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 第51章

  到李月仙病房时病床前围了一圈人,贺明也在,还有一些贺青书只见过一两面和见都没见过的亲戚。

  “现在的情况只能做手术。”主治医生眉头紧皱地看向贺明,见贺明一脸犹豫目光闪躲,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病人现在的情况是脑室出血,如果不及时做手术脑室出血量增加会引起脑室系统阻塞,脑积水……”

  “没那么多钱啊……”贺明犹豫不决:“能做手术肯定要做啊,要不医生你看看,我们情况那么困难能不能给我们免去一点手术费?”

  医生:“没办法,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们看不是我不想让她做手术,实在……”贺明说完摊手看着那些亲戚,一度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拿不出钱医院不给做。”

  其中一个亲戚先表态,神色为难地递出200块:“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交学费,只能拿出这些。”

  “我爸也在住院,这100贺哥你别嫌少,我也……”另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为难:“没什么办法,钱都在媳妇那里。”

  几个亲戚拼拼凑凑地凑出800块后都找各种借口离开了,800块完全不够手术费用,贺明收了钱却没什么行动,守在病床边数钱。

  李月仙已经在醒了,但只是沉默地躺着看天花板,见状贺青书走过去替她摇起床位。

  “你小子怎么搞的?又打架了?”贺明说着,下意识地把钱塞到外套口袋的最里层:“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你李月仙都够我操心的了,你又来添乱。”

  贺青书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地喂李月仙喝热水。

  李月仙皱着眉头,替贺青书整理凌乱的衣服:“青青,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被欺负了?”

  贺青书低头不语,李月仙没再追问,只是嘱咐道:“休息一下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再开点药擦擦。”

  贺青书沉默点头。

  “打了谁家的孩子?家长要赔偿吗?”贺明开口就是不耐烦的质问。

  贺青书动了动嘴,余光暼见李月仙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还是没说话。

  看着贺青书的伤口,贺明啧啧摇头:“要赔偿别找我啊,我没钱。”

  贺青书暼了一眼贺明懒得说话,忍着剧痛给李月仙买来一碗皮蛋瘦肉粥,只吃了一口,李月仙就直摇头拒绝说吃不下了,让贺青书自己也吃点。

  塑料餐盒不保温,贺青书吃的时候粥已经微微发凉,皮蛋和瘦肉被凉气激起一阵淡淡的腥气,贺青书全然不觉一般地一口一口吃着,李月仙就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等贺青书看过去时,李月仙又只是安静地笑笑。

  贺明中途走出病房好几次,和人鬼鬼祟祟地打电话,时而骂骂咧咧地说一句钱会马上还的别催。还钱这话说了好几年,赌债却越累越多根本没有还完的趋势。

  每次接完催债的电话,贺明都是一脸愁容烦躁不安,但这次看起来不太一样,回到病房时贺明居然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

  贺青书趴在床边守着睡着了,李月仙却异常清醒,见贺明进来主动开口,语气郑重而严肃:“贺明,我有话和你说。”

  “怎么?”贺明回头看向李月仙,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李月仙挣扎着坐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至少一定要让青青把高中顺利上

  “不是一直都是你管他妈?”贺明心思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发消息:“从小到大我管过他几次?他那倔样从小不服我,能听我的?”

  “你是他爸。”李月仙强调:“再怎么不想负责,他也是你生的。”

  “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贺明不以为意,说着电话又响起来随即敷衍地说:“我接个电话。”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贺青书是被疼醒的,腰上被踹出来的那块伤已经淤青得发黑,正要起身就找医生看看,转身就看到病床上的李月仙脸色发白。

  雪白的床单湿了一块,鲜红的血迹从床单蔓延到被套,李月仙干瘦的手腕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不断地流血。

  诊断结果是割腕自杀,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期,加上因为中风李月仙的身体本来就十分虚弱,最后救治无效宣布死亡。

  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贺青书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脚底虚浮撑住床头柜才能勉强站住,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阵阵轰鸣。

  再醒来时贺青书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贺明正吵吵嚷嚷地打电话,在和丧葬服务机构讨价还价。

