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52章

时亭州也关了水,照着许昭的样子把自己的手弄干净了。

“回去吗?”许昭问。

“不回去,”时亭州摇头,“人多了放不开,不自在,还不如就在外面聊一聊。”

“好啊。”许昭笑了。

两个人找了张走廊里的椅子,肩并肩坐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记得你那会儿,特别喜欢玩那个什么……《环塔岁月》。对,是《环塔岁月》。还把我们好几个都带进坑里面去了。”

“是,当时还被教官抓了来着。”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上前线的想法了?”

“可能是吧,但是也不好说,”时亭州靠在椅背上,轻轻叹口气,“我说不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太多了,太复杂了。”

掺杂着他小时候的梦想,得知他爸牺牲时候的意难平,少年意气还有与时亭云之间的复杂感情。

当我们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究竟是我们自己做出了选择,还是我们被命运抛向了我们命定将要到达之处?有没有谁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旧历273年,当时亭州被禁锢在审讯室中,溯洄在他全身的血液中肆虐之时,他依然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究竟是谁选择了谁?他走到如今这个境况,究竟是命运的指引,他的自由意志,还是冥冥中某种未可知的力量作祟?

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要去往的地方么?

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将要走过一条怎么样的路么?

“但是我记得,你在当时第一次新生大会的时候就说过,你想要成为邵佺中将那样的人。”时亭州微微笑着,偏头去看许昭。

“哦不,”时亭州轻轻摇摇头,纠正自己的说法,“现在该叫邵佺将军了。”

许昭被时亭州逗笑了,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你还记得。我当时确实这么说来着。”

“但是这差事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许昭笑,笑容里有种自豪又甜美的苦涩。很混杂的心情,恐怕只有作为当事人的许昭才能讲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这种心情。

“我的工作呢,怎么说,大部分时候都挺无趣的。固定,贫乏,一成不变。”

许昭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四顾。

“唉别让邵将军听了去了,”许昭笑道,“不然我可要完蛋。”

“放心,”时亭州拍拍许昭的肩膀,“帮你盯着呢。”

于是许昭继续往下说。

“带新的训练生嘛,其实平心而论,我还挺喜欢这个差事的。”

“看着他们,好像就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们。”

“他们年轻,有朝气,有些人踏实稳重,有些人天马行空。无论是哪种性格哪种特质的学员,我都,真的,不怕说出来你笑话,我都真的很喜欢他们。”

“就那种……好像你在你的花园里种满了花,然后每一朵花,无论它是什么品种什么颜色,你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它,欣赏它,期待它能茁壮成长。”

“嗯。”时亭州轻轻点头。

许昭面上的神情很温柔,时亭州看着他的眼神也很温柔。

时亭州知道许昭,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也很适合这一份工作。

“他们当中有些人很优秀,有些人可能没有那么出众。但是每一个人我都很喜欢。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独一无二的闪光点。而这些东西不能用纸面的分数和成绩去一概而论地衡量。”

“嗯,”时亭州点头,发自内心地微笑,“那你做的很好啊!而且你也很适合做教官啊!”

“是啊,”许昭点点头,但是他眸中却又流露出一丝挣扎的痕迹,“但是我有些时候还是会……难受。”

“我忍不住拿我自己和你们比。”

“庄神去了战略统筹部。他刚刚说他就是一个小专员,但是那是他太谦虚了。”许昭笑道。

“你知道‘天际线’计划吗?”

天际线计划,就是那个让他和顾风祁去公费出游的计划。

时亭州点头,“嗯。”

“那个计划,一整套宏大的战略构想,都是庄神一个人提出来的。是不是很厉害?”

“除了‘天际线’之外,还有一个‘穹顶’计划,那个计划还在草创阶段。它的大致构想是在海顿荒原的北面建立一条全自动化防御带,然后投入一种新开发的产能装置,接住海顿荒原上丰富的风能资源,供给环塔和帝国的能量需求。”

“你看我们都是毕业之后留任环塔的那一拨学员,”许昭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但是我们的能力和际遇,都差得太远了。”

“还有你们,你们上了前线,终结了历时这么多年的雪原战役。”

“我有些时候甚至会觉得,我是不是在浪费环塔的资源?”

