冷的草地,不时有灌木的枝桠擦过他的衣角和皮肤。目之所及都是浓稠的雾气, 零落的植被只隐隐显露出暗色的影子,像是一丛丛晃动的鬼影。
是在暗中监视他,好利用他找到岑冲他们的藏身之所、刺探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梁沐仔细地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忧心于有人会在暗中跟着自己。找到敌人的踪迹才能更好地应变。
浓雾遮掩了一切。色彩、声音,蛛丝马迹。而往生雾诱发的幻觉正在逐步侵蚀梁沐的大脑,过去的记忆在窃窃私语,过往的人生充满了令人怀念的气息,从他的脑海深处钻出来,化作锁链,化作泥沼。
往生雾在辨识着他的弱点,准备着一击毙命。
梁沐无法在这样的环境和持续不断的幻觉干扰中保持警觉,更别提揪出可能的跟踪者了。
阿波菲斯不断地用意识与他交流,帮助他保持清醒。
虽然每个玩家的灵魂都已被里昂绑定,在【偏执的锁链】的作用下,只要不解绑,玩家的灵魂就不会消散,也不会被往生雾带走。但往生雾的作用仍值得警惕。
如果里昂认定梁沐的存在于游乐场有害,必须将他剔除,里昂不用使出任何手段,只要单方面解除【偏执的锁链】,对于此时此刻离开了蜂巢保护的梁沐来说,往生雾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或许这正是梁沐能轻松离开蜂巢在外探索的原因之一。
梁沐谨守心神,按照岑冲给的地图飞快地向前走去。既然没有任何人、任何能力出现拦截他,在离开了蜂巢一公里后,他干脆拿出了一柄强光手电。光束穿透雾气,为梁沐在这昏暗的未知天地里劈凿出一小块明亮确凿的空间,远远看去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幻觉侵入得更深了,梁沐开始无法分辨眼前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他走得很快,但光怪陆离的幻觉不会被他甩在身后,它们紧紧缠着他,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卡着他的脖子,欲图索走他的灵魂。
突然一个古怪的黑影在前方浮现。
“那是什么?”梁沐向阿波菲斯确认那个影子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犹疑地停下脚步。黑影更近了,缓慢地,却又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径直飘来。
梁沐的瞳仁因为惊愕而颤动着。他已经能看清楚黑影的轮廓了。那是一棵焦尸一般的树,枯朽的枝干仿若细长的手臂,底部的根须在草地上伸展,帮助它向前爬行。树皮诡异地凸起又陷落,仿佛有生物被困在里面,痛苦地挣扎着却不得解脱。
凸起的树皮上浮现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极力向外伸展,五官黑洞洞地凹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一阵寒意蹿上梁沐的脊背,一种与往生雾试图困住他的美满幸福的梦境截然相反的恐惧一寸寸攀上他的神经。
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与守护虚世秩序的影树极为相似,可是影树不会在没有纷争的时候自行出现,宛如鬼影一般游走,不会于树皮上浮现可怖的人脸,更不会带给人如此瘆人的寒意。
仿佛一只游荡的水鬼,耐心的等待着某个活人靠近,成为它的替死鬼。
“不是幻觉。”阿波菲斯察觉到事态不妙,“无法辨识这是什么,在陈峰的记忆里虚世不存在这种东西。我们最好避开。”
阴冷的感觉像一寸寸上涨的潮水,随着鬼影的逼近将人淹没。
梁沐小心地移动脚步,鬼影似乎并未被他惊动。他一步步远离,加快步伐绕开了鬼影。
瘆人的寒意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消散,往生雾虚假的幻梦仿佛粘稠的糖浆一般一丝丝地缠上因为受惊而变得敏感的神经。
梁沐克制着自己对那个未知的鬼影使用【万物有灵】的念头。他想提取对方身上可能的记忆残片,想试着控制它。虚世里出现这样的异变绝不是没有缘由的。在感到危险的同时,他忍不住生出了探究的欲|望。他本能地觉得这样的怪物或许跟里昂有关。
但现在还是克服往生雾的考验、顺利抵达目的地要紧。
梁沐的心神越来越混乱了,出乎意料的鬼影将他本就摇摇欲坠、即将失衡的意识推向了混沌之中。身体在本能地、竭力向前跋涉,灵魂却好似被海水吞没,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世界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他正漂浮在幽深的潭水中,万千银光闪烁,搅动起潭底的泥沙。他眨了眨眼睛,意识重新清明,原来那些银光是一条条凶恶的食人鱼,数不尽的食人鱼蜂拥而来,追着一个落水的女孩啃噬。
是梁梦!
梁沐突然明白过来当前的处境,他的意识投影在梁梦身上一部分,跟着她进入了副本,现在梁梦有麻烦了,他得去帮她,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