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23章
两个人同时开口,问完之后反倒都沉默了。
“你先说。”时亭云伸手拍拍时亭州的肩膀。
“我挺好的,”时亭云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体温从掌心透过一层薄薄的T恤蔓延到他的肩膀,一时之间时亭州竟感到有几分不适应,“这五年一直都有好好努力,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很要好的朋友,也顺利毕业了,都挺好的。”
当年时亭州入学的时候,时亭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了言。
现在时亭州毕业了,他自己也成为了优秀毕业生代表。
从前时亭州做什么事情都容易和时亭云去比,是少年的好胜心,也有某种不甘人后的小心思在作祟。现在长大了再回过头去看自己从前,难免生出一点啼笑皆非的感慨。
“你呢?你这几年怎么样?”时亭州试探着,也伸手轻轻拍了拍时亭云的后背。
上一次见面是他们父亲牺牲的时候,这是一根刺,插在两个人的心上,痛是无法言说的痛,但是却也真真实实地在两个人之间构筑了一种隐秘的感同身受。
“我也挺好的。”与时亭州相比,时亭云的回答就要显得简洁许多。
这五年在雪原,守着他们父亲曾经守过的阵地,每天看着暴雪凛风,看着不同的战士战斗,胜利,或者是牺牲。这个中滋味只能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
这样的感受,相信时亭州在不久之后就也能体会到了。
“你们今天来的路上遇到纳喀索斯了?”时亭云问道。
“嗯,”时亭州点头,面上神情变得凝定而专注,“一组27面冰棱镜的阵列,不是特别棘手,但是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阵地后方。”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时亭云十指交扣,“战事胶着了这么几年,两方都在寻找突破口,最近它们已经能够小规模绕到我们防线后方了。”
“嗯?”时亭州微微皱眉。
“但是我们也有相关的应对策略,不要担心,你哥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几年,不是吃白饭的。”时亭云有点好笑地压了压时亭州的肩膀。
“嗯。”时亭州点头,强迫自己慢慢放松紧绷的躯体。
“今天晚上来除了见你一面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时亭云看着时亭州的眼睛。
“嗯,哥你说。”时亭州郑重点头。
“我知道你们刚刚毕业,又拿了荣誉,现在被调到前线来,对很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见地。”
“就比如说今天在路上遇上冰棱镜阵列,你们立刻就自己组织队伍把它给清缴了。”
“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你们今天做的很漂亮。但是这片雪原,这片战场,还有太多你们并不了解的东西,这都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所以至少最开始的这段时间,先把自己的那些想法和见地稍微收敛一下,你们的混编队伍要求你们怎么来,怎么打,你们就怎么来怎么打。”
“听明白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除兄长的殷殷嘱托之外,时亭云还带上了一点上级对下级的威严。
“嗯。”时亭州点头。
当然,他们早已经过了那个意气用事的年纪了,已经知晓战场的残酷。任何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举动都有可能会让自己丧命,让队友丧命,或者是改变战局。
“明天一早阎潇应该还会和你们强调一遍,阎潇就是今天去接你们的那个人,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
时亭州点头,“见过的。”
“混编之后你们的队长应该也会不停地跟你们强调这一点,但是,”时亭云顿了顿,“你小子心思最活络,认准了什么道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还是得亲自过来再跟你强调一遍。”
“行了哥,我记住了。”时亭州做出一副“你怎么这么啰嗦啊我真是受不了了”的表情,摆手。
“行,早点休息。”时亭云看着时亭州,从前记忆里那个总也摆脱不了稚气的少年已经比自己高出一点点了,还是熟悉的眉眼,但是已经淬炼出了锋锐又明亮的神采。
“晚安,哥。”时亭州咧嘴笑,他并起食指和中指,敬了个有点酷又有点野的军礼。
他目送时亭云走出房间,然后跟着时亭云的脚步,走出去找顾风祁。
人家那么有眼力见儿给他们兄弟两个腾地方了,这大半夜的,他得去把人给捞回来不是?
等时亭州找到他的时候,顾风祁正曲腿坐在走廊尽头的护栏上敲光键盘。
光键盘的荧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眉眼,顾风祁敲敲打打一阵,就停下来一阵,食指第二节指节轻轻蹭着下颌,似乎是在思考。
走廊尽头的暖气没那么充裕,时亭州走过去的功夫已经察觉到了温度的降低,他看到顾风祁的唇边溢出淡薄的雾气。
“走啦,”时亭州走过去,从后面环着顾风祁的脖颈,托住他的下巴,像是在逗一只猫,“再在这儿坐着就要冻死啦!”