  李月仙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贺明连夜打电话一个个通知亲朋好友,因为贺明人缘极差,去别人家吃席从不随份子,还经常以各种理由借钱去赌博且从来不还,久而久之,在大家眼里变得和地痞流氓无异,最后愿意来参加葬礼的没几个,收的份子钱甚至不够抵扣办葬礼的支出,散场后贺明全程黑脸。

  “妈的,老的小的都是讨债鬼。”贺明猛吸一口烟,拿起收到的现金又数起来:“现在好了,办个葬礼本钱都收不回来,早知道就不办了,弄个棺材装起来摸黑埋了,也总比亏本好。”

  贺青书默默地在一边收拾,皱眉屏蔽贺明不堪入耳的话。

  自说自话不够解气,贺明说着转身看向贺青书,语气不善地撒气道:“还有你,学校那边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骚扰男同学,让你在家里好好反省,你他妈的好的不学,居然去给老子搞同性恋?”

  “不关你的事。”贺青书看也不看贺明一眼:“下次学校再给你打电话,你可以不接。”

  “你以为老子想管你那些破事?”贺明越说越气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写的那些变态日记,老子再多看一眼都要瞎眼。”

  贺青书顿住,直直地看向贺明:“你怎么知道我的日记?”

  贺明短暂地愣了几秒,而后心虚地放大声音:“你他妈的人都是我生出来的,有什么是你老子不能看的?”

  “你把我的日记给别人了?”贺青书沉声质问:“是不是?”

  “没有!”贺明矢口否认:“我没事拿你的日记本干什么?!”

  贺青书逼近,声色俱厉:“除了你,家里没别人来。”

  “那又怎么了?”贺明干脆承认,一副就算真的是我又怎么样的模样,我有恃无恐地说:“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想拿什么拿什么。”

  贺明向来见钱眼开,所以当李峋拿着1000块来找他买贺青书的日记本时,贺明一点也没犹豫。

第60章 你没有想念的人吗

  贺青书沉默,咬牙瞪了贺明一眼才转身走向房间,重重地砸上门。

  “长本事了,好的不学净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贺明追上去在房门口骂:“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贺家几代都没出过像你这样的变态,以后老子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变态”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戳进贺青书的耳朵,以前贺明骂得再脏贺青书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现在听着从贺明嘴里说出的变态两个字,贺青书竟然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贺明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变态。

  手机才充好电,就响起了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提示音。

  有郑允君的,有吴晴的,江凉的最多,最新发来的一条竟然是陈诺的。

  贺青书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和陈诺加上好友的,两人加了好友后都没聊过天,陈诺突然找他会有什么事呢?

  打开消息是一条视频,看起来是在《乐动心声》的录制现场,视频正中间是江凉在接受主持人的提问。

  “最近在网络上有一些关于江凉选手被男生暗恋的传言,请问江凉选手对于被男生这事你是怎么看的呢?”

  只见视频里的江凉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直到主持人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回答:“这个领域我不了解,但在我们国家目前来说,同性恋好像是不被大众接受的。”

  视频戛然而止,贺青书的心跟着江凉的话沉了又沉。显而易见江凉讨厌同性恋,江凉这么真心把他当好兄弟,他却对江凉产生这种病态的想法,实在是辜负了江凉对他的信任。

  贺青书看完后没回复,默默地关闭和陈诺的对话框,刚关闭陈诺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如果江凉知道最近学校发生的事,会怎么想你呢?你说他会不会觉得很恶心啊……”

  拿着手机却不知道怎么回复,屏幕上的字逐渐模糊,变成一张巨大的网任凭贺青书怎么挣扎都被紧紧困住。

  是啊,江凉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他恶心,会像贺明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变态。

  他不想被江凉讨厌,不想被江凉当成变态,唯一的方法就是远离,倒退到最合适的距离。

  《乐动心声》集训片段的录制后台,负责剪辑的工作人员正满头大汗地剪视频,时不时转头向一旁的陈诺确认。

  刚好是江凉接受采访那一段,其实贺青书看的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没放出来,被剪掉了。

  江凉的原话是这样:“……同性恋好像是不被大众接受的,但其实我认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性别往往不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可以在一起,任何取向都不应该被歧视。”

  “真要这样剪吗?”负责剪辑的工作人员再次小心确认:“到时候江凉看到的话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剪辑完以后表达的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诺在一旁紧盯着,语气淡然:“没关系就按我说的剪,制片人和导演那里交给我。”

  毕竟面对的是领导的儿子,工作人员不好反驳,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后台休息室,江凉正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看到附近有一个篮球场。”陈诺说着走近,拿出篮球建议道:“要不一起去打球,放松一下?”

