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呛鼻火辣 第18章
杨霁想提醒周锵锵:我们好像没有很熟,你怎么就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牵我的手?
话才到嘴边,便被周锵锵一股亢奋的怪力牵着往前方……的公交站牌奔去。
“小奇,你的单位在哪个方向?是往市中心吗?”二人到达公交站牌后,周锵锵问。
杨霁有些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随口胡诌:“坐353能到。”
周锵锵一听353,立即双眼亮了!
一抬头,来的正是一辆353,还是双层车,有情饮水饱指数拉满了!
“跟我来!”周锵锵不由分说再次牵起杨霁的手。
“老哥,你……”
杨霁从无语到失语,未免使得周锵锵在众目睽睽下更为醒目,他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周锵锵上车。
果真如杨霁所说,夜幕尚未降临,全程人民还在辛劳奔走,所以353内人丁稀少。
周锵锵喜出望外地扯着杨霁的手上了二楼。
好家伙!双层车的精华宝座第一排,空空如也!
周锵锵像刚从麻将桌上问吝啬的老父亲拿到零花钱一样,高兴得像个二十出头的男大。
他招呼杨霁坐在座位内侧,方便观景,自己则坐在靠走廊处。
杨霁费解:“不是,这景,有什么可观的?这不是你我平平无奇看了二三十年的普通北城吗?”
周锵锵谬论一套接一套:“不对。你想想,达芬奇的蛋都有千百颗不同形态,我们的北城,怎么能天天一样呢?”
说着,周锵锵专注地盯着窗外,抬手指向窗外西北方向,对杨霁说:“你看,此时此刻的北城永安大街,有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骑着他的小电动车,驮着一大袋气球,气球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亮出耀眼的红颜色。”
“可人家不这么想,人家只想着今晚这些气球不卖完,今日份KPI卒。”杨霁毫不留情泼冷水。
“也不一定。”周锵锵似有不同看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继续说:“像小奇你这样从小到大都很优秀的精英,总觉得人间正路仅有那一条通天大道,可是,也许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我不是刻意要浪漫化这个世界,而是,世间道路千万条,我们又怎知道,他人的羊肠小道不能通往他人的桃源乡呢?”
杨霁在周锵锵的质询下,回想片刻,发现自己人鲜少与这种怀抱着八百吨罗曼蒂克呱呱落地的人深入交谈,故而也从未陷入这种语塞,除了……
除了大学时期,以一种极其幼稚的姿态与父母争取自由和权利。
那时的他一如当下的周锵锵——可现在的他有些困惑,这些形而上的虚无,讨论的结果究竟能是什么呢?
杨霁闭上眼,察觉到太阳穴处有规律地跳动,烈日当空,有些头疼。
也许周锵锵也意识到谈话陷入窘境,也许没有,只是他问:“小奇,你在哪一站下车?”
杨霁随口拣了个站点脱口而出:“灵犀路。”
周锵锵兴高采烈:“那敢情好,我们在灵犀路的前一站槐街口路下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霁奇怪,这货怎么如此活力四射,拜托,我们刚才不是还在话不投机?
可周锵锵不管,灵犀路前一站,槐街口路抵达报站,周锵锵再次牵起杨霁的手:“走,我们到了。”
杨霁被牵手牵得没脾气,他心想,只要这货别再消耗我的脑细胞,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杨霁跟随周锵锵下了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钢筋混凝土天地,十余幢摩天大楼此起彼伏,好一派整齐划一的现代城市景观。
只是,曾经蜿蜒绵长伸入梦境的胡同,如今已成被铲平的荒地,被遮掩于落地窗折射在地面的强光当中。
微风轻拂,拂过看得见的回不去的街角,拂向遥远的时间。
窄小的门楣,斑驳的玻璃,投在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磁带、黑胶唱片,打口儿碟片,半帘阳光透入,窗帘每飘起一次,便让人昏昏沉浮想联翩,也许那片帘后藏着命定的少年。
不经意地,杨霁的手被周锵锵再次牵起,将他从愣神的片刻轻轻牵扯,醒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周锵锵的身旁。
“高中的时候……迷茫于熙熙攘攘的人间正道,和看起来特别缥缈的理想,音乐。很幸运地,像陶渊明坐船驶向桃花源一般,在隐蔽的槐影胡同里找到了范哥的音像店,Encounter,从而慰藉了我高中的茫然失措。”
杨霁没有轻易接话,而是随着周锵锵的节奏,抬腿渐渐朝纵深走去——这里的人已经渐渐搬空,从过去人声鼎沸遍地市井气息,到现在满目凋敝。
闭上眼睛,杨霁仿佛还能看见背着双肩书包的高中大学,骑着滑板车在狭窄的胡同中来回穿梭,只为那一下午被缪斯女神轻抚面颊,从而褪去一周庸碌疲乏。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为这座城市里变为废墟的乐土伤春悲秋过,只是即便当他从美国归来,即便靠得如此近,如果不是周锵锵,他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
他的决绝一如他当初二话不说远走高飞,一如他将尘封的旧过往一并打包,丢进断舍离大军,丢进回不去的记忆里。
原来,少年曾来过同一个梦中。
“小奇?”周锵锵歪头凑近端详。
杨霁回过神来,却听周锵锵问:“你有没有听见?有人练钢琴的声音?”
