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一个小祖宗 第32章
他没有半分稚气,站在庭院里跟管家说了几句话,进门、行礼,恭敬的叫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
——这是霁博远最为年长的儿子,却不是他第一个儿子,从众多孤儿中精挑细选,通过层层考试来到霁家。他不姓霁,却被外人称为最像老董事长的一个,因为两人同样冷血,杀伐果决,没人猜得透镜片后的双眸在想些什么。
霁雨晨梦到了很多人,自己的父母、长兄,还有两年前不知从哪蹦出来的二哥、以及那位接替自己母亲入住霁家的女人。他想要快点醒来,查明事实真相,惩治不法之徒,守护需要自己守护的东西。
在坠落的一刹那,记忆如时间洪流中的碎片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拼凑成完整画面,然后交叉重组,连成记忆纽带。霁雨晨的脑海中像过电影似的,在短暂的十几秒内,把自己的前半生复习了一遍:他是霁博远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婚生子,被外界公认的继承人。母亲方清越于两年前自杀离世,因于抑郁症发作,死前丈夫和儿子都没有陪在身边。
霁雨晨曾以为自己的家庭幸福美满、父母恩爱,而长大后才渐渐发现,貌合神离是多么无解的结局。方清越不爱霁博远,却跟他作了一世夫妻,最后郁郁终了。
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是受人敬仰的大学教师,爱好养花种草、看书写字,她时常会去山间的禅寺小坐清修,还在那专门给自己请过一个护身符,霁雨晨时常带着,就像母亲还陪在身边一样。
他从小便没跟父母两人一起吃过几顿饭,管家总说:老爷事忙,今天又要加班。霁雨晨偶尔看到母亲叹气,对着温室里的花朵自言自语,而走近了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霁博远是纯粹的商人,忙于挣钱、扩展自己的商业版图,他的口中从来没离开过生意,即使在家,也无时无刻在宣扬自己宏伟蓝图。所以霁雨晨不觉得他会真的爱谁,直到见到沈兰——传闻中霁博远的初恋情人,两人站在一起虽无般配一说,却神情相通,眼中透着对金钱、权利、地位的渴望。
沈兰并不是一个貌美的女人,甚至有几分寡淡,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过得并不好。远洋对外的一致口径:两人于婚前生有一子,霁博远当初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发现后想要弥补,才在发妻病逝后将儿子从外面接了回来。当然,还有他的生身母亲沈兰一起。
霁雨晨相信霁博远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因为他的二哥:霁孟延,是个自出生起就没站起来过的半身残疾,二十多年始终坐在轮椅上。
这些事几乎是半数国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可却是霁雨晨时隔半年后才想起的事实真相,他记得出事前沈兰来借过他的直升机,霁雨晨当时还想:放着舒服的私人飞机不用偏要来借他的,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直升机失事是由于发动机失效,跳伞前飞行员确定地跟他说:一周前刚做过定检,飞机状态很好,事发当时显示燃油系统故障,他怀疑有人做了手脚。
霁雨晨的第一反应是他的二哥,那个整日将自己闷在房间、足不出户的霁家二少爷,他甚至直接跳过沈兰,因为相信凭她的脑子干不出这种事,她顶多制造起车祸,那都抬举她了。
可霁孟延不同,见他的第一面,霁雨晨站在父亲身边,听霁孟延叫他:“爸...”
那嗓音哀伤至极,霁雨晨知道霁博远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坐在轮椅上,由于先天缺陷终生无法直立行走,如今认祖归宗,他不感动才怪。
如他所料,霁博远当即许诺了股份、房产、车,以及下属两个公司的管理权限。股份转让需要一定流程手续,霁雨晨问律师:“他是一早有此想法的?”律师摇摇头,“文件是那天之后才让我准备的。”
所以霁雨晨对他这个爸不抱期望,大概出于对沈兰的亏欠,霁博远对他很好,给了物质上所能给予的一切。方清越死前留下的遗产全部给了霁雨晨,一点没有分给配偶,外界都说霁博远不需要,所以给儿子才是正确且合理的选择。
...
回忆如潮水般铺天盖的涌来,霁雨晨的身体不自觉的打颤。男人轻抚着他的肩膀安慰,低声唤他:“晨晨...你醒醒...”
霁雨晨微睁开眼,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男人的眉眼之间。
陈施然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情,极近哀伤、又欣喜若狂,外表冰冷的躯壳也像被蒙了一层柔色。
他嗓音颤抖,“你醒了...”
霁雨晨张了张嘴,“徐闯...徐闯呢...”
他最后的记忆是徐闯被挤在自己和车框之间,额头的鲜血涓涓往外涌,霁雨晨疯了般地呐喊,捧着他的脑袋看手心被鲜血浸满。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要失去徐闯了,失去这个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人。
他抬眸张望,试图从对方神情中寻得一丝答案。
陈施然目色平静,褪去暖意,只剩下寂静的深沉。他没有作答的意思,站在病床旁宛若一尊雕像。
霁雨晨挣扎着起身,下床的功夫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被架着胳膊捞回床头,陈施然让他坐好,嗓音冰冷的质问:“你说跟你一起的男人?你们什么关系?”
