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 第50章
“哪里。”贺青书压抑住恐慌,故作镇定地问:“贴在哪里?”
“啊?不是你自己贴的?”吴晴大惊:“操场入口、食堂门口、教室门口、校门口的公告栏里面,就连教师办公室门口都有……”
“喏。”吴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这是我刚刚从教师办公室门口撕下来的。”
贺青书麻木地接下,熟悉的纸上面记录着熟悉的内容,满篇都是江凉的名字。
见贺青书这样,吴晴见状也瞬间想明白了,低咒了一声说:“我靠,这么说你被人搞了,我就说小贺你不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写那种日记,怎么可能那么变态喜欢江凉啊,妈的,别让我抓到那个恶意谣言的人,就算要受处分,我也要帮你揍他一顿!”
贺青书一言不发,吴晴喋喋不休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就剩“变态”两个字。
“小贺?”吴晴慢半拍地发现贺青书情绪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是我的。”贺青书艰难地开口:“日记是我的,都是我写的。”
“啊?”吴晴正慷慨激昂地替贺青书鸣不平,显然没缓过神来:“什么?你写的?不是!小贺你……我,哎……我靠!”
吴晴的语言系统已经彻底崩坏,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就是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贺青书表情不变,坦然地接受吴晴的震惊,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吴晴的眼睛。
“额……”吴晴挠挠头,迅速地组织语言:“没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谁还不写点日记了,小贺你别多想我不会因为这个歧视你的……”
贺青书点点头,动作不自然地转身背对吴晴:“老师找我去办公室,我先走了。”
“老徐找你啊!那你小心点。”吴晴不放心地叮嘱:“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斟酌一下哈,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吴晴絮絮叨叨地嘱咐完,看着贺青书落寞的背影,心里挺不是滋味。
贺青书到办公室门口时,老徐正好开门出来。
“进来。”
贺青书安静地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对面,一直保持着低头看脚尖的姿势。
徐敏面无表情,捧着保温杯一口又一口地喝茶,茶叶都换了一遍才开口:“贺青书,这两天没来学校也不请假,是因为什么?”
听到是问这个,贺青书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家里的事,没来得及请假。”
“打你爸妈的电话没人接。”徐敏问:“发生什么事了?”
“谢谢老师关心。”贺青书没细说:“一些家事,已经处理好了。”
“下次有什么事记得告诉老师,还是要按流程请个假,毕竟学生的安危学校也有责任。”
贺青书点头:“好。”
“叫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徐敏又喝了一口茶:“日记……”
“是我写的,和江凉没关系。”贺青书抬头,急于替江凉澄清:“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敏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日记贴得学校到处都是,全校的学生老师都看到了,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嗯。”贺青书一点也不狡辩,反而异常平静:“我知道。”
徐敏继续说:“传播的范围有点广,本来学校想压下来,但不知道被谁发在网上了,还有很多你跟踪江凉的照片,好多家长和校领导也知道了……”
“嗯。”贺青书依旧沉默。
“不解释一下吗?”徐敏问。
“是真的。”贺青书低头垂眸:“都是我做的,和江凉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敏吸了口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家长来学校闹事,怕其他同学受影响。”
话说到这儿,徐敏无奈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学校决定给你放个假,让你在家自我检讨,再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上交,顺便去看一下心理医生,确保心理健康课后再回到学校。”
贺青书没法继续保持沉默:“老师,我没病。”
“我知道。”徐敏叹着气扶额:“但这是学校的决定,老师改变不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贺青书先开口:“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确切的时间不知道,但老师会为尽量你争取。”徐敏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两本练习册:“这个你拿着,你英语语法有点薄弱,有时间可以练一下。”
贺青书沉默地收下,见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来了,徐敏摆摆手示意贺青书可以出去了。
看着贺青书走到门口,徐敏又叫了一声:“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老师,老师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嗯。”贺青书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捏紧了手里的练习册:“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的一路上,每走一步贺青书都感觉像在被路人的目光凌迟。
打量他的有学生也有老师,和他们相对走过时,大家都表现得很正常,但当他们背对贺青书时,就会开始窃窃私语。
贺青书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在回头时,依稀地从他们精彩的面部表情和目光相对时的闪躲,猜测他们应该是在讨论他。
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说他是变态?
说他活该?
还是怕他的同性恋传染给他们?
贺青书麻木地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只记得回来的一路上,在老师同学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下,他抖着手撕下一张又一张日记,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一笔一画记录下来的关于江凉的一切,被不知名的人随意地张贴,被那些“正常人”大肆嘲笑。
坐下的时候,贺青书的腿都是抖的。
日记很厚,他撕回来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都被贴哪儿去了?
没等贺青书想明白,身后就被戳了一下,贺青书转身和后桌李峋面对面。
李峋咧嘴一笑说:“你真是同性恋那玩意儿啊?”
正是课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李峋的声音挺大,听他这么一问全班同学都看过来。
贺青书皱眉低头,躲避大家探究的目光,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刻意压低讨论声,窸窸窣窣的往贺青书耳朵里钻。
见贺青书沉默不语,李峋继续咄咄逼人地问:“江凉对你挺好啊,上次还帮你要钱,你怎么会这样害他?”