  江凉不答反问,双眼微眯地看向陈诺,貌似只是不经意地一问:“你的手机没上交?”

  陈诺一愣,手里的篮球突然落地滚了一圈,在弯腰捡球的时候陈诺已经完全隐藏了慌乱的情绪:“交了呀,当时不是和你一起交的吗?”

  “刚才看到你在发消息。”江凉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而是拿过陈诺手里的篮球,慢悠悠地拍打了几下。

  “你说刚才啊。”陈诺笑道:“那是工作人员的,他手机有问题让我帮他处理一下,我刚好会就顺手帮忙了。”

  “哦。”江凉点点头,掂着篮球说:“走吧,篮球场在哪儿?”

  陈诺面上笑容不变,却在江凉转身的时候暗戳戳地松了口气:“跟我走。”

  两人并排走着各怀心思,最后还是陈诺先开口打破沉默:“没手机是不是不太习惯?你是有非常想联系的人吗?”

  陈诺向来圆滑,通常不会进行这种直白的试探,江凉怔了几秒后停下转头看向陈诺,认真地说:“是不太习惯,想联系的人联系不到,他应该会有点想我。”

  “呵呵。”陈诺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意,见江凉表情严肃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最后还是选择委婉地逃避话题:“我也是,联系不到我的时候,我爸妈应该也挺想我的。”

  江凉扬眉一笑:“那我可能比你多一个人可以想。”

  面对江凉的坦然,陈诺再没法接话了,只是沉默一笑。

  确实像江凉说的那样,贺青书现在很想他,看着手机里江凉之前发来的一条又一条的未读消息,贺青书有点不知所措。

  这一条条的消息,都是江凉把他当好朋友真心对待的证据,现在看来却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凌迟着他。

  从半夜坐到凌晨,江凉发来的每一条消息,贺青书都已经来来回回地看了无数遍,但根本没有勇气回复一条。想说的话只能存在编辑框里,删删减减地最后一条都没发出去。

  现在这种情况,不联系江凉才是最好的办法,江凉正在录制节目正是关键时刻,他已经给江凉带来那么多麻烦,不应该再继续缠着江凉,给江凉带来更多的负面舆论。

  正沉溺在自责的情绪里,贺青书的房间门被猛地敲了几下,紧接着贺明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

  贺青书打开门,就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烟头撒一地,贺明的那些好久没见狐朋狗友又来了,一个个的看起来都喝多了,说句话都能互相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烟味酒味直冲面门,贺青书屏住呼吸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兔崽子,现在去超市再给我们搬一箱酒来。”贺明说着半个身子都抵进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沓100块的纸币,抽出两张塞给贺青书:“多的自己留着用,听话,你老子最近有的是钱,高兴。”

  “不去。”贺青书说着就要关门,被贺明硬挤进来的身体挡住,推搡间贺明的手机掉到地上。

  “好小子,要钱的时候别找我。”贺明警告完,歪歪斜斜地走了。

  贺青书捡起手机,发现贺明的手机还停留在一个页面上,是一个筹集捐款的平台。入目就是月仙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双眼紧闭,表情痛苦。

  平台上显示从开始到现在已筹集到2万块的捐款,大部分都是有陌生人捐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贺明通讯里的熟人捐的。

  还没等贺青书仔细研究,微信就收到了一条消息,发来信息的人的微信名是“A雨滴筹-小王”。

  A雨滴筹小王:“哥,别急,资料提交审核后一般要等1-3个工作日,放心吧钱一分不少的都会打到你银行卡里。”

  钱?

  贺青书直觉不妙,往上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贺明居然利用李月仙的病在网上发起捐款,却一分没花在李月仙身上,故意等到李月仙死了才把钱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