...
这个问题早晚要答,无可避免。霁雨晨深吸口气,调整情绪,“男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他没拐弯抹角,纵然知道陈施然对自己的占有欲超越兄弟、朋友乃至其他一切关系。自从发现他喜欢男人,陈施然不声不响的助他尝试,交各式各样的“男朋友”,然后在即将发生关系前一刀斩断,美其名曰是对他的保护。
当然霁雨晨回过头来要谢谢这份“保护”,自己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大概是人品守恒,才遇得到徐闯。他于机缘巧合下偶然得知,陈施然这样做是为了拿他当做报复霁博远的工具、一枚棋子,希望以将他最亲近的儿子拉入深渊、被自己完全占有的形式实现最完美的报复。
他说自己是霁家的一把剑,站在最关键的位置,距离权利顶峰咫尺之遥,却永远无法踏足中心;他会是风雨袭来时随时可以舍弃的王牌,作用只是为霁家真正的儿子扫清障碍,做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
霁雨晨惊讶于霁博远的心思布局,甚至一度试图说服陈施然,不是这样的,霁博远明明看不上他,说他太过软弱、不够精明。
可或许是由于封建思想作祟,这两年来霁博远有意将公司交给他的意愿越来越明显,霁雨晨也无法视若无睹。
他对这些年来远洋集团内部的龌龊勾当有所耳闻,故而对陈施然报以愧疚,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能理解陈施然的恨,并试图将他拉出泥沼。
可事情哪有这样容易?不可控的因素阴晴摇摆,陈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当他真要把霁雨晨拉下水的时候,自己早已假戏真做、弄假成真。
病床边的人眸色镇定的望着,一言不发,半晌叹了口气。他摩挲着霁雨晨的手心安慰:“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你不用担心。”
霁雨晨想要下床,“我去看看他...”
陈施然道:“你去了也无济于事,医生说明天都不一定能醒,你去了,就不怕伤心?”
他太了解霁雨晨,以至于清楚他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意味着什么。他把那个叫徐闯的放在心上,所以不能接受一丁点坏消息。陈施然在心里感叹:小孩子的眼光也是愈发退步了,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男人坐到床边,拉过霁雨晨的手,放在掌心细致抚摸,问他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他说自己找了他半年,前日才听到消息,说有人在西城见过他。
霁雨晨心想肯定是秦皓,到处宣扬说见过自己。他不常在公众场合露面,真正认识的也只有生意上那些人,再就是过往同学,秦皓和他爸去过深市拜访霁博远,当时两家一起吃过饭。
霁雨晨抽出手来将被子盖在腿上,坦白说:“我那时候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名字住址一无所知,所以也没办法找回家。”
陈施然作势了然,点了点头。他从医生那得知霁雨晨的脑部有损伤痕迹,或许存在记忆障碍。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温柔地道:“没事了,以后都有哥在。”
这一声“哥”太过沉重,霁雨晨偏头躲开,陈施然也不恼,只是眯眼看着,好像只要他回来,什么都好说。
两人安静对峙了会儿,霁雨晨抬头问:“霁孟延和他那个妈可还好?这半年是不是过得风生水起?”
陈施然嗤笑了声,“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性子,还都说我像那老头...”
他如今已经很少称呼霁博远“爸”,只在外人面前。
霁雨晨不否认,这点他可能是随了霁博远,是有仇必报的性格,若是别人不让他好过,他也断然不会放过。
和那对母子本没有直接仇怨,霁雨晨无意间拿到了沈兰挪用资金虚假交易,外加洗钱到境外的证据,这些东西足够把人送进局子,但他还没打算做什么,两人就那么沉不住气。
他垂眸思考,陈施然握着他的手心放到脸侧,歪头蹭了蹭,
“要我帮你收拾他们吗?”
霁雨晨用沉默拒绝好意,收回手来换了个话题,
“他怎么样了?我看新闻说...下了病危通知...”
第41章 霁雨晨
霁雨晨对他这位父亲的感情多少复杂,信仰在日积月累中消磨、崩塌是件折磨人的事。他从小也和很多孩子一样,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超人,无时无刻保护着自己,特别是在这样优渥的成长环境之中,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随着时间推移,小孩慢慢长大,发现很多得到都会意味着失去。他很少与霁博远说话,甚至见一面都难,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无尽的争吵、亦或沉默。母亲和他说不到一起去,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霁博远有时也会拿儿子撒气,骂他没用,比不上外人一个手指尖。
所以在霁雨晨幼时的记忆中,陈施然很厉害,他能哄得父亲眉开眼笑,不住的夸赞,夸他聪明、有能力、有手腕,和自己最像。
霁雨晨也想成为父亲口中那样厉害的人,所以不自觉的靠近陈施然,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效仿他的为人处世。
这种模仿的成效并不显著,霁雨晨起初觉得自己没有天赋,直到那次意外——十五岁的夏天霁雨晨遭人绑架,绑匪威胁说不给钱就撕票,霁博远在谈一桩重要的生意无暇顾及,最后是陈施然来救的他。警笛声响彻耳畔的当下,霁雨晨只记得那一句:“不用学他,他没什么好的。”
霁博远早几年开始身体不好,突然对儿孙有了很大期盼,不断地给他安排相亲。也是从那时开始,霁雨晨确定自己喜欢男人,对异性毫无兴趣。
他跟家里出柜那天霁博远心梗差点过去,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连传宗接代都指望不上。陈施然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做你想做的事,还有我这个大哥。
所以在霁雨晨的心里,“长兄如父”是他们之间合理的定位。
男人转身走向窗边,双手抄在裤兜里低头看着窗外,冷声道:“还没死,你要不要回去见他一面?”