“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冻死了!这么容易就冻死了,环塔岂不是白养我们这么久。”顾风祁笑,托着他下颌的手弄得他有点痒,他笑着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你别弄我,等会儿我思路断了!”
时亭州又托住人的肩膀把人给拉起来,“断了我再给你接上好吧!你总共就半米长的思路了不起了!”
“嗯?再说一遍?”顾风祁三指在半空中一捏,收起了光键盘。他撩起眼皮,斜晲着时亭州,嘴边噙着一点很不怀好意的笑。
“怎么着?听一遍还不过瘾是吧?”时亭州嘴欠地继续逗,但身体却反应极度敏捷地已经向后跳,贴着墙根准备开溜了。
“我说,你全部思路加起来,要是有半米都算你了不起了!”时亭州说完大笑着窜出去,顾风祁在他后面追,两个人以极度敏捷的身法极快的窜过走廊,往他们的房间跑。
可能是两个人闹得动静太大了,在他们跑过一扇门的时候,有人开了门,好奇地探头出来。
但是一看见是他们两个,那人面上又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只是满眼钦佩地小声嘟哝了一句,“州儿又写完了?怎么每次都这么快。”
两个人一路追着跑到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时亭州往上铺窜,顾风祁紧跟着他也要往上窜,奈何上铺的空间有限,实在是容不下两个人。
“我嘴贱,我认输,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先好好写完你的报告再说好不好?”时亭州跑的岔气,整个人笑倒在床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顾风祁看着他笑倒在床上的样子,眸子黑沉沉的。他抬手做了个狙击的动作,时亭州很配合的捂着心口往后倒。
这下子顾风祁看不见他的脸了,可是他笑得一抖一抖的样子却还清晰地映在眼底。
“行了,乐呵乐呵就睡了,”顾风祁有点嫌弃地把时亭州的军靴拔下来,在床边整齐摆好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的,”时亭州很舒服地蹬了蹬脚,转身,把脸的方向对准顾风祁,一双眼睛黑灿灿的,冲他笑了一下,“晚安。”
“啪”的一声,是什么松动的轻响。
是顶灯的开关,或许也是某个人的心弦。
第28章 雪松
常规任务, 全体人员七点钟在训练场地集合。
时亭州他们六点半起的床,然后在半个小时的时间之内完成了包括但不限于:洗漱,换上战斗服, 收拾内务,吃早饭,赶到集合地点等一系列的事情。
训练场地面积很大, 半封闭式建筑, 透过透明的高分子PE材料能够看到外面澎湃的大雪。地上的积雪厚而且蓬松, 看上去是下了一夜的样子。
虽然训练场上大家都穿着一致的深色保温战斗服, 但是却泾渭分明地分成老兵和新兵两个阵营。
老兵们聚在一起小声地谈笑,连一个眼锋也不分给新兵。
新兵们也聚拢成一堆,站的端正, 脊背挺得笔直, 用一种有些刻意的外化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自尊。
“早啊祁哥,早啊州儿。”阮弘把哈欠吞回肚子里,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早啊,”时亭州走过阮弘身边的时候顺手拦了他的肩膀, 轻轻拍一拍,“怎么啦?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阮弘抽抽鼻子, 有点小委屈的模样。等他绞尽脑汁把那份三千字的报告写完都已经凌晨了。
“没休息好吗?那要不要我帮你请个假, 回去睡饱了再过来?”阎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他们两个人边上的, 他脸上带着笑, 但是语气却一点也不和善, 像雪原上的阳光, 看起来和煦明亮, 实际上却冷得透骨。
“报告!没有!”阮弘大声地应道, 然后很利索地站直了, 军靴后跟“啪”的一声并在一起。
时亭州也一个激灵站好了,抿紧薄唇,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行了,别在这儿聊天了,有点环塔毕业生的样子!”阎潇从他们两个身边走过,压低了声音。
“全体注意,”阎潇穿过人群,走到训练场地最前头的空地上,他拍了拍手,整个训练场霎时安静了,“今天常规任务之前我们要重新进行一下混编分组!”