当年此处人丁兴旺,大量市中心的多代同堂老居民在这里坐落。
城市进入大规模改造后,绝大部分人得到了大笔拆迁款,并搬离了出成长的地方,被疏散至四环开外,只零零星星尚有人散居于此。
隐隐约约传出的练习曲,好像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慢板,柔和,伴随着并不熟练的指尖运动与不时出错的音阶。
周锵锵和杨霁漫步在胡同当中,在现下一片稀疏的民居中,找寻那练琴声音究竟来自何方,最终,在一间看得出主人悉心装点过的宅院停下。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这儿练这个。我小时候也练过,一边练,一边挨打,错一个音打一下手。”杨霁轻笑一声,回想道。
周锵锵也有话要说:“我也练过,小时候弹得一塌糊涂,老弹错节拍,我妈边敷面膜边帮我踩着拍子,人比我还着急。”
杨霁想象一下,周锵锵这淡定自若的个性,的确能让周围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忍俊不禁,附和:“我小时候弹到中间那一段,总是弹不过去,差点没被我妈打成肉饼。”
周锵锵忙不迭:“我也是我也是!每次弹到那儿,我都以为自己做不到了!”
“但是……”
周锵锵继续说,笑嘻嘻露出两个大酒窝,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但是,我们都还是弹过去了。”
杨霁愣住一下,而后释然:“嗯。”
认识周锵锵后,杨霁总是想,这土老帽克他。
在他一次又一次被这土老帽酸爽的外表和随时随地玩浪漫的振振有词打败后,是魔法层面的打败,嗯。
此时此刻,在这烈阳高照下,在这二人共享过的错位的梦境当中,适逢他方才正牵过他的手,他想,他应当作出一些表率了!
杨霁清了清嗓子,像个猛1一样,郑重其事地将身体朝向周锵锵作四十五度角扭转。
他天人交战下总算伸出手,却正迎上周锵锵渐近的脸颊和身体,然后,他被周锵锵严丝合缝地熊抱住了!
“等等……”杨霁困惑,怎么剧本有点不大对劲?!
他还没有继续发言,便听周锵锵自白:
“小奇,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灵魂共鸣的人,一个和我做同一场旧梦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去向了何方……现在,很幸运地,我遇见了你。”
“我……”杨霁正想插嘴。
周锵锵的表白却好像《大话西游》中唐僧的OnlyYou一样,休止符后还有新的旋律。
“你是那个从天而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大佬,也是那个当我站在理想与现实的斜阳内外踌躇时,愿意在百忙的卷卷死中为我拨冗出五分三十七秒的都市精英,你还是……”
杨霁猜到后面还有休止符,决定一言不发,侧耳倾听。
“你还是在全国人民都为计奔忙的午后,陪我踏入我的精神家园,愿意与我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和细水长流的琴童过往的人。”
“所以,小奇,借着这日光,这轻风与巷道中的静寂,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第20章 慢:渐强(2)
世间表白千万种,古往今来,借景抒情总是最上乘之一。
前有文人曰:今夜月色甚是绮丽。
今有周锵锵说:“凭借这日光,这轻风与巷道中的静寂,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杨霁单身的近二十六年里,历经过许多告白,也曾由于琴瑟和鸣,对某个人怀有过旖旎的畅想。
只是,他从不知道,原来古人所述“天时地利人和”,其效果居然如此强劲!
以至于,不解风情如他杨霁,意志坚定如他杨霁,单身漫长岁月早已心如止水如他杨霁,竟还是禁不住眉心一皱,心中一动。
此时一只飞鸟从天空飞过,穿梭时一晃而过光与影的交叠,提醒杨霁:霁你清醒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杨霁下意识启动自我防御机制,他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妈的,我上班要迟到了,我们回吧!”
周锵锵原本还沉浸在极其罗曼蒂克的气氛当中,孰料他的意中人罔顾他拥住他的双臂,随手一拆,转身,抬脚走人。
好在周锵锵很乐观:小奇一定是害羞了!
他赶忙屁颠屁颠追了上去,跑中带跳,就差围住杨霁孔雀开屏转圈圈。
“我陪你走到你单位吧,就一站地,你还没答复我呢。”周锵锵平日看起来四不着六,关键时候倒挺有始有终。
单位在灵犀路是胡诌的,杨霁随口回:“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办,我得再回353,多坐几站地,就此别过吧。”
周锵锵拒绝:“但你还没答复我呢,我看刚才我牵你手和你抱抱,你可都没反对,那是不是能说明……?”
“不是!”
杨霁正色道:“象牙塔内的周老师,徜徉在罗曼蒂克的海洋,在全城百姓都在为KPI奋斗的时刻,他悠悠然在年久失修的胡同里向人表白,象牙塔外的人表示,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不知怎地,周锵锵猛然想起秦阳说的,杨霁这种人,要没皮没脸,要心脏强大,还要等得起,他连忙笑而露齿:“我等得起!”
杨霁一时间差点被周锵锵的阳光灿烂闪瞎双眼,他不再接话,知道一旦接话周锵锵势必来劲。
对待周锵锵,沉默是今天中午的康桥。
相识几个月,周锵锵何其聪明伶俐,自然不再多言,跟着杨霁走到353公交站牌处,走上353……的第二层最前排位置?!
“小奇,你看,你总说我罗曼蒂克,可你之所以能对我容忍有嘉,正说明你心底也有一片浪漫的温柔乡。”周锵锵振振有词。
杨霁不屑,径自坐到靠走廊的座位,将窗边座位留给周锵锵:“何以见得?”
“我说的那些,你虽然表面上不置可否,但不都在好好尊重我认为重要的仪式吗?”周锵锵笑嘻嘻,发出反问。
杨霁:“……”
杨霁坐在353双层巴士顶层的第一排,斜瞥一眼满口虚无谬论的周锵锵,心里愤愤地想,妈的,绝对不能对这种给点阳光他就灿烂的土老帽报以任何基于基本个人素质展现的善意!
为错开话题,杨霁猛然想起……方才他们五人在必客提及乐队名称后微妙的眼波流转。
“我不是要八卦的意思,”杨霁率先申明,再问:“你的朋友当中,那个叫方乐文和朱浩锋的,他们之间……好像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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