霁雨晨抬眸注视,男人的背影泰然自若,没有分毫怜悯。他问陈施然:“你就那么恨他?”
男人沉默片刻,好像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很久才说:“你若站在我的位置,不会这样问。”
空荡冷清的病房里暖气开的不是很足,快到停暖的时候总有一波寒潮将气温支回最低点。霁雨晨坐着打了个喷嚏,被按回被子里躺好,陈施然让他再睡一觉,明天就回深市,定最早的航班。
霁雨晨拒绝了离开的安排,遵循历史经验,他很少这样果断。记忆如风卷残影般在脑海中往复乱窜,一时找不到该被存放的位置停歇下来。
他缩在被子里想了许久,轻声发问,“是不是他死了,你就可以解脱了...”
“...”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或许本身就是无解之题,亦如他们的关系,同样无解。
下午霁雨晨在病房睡了一觉,由于体力透支,几乎是昏迷。他醒来去看了徐闯,男人安静地躺在那,颅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脖子上固定着颈托。
医生说他全身多处骨折,直接伤到了内脏,要住院休养好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霁雨晨想等人情况允许转到深市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从前做梦,异想天开,梦着自己是什么豪门阔少,寻得家人也能让徐闯过上好日子。如今这个梦实现了一半,另一半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他需要试探陈施然的态度,在眼下霁博远病危,远洋无主的情况下,陈施然是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其实霁雨晨对远洋集团的继承权没多大意愿,“战争”也没有小报消息上传的那样水深火热。陈施然大学毕业直接入职总公司,用不到三年的时间成为霁博远的左膀右臂,如今的他掌握远洋全部核心命脉,霁孟延单凭是霁博远的亲生儿子这一点,并没有多少竞争力。
所以最大的变数还是霁雨晨,他想不想要。
作为霁博远的儿子,霁雨晨显然欠缺一定的商业头脑,或许是随了母亲,对做生意毫无兴趣。他接手了方清越留下的香薰品牌,是在其创始人晚年所创立,曾在欧洲掀起一股风靡性的热潮。霁雨晨不想母亲的心血被荒废,所以有必要回到深市,接手本该守护的一切。
他不知是否能从远洋脱身,显然霁博远更属意于他,陈施然也断然不会放手,他是那种固执、强硬、不惜一切手段达到目的的性格,就霁雨晨对他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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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的第三天,护士敲门说:“1203的病人醒了,家属可以去看看。”
霁雨晨风一般地跑出去,没给陈施然拉住他的机会。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病房门口,周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好像刚被喷洒过一遍,浓烈的呛人。
霁雨晨做了两个深呼吸,推门的当下调整情绪,让神色显得轻松些许。
徐闯住的单人病房,陈施然打的招呼,这点霁雨晨已经表达过感谢。
他走到病床边跟人对视,徐闯牵动嘴角笑了笑,用沙哑的嗓音说:“九儿...你来了...”
他伸手动了动指尖,由于仪器固定,能活动的幅度很小,霁雨晨过去牵住他的手,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徐闯觉得九儿今天有点奇怪,放平时他早就吓坏了,肯定要一惊一乍的给自己说事发当时有多吓人、多危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摩挲九儿的手背,断断续续地道:“九儿,你没事就好...我刚才做了噩梦,梦见你受伤了,躺在病床上,是我没保护好你...”
“...”
徐闯的嗓音低沉沙哑,霁雨晨的眼眶早已被液体浸满,近乎分不清形状。他这几日每天都来,来了便忍不住想:徐闯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要是醒来恢复不好,万一落下残疾怎么办。
他伸手抹了把泪,小声答应,“我没事,你别担心...”
徐闯捏着他的手想要起身,动作间牵动伤口引得一阵咳嗽。霁雨晨赶忙帮他倒水,然后发现病房里没有吸管,于是只能用嘴含着喂给他喝。
干涩嘴唇带着单薄温度,比自己还凉,两人渡着水吻到一起,徐闯觉得脸上有点潮,湿乎乎的。
他睁眼看到九儿在哭,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地往下落,徐闯心急如焚,“九儿?九儿你怎么了?...”
他着急的厉害,恨不能从床上爬起来,看人究竟怎么回事。
徐闯一动连着的心电监护仪也开始响,“滴滴”报警,霁雨晨把人按回去,抬手抹了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