每次有新人加入就会混编分组。而组里头之前的老人对新人的态度最开始总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这不仅仅是因为在第一次任务之前,老人们对新人的实力和人品一无所知,也是因为每一个新人填补的空缺上,都曾经是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战友。
新人当然可以得到认可,但是他们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以及一些代价。
二十多个新人全部被打散,时亭州去了G73小队,顾风祁去了G79。
这次混编明显对环塔毕业生给予了特别的关照。他们都被直接安排到了小队长的身边。这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学习环境。鉴于他们展现出的卓越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预计在为期一个月的考核期结束后,他们便能熟练掌握雪原上所需的各种技能和知识。届时,考虑将他们单独提拔为队长,重新组建一支小队也是完全可行的。
时亭州的队长是一个面色冷淡气质凛冽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岁数,一张脸上原本就锋锐的棱角没有被雪原的恶劣气候消磨,反而愈发鲜明了。
“新兵时亭州!前来G73小队报到!队长好!”时亭州胳膊下夹着自己的风镜和头盔,大步走到魏成周面前,利落地冲他敬了个礼。
魏成周淡淡地点头,揣着自己的狙击枪,很放松的把重量全部都压到一条腿上。
“你以后就要跟着我们一起了,外勤的时候跟好了,要是掉进冰窟窿里我们不会停下来捞你的。”
那个不苟言笑脸色淡漠的男人似乎是开了一个玩笑,时亭州听到站在旁边的G73小队的老队员们都笑了。
时亭州的瞳孔因为愕然而微微放大,还没等他想好自己要怎么回应这个玩笑,魏成周就已经带着G73小队往训练场的出口走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丢在时亭州脚边,“跟上了,新人。”
时亭州赶紧跟上,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顾风祁他们被分到的队伍是什么情况。
不过大家最开始的情况应该都差不多。
新人嘛,总要先被狠狠削一顿,再任劳任怨做牛做马表现一顿,才会慢慢被那些老队员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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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环境的风很大,就算是带上了防护面罩和风镜,脸还是被狂卷的风和暴风中裹挟的雪片刮得生疼。
“这是比较常规的清障任务,”魏成周走在时亭州身前半步的位置,有意识地替他挡了一点风,“这种天气旋翼机没办法起飞,所以一般都是用雪地越野巡视。”
“但是有些地方雪地越野显然也没有办法到达,”魏成周走到一片雪松林的外围,停下,回头看着时亭州和G73的十七名队员,“这种时候就只有靠人走进去了。”
“纳喀索斯会选择雪松林和橡木林作为他们的,发源地,是吗?”时亭州看着巍峨的雪松林,风太大,话刚刚说出口,仿佛就要被吹回嗓子眼儿里。
“嗯,书上看的吧?”魏成周问。
时亭州迟疑地点下头,“来之前我们了解过一些雪原的信息。”
“嗯,今天就带你实地看一看纳喀索斯的发源地。”魏成周做个手势,加上时亭州在内的总共十八名队员立刻排成前进队形。
“在雪松林的最中心处,绽开了第一朵冰棱花。”魏成周率先走进松林,他念了一句什么话,时亭州在猛烈的风声中辨别出那是先前广为流传的一句诗。
一个从未到过雪原的无名诗人,写下的一句很美的诗。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这里的漫天大雪,凛冽寒风,茂盛挺拔有如神迹的大片雪松林,还有宏伟又巧夺天工的冰棱镜,大抵都是很美的。
“我们和纳喀索斯战斗了很多年,但是至今我们也只是摸清楚了一些很浅显的规律。”
“比如说它们最开始从雪松林和橡木林当中出现,然后以它们首次出现的位置为圆心,在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会结出规模更大的冰棱镜阵列。”
“所以我们的常规任务就是侦察驻地附近的雪松林和橡树林。”
魏成周一边前行,一边对时亭州解释。
这些话语的分量很重,和风雪一起砸进人的心坎里。
眼前是连绵的雪松,这种高大笔挺,坚韧耐寒的植物矗立在皑皑雪原之上,于暴风之中撑起天空的一角。巨大的树冠上堆满了积雪,那皑皑的白色掩不住枝叶浓郁的深绿,一种令人崇敬的生命之力在整片雪松林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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