“毕竟和你们相比,我做的事情,好像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谁跟你说的?”时亭州蓦然抬手,勾住许昭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两个人很亲昵地靠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环塔训练生时的那样。

“你是许昭,你当然不可能成为时亭州,顾风祁,庄宇寰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你是无可取代的。”

“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也都为你感到自豪。”

“而且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时亭州皱眉,脸上是不解的表情。

然后他勾住许昭肩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一条一条地给许昭罗列。

“你才是那个最牛,最大有可为的人好不好?”

“环塔是帝国的中心,环塔的训练生是环塔繁荣和声誉的基础。”

“在你的学员里面,会有更优秀的庄宇寰,更优秀的时亭州。”

“然后等他们毕业了,长大了,有所建树了,还是要回到你面前,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老师’。这样不是很爽吗?简直太爽了好吧!”

许昭被时亭州逗乐了,他靠在时亭州肩上,闷闷笑了好久。

时亭州搂着许昭,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种久违的热泪盈眶的感觉。

“州儿,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像一轮小太阳,照亮靠近你的每一个人。

“你不也是?”时亭州揉一揉许昭的脑袋瓜。还是一颗赤子心,永远热烈,永远不染尘埃。

就算时光之利,也并非无往不胜。

沧海横流,总有些东西亘古不变,明明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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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大家道过别,三三两两往回走。

时亭州和顾风祁肩并肩,先不急着回去,在环塔的室内走廊里面,漫无目的又悠游闲适地逛过一圈又一圈。

“刚才我在外面和昭儿聊了好久。”时亭州轻声道,他面上有某种感慨的神色。

“嗯。”顾风祁点头,轻轻碰碰时亭州的手臂,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挺好的,”时亭州轻轻叹,“大家现在都挺好的。”

顾风祁再轻轻碰碰时亭州的手臂。

大概也只有顾风祁能包容他漫无边际的思维了。

“哎,话说,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去前线啊?”时亭州突然转头问道。

“嗯?”顾风祁被问得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问问。”时亭州道。

“当时,”顾风祁眨眨眼睛,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不知道,阴差阳错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上一线?”顾风祁看着时亭州,“你本来可以留任环塔的。”

时远在雪原防线上牺牲,时亭云开赴战场顶替了时远的位置,时亭州作为时远的儿子,时亭云的弟弟,按理来说,不应该再上前线去了。除非时亭州自己主动。

“……我想,去前线看看吧。”时亭州略略垂眸,笑一下。

“说来有点怪,我总觉得,我就是属于前线的。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不像庄宇寰,有那么前瞻的视野,能想出整个宏大的战略。也不像昭儿那样,把带环塔新生当做一件很快乐很充实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我很喜欢前线,希望自己能站在真实的战场上,去参与去指挥一场真实的战斗。”

“虽然第一次上前线我就知道,所谓‘真实的战场’和我们之前在《环塔岁月》里面玩过的相去很大。”时亭州抿唇笑一笑。

“虽然会受伤,会看着自己很信任很钦佩很爱的人牺牲,”时亭州说到这里,他想到唐荣,他的指尖嵌入掌心,胸口钝痛了一下,“但是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就是属于前线的。”

“我在那里,会觉得自己活得很真实,而且有力量。”

时亭州说完了,他转头冲着顾风祁笑一下,他眼中有柔和闪烁的光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不可抗拒的自信与力量。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眼睛,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种眼神。

这种甘愿让人为他赴死的眼神。

时亭州天生就不是一个士兵。

他也不是一个战略构想家。

不是一个好的教官或者导师。

但是时亭州是一个天生的指挥官,毋庸置疑也无可取代。

顾风祁听见自己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坚定。

“我当初会去前线,可能是因为你吧。”

我想和你并肩。

我想成为你最好的战士。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笨蛋,之前有点卡文。

最后的段落貌似有点过于煽情了。【面壁ing】但是相信我,所有钩子在最后都会有相应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