害江凉?贺青书苦笑心跟着一沉,下意识地想转身,又被李峋按住肩膀:“难不成你想以身相许?这可苦了江凉,他又不是同性恋,除非他和你一样是……”
李峋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句句难听不堪入耳。
说他说得再难听都可以,贺青书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江凉,随即拧眉反驳:“江凉不是。”
李峋目光调侃,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就被吴晴打断。
“闭嘴!”吴晴冲进教室,推了一把李峋:“你再说别怪我拎你出去揍一顿!”
被吴晴武力压制,李峋根本不敢再乱动,吴晴身材高大肌肉练得厚,李峋在他面前根本讨不着好,顿时不敢吱声了。
“小贺,别听他说的那些屁话。”吴晴说完瞪了一眼李峋,表情复杂地看向贺青书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陪贺青书上课铃响了才回到座位。
这一天贺青书都过得浑浑噩噩的,只记得任课老师进教室时难得地叫对了他的名字,第一句话却是问他:“贺青书,你怎么还在这里?”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任课老师到底讲了些什么贺青书完全不记得,只记得老师讲课时偶尔对他投来的怪异的探究的目光,和班里同学暗地里对他的指指点点。
第59章 你就是个变态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全班同学都离开教室去操场集合,一下午都被当成猴看的贺青书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呆滞地整理着从学校各个角落撕下来的日记。
“小贺。”吴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走到贺青书身边:“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一会儿去。”贺青书淡淡地应着,抬头看了看吴晴:“谢谢,不用担心我。”
“哎。”吴晴来回晃悠了几圈,默默地措辞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叮嘱道:“我先去点名了,你收拾好了赶紧来操场,有什么事等江凉回来再说。”
听到“江凉”两个字,贺青书微微怔住,垂眸看向手里被捏的皱巴巴的纸张,上面一个又一个的“江凉”像是一个个罪证时刻在提醒他,他是一个心理不健康的变态。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哪里还有勇气去见江凉,随即苦涩一笑没说话。
桌肚里的书本收空刚好占满一个书包,贺青书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江凉的座位后果断离开教室。
正是上课时间,室外没什么学生,贺青书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把被分散在各处的日记一张一张地撕下,然后小心地抚平。
500页的日记本要完整地一张不少的找回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贴日记的人贴得毫无规律,贺青书只能盲目地找。
5栋教学楼、一栋综合楼、一栋行政楼,每一栋楼的每一层每一间教室,每一个走廊贺青书都找遍了,最后也只找回401页日记,剩下的99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如果不是学校的保安多次驱赶,贺青书本来打算找一整晚。
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贺青书把找回来的日记碎片小心地抱在怀里,走一步回一下头,每次都和保安对视上,保安已经记住他警惕地对他摆手,让他别想趁虚而入。
找不回来的99页日记像执念一样徘徊在心头,贺青书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当他浑浑噩噩地走到在下一个巷口时,被突然冲出来的几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拦住。
“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个男人说着,四处看看,没看到其他人于是继续问:“程家那小子呢?”
贺青书立刻警惕起来,把日记放进书包里冷眼问:“你们是谁?”
男人甩着膀子活动身体,凶神恶煞地说:“少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这条路贺青书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说心里不慌是假的,只能故作镇定,暗暗地观察道:“你们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领头的男人说着走近,拳头捏得咔咔响:“揍你啊,有人让我们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交往的,特别是程家那个野小子,哦,他不姓程,好像姓江来着。”
江凉?难道他骚扰暗恋江凉的事已经传到学校外面了吗?贺青书不说话,咬着牙瞪回去。
“你想怎么挨揍?”男人说着嘲弄一笑:“一个一个来,还是大家一起上?”
贺青书继续保持沉默,默默地观察局势,思考着怎么才能全身而退,想掏手机报警才想起来手机没电。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男人咄咄逼人:“以为不说话就不用挨打了?”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贺青书退无可退,只能拼进全力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体型上贺青书没什么优势,但论敏捷度还是贺青书更胜一筹,这些男人虽然看起来身强力壮很唬人,但打起架来只会用蛮力。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时,贺青书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十几下,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闪躲。
但到底还是对方人多势众占了优势,贺青书再敏捷再有技巧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后以贺青书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收场。走之前,对方还留下一句警告,让贺青书离江凉远点。
远离江凉……
是啊,他本来就不应该突兀地进入江凉的世界,早该识趣地远离江凉,如果早点想明白,也不会让江凉无故卷进同性恋的风波。
江凉拿他当很好的朋友,他却对江凉存在龌蹉的肖想,辜负了江凉的信任,他亲手毁了他的月亮。
夜已深,虫鸣阵阵,偶尔开过一辆车,偶尔路过一个人,却没人停下来看一眼。
当冷风刮在脸上,撕开还没愈合的伤口时,贺青书一度以为自己会马上死掉。
立刻死掉也挺好的,反正除了李月仙也没人会挂念他,与其面对终有一天要先送走李月仙的残酷事实,还不如先走一步。
贺青书不知道自己是躺了多久才能站起来走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医院的,全身都被冻得没什么知觉,只是一味麻木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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