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52章
隋星在警局后面停好车,站在车旁给自己点了根烟。医生跟他说这段时间得戒烟戒酒,但他实在不明白摄入点尼古丁和养伤在本质上有什么冲突,也许从医学角度上来说有那么点道理,但从人文关怀的角度来说那就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等了没多久刑警支队的队长就来了。隋星给对方递了支烟,对方也没推脱便接了过去,点燃后拍拍隋星的肩,说:“他招了。”
闻言隋星吐出一口烟,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隋阳招供了,不出所料。
“怎么,照理说这事儿对你也算个解脱,”刑警队长打量他两眼,“你这表情不对啊。”
表情怎么能对?反正隋阳招的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真相”。他知道隋阳不可能是被逼的,更不可能是被劝的。他做这一切,这所有的报复行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隋星笑了笑,冲刑警队长摆手:“家里人出事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吧。他都招什么了?”
刑警队长没有多疑,单以为隋星说的“家里人”是指隋阳,便没多问,说:“你跟我说的那些法子,我往他身上试了一下,真有用。该说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还是你懂他。”
他说到这,似乎又觉得这个“亲兄弟”用在这儿不合时宜,于是说了声“兄弟你别多想啊”,继续道:“他招了自己是在牢里被人买通,对方承诺只要隋阳帮他干这件事,就帮他假释,并且给他打了一笔巨额雇佣费。提前十三年的假释啊,啧啧,也是真敢想。还有,你没干过他这事儿也别耿耿于怀了,他说在牢里的时候有人给他训练过,往哪儿刺是要害,怎么刺,怎么格挡,他都学过。”
隋星出院又过了好几天的时候,对隋阳的审讯依旧迟迟没有进展。终于在昨天,隋星忍不住找上了案件的负责人,也就是他眼前这位刑警队长。
隋阳这个人,就如隋星所说,是个典型的利益至上主义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干。为什么数罪并罚,故意杀人未遂和逃脱罪叠加,他在面临无期徒刑甚至死缓的情况下都不愿开口招供,隋星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隋阳死不开口,只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最终利益会远大于刑罚给他带来的打击,他不能暴露他“背后的人”,毕竟他还得靠着这帮人给自己逃脱罪名。
所以怎么逼他招供,其实很简单。隋星告诉刑警支队长,只需要让隋阳相信外面不会有人接应他,他已经被放弃了,重罪已是定局,他自会为了谈条件而认罪,招供出更多的人。
替隋阳在体检中动手脚,教他刺杀技巧的人也已经在两天前落网。对方是狱中的“系统专家”,同样是个嘴比水泥还严实的犟种。两个人的审讯室背靠着背,妥妥的囚徒困境,谁都不坦白或只有一人坦白都落不得个好结局,毕竟死有余辜的人们上了断头台,就算分了前后顺序最终也不过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让利益至上者们自己去算账,去估算剩余筹码的价值。对他们这种人,心里那根利害计算的弦只需轻轻一松,他们就会先把自己卖了再讨价还价。
隋阳现在招供,距离这位“系统专家”坦白大概也用不了多久。隋星心下了然,跟刑警队长道了声谢,让对方一旦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他。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跟个病秧子似的见天儿这么蔫。”刑警队长朝他挥挥手,催促他赶紧上车,末了又问了一句:“诶,法院没为难你吧?”
隋星拉车门的动作停在一半,笑了一下:“为难算不上,找了我几回。”
隋阳这事自然是有心之人用来逼隋星停案的好时机,那些人早早盯上他,本就心怀着这种目的。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隋阳量刑加重,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隋星的功劳。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林佳玉收集好证据,直接把隋星当年作为检方证人出席隋阳案庭审的录像和书面证言发到网上,又打包送到了律协的纪检部门。
“兄弟反目”这四个字,谁看了都会津津乐道。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他“道德瑕疵”的佐证,但更多的是群情激奋,用他们的原话说,就是“他都大义灭亲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
那场声誉危机就这样以这种多少有些下三滥的方式被反噬,舆论的风向瞬间转了个弯,而律协本就没想真的砸了自家招牌,立刻顺着风向在声明中指出“隋律在办案中表现出的职业操守与情感克制,符合律师法相关规定”。这下法院就是再想拿他说事,也没法不顾及民意,最终停案的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本来都是些让人高兴的事,但隋星仍旧意志消沉,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让自家宝贝再笑一个给他看。公义与私情永远两难全,他就算能在法庭上辩得天衣无缝,也没法在现实里辩赢自己。正义该不该有代价,这事本不由他定夺。但代价是成愿。
他宁可自己再被调查一百次,也不想再看见成愿露出那样的表情。
◇ 第81章
周耀觉得成愿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自从成愿语言障碍缓和,不再抵触见人之后,周耀便成天到他病房来做客。他是纯属闲得慌,国内一堆烂摊子,他暂时回不了美国,每天远程跟海那头的制作团队聊电影又开不了工,反倒把自己整得眼冒金星,连酗酒的毛病都被治好了几分。最后他思来想去,终于手一拍大腿决定,不如去骚扰骚扰成愿。
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成愿自复出以来就一直以沉默著名,所谓“活得像个幽灵”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但沉默也分很多种,比如清醒的克制,有意识的内敛,或者无精打采,病秧子似的忧郁。以前的成愿属于是清醒的、有意识的那一类,不讲废话,所有人际关系仅为效率服务,要他主动袒露点情绪和想法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的他——怎么说呢。
周耀看着成愿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手里握着几盒新开的药。他的左肩仍因受伤而不太灵活,某一刻不小心脱力,那带弹簧的门回弹,力道不轻不重,恰巧就撞在了成愿身上被开过刀的地方。
成愿当即抬手抵住门,眉心扭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大概是真给他撞疼了,脸都跟着白了几分。那些凉气顺着他的气管流进肺里,又被下一次吐气推出去,在牙根处阻塞一瞬,最终撞在了舌尖上,化为一声极其隐忍的“操”。
周耀两手一拍。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点,非常的不对劲!
这人之前在片场里不小心被群演绊倒,整个膝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溜都没吭声,顶多是皱皱眉撑着血淋淋的腿站起来,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没事,别担心”,连哼都懒得哼一个。
可他现在骂得多真诚啊。周耀感动地眼泪都他妈要流下来了。成愿啥时候还学会骂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周耀赶忙伸手接过成愿手上的东西,等把人扶到床上后,低下头翻了翻那几个药盒。精神类药物大多拥有些晦涩的名字,周耀眯着眼睛打量那些“象形文字”,不出两眼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阅读。这些字对于他的洋脑子来说还是过于超标了一些,以至于他连这些药的功效是什么都没搞懂,只当是成愿恢复期必须服用的止痛药等等。
就在几天前,成愿潇潇洒洒地又晕了一次,那撒手人寰的架势差点把整个VIP楼层的工作人员都惊动。后来没过多久,成愿又醒了,其速度之快谁都没预料到,甚至彼时李清和林佳玉都仍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他醒来后也没干别的事,先下床冲了个脸,随意洗漱了一遍,然后拿着病历本不顾后面一群心惊胆战跟着他的便衣,去医院大堂挂了个号。
挂号那会儿,前台护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一个脸色惨白,穿着病号服,手里拎着点滴瓶的病人淡定地报上了自己响当当的大名,说要挂精神心理科门诊。
“……您本人挂?”护士忍不住确认。
“对,”成愿语气平静地说,“复诊。”
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有病,即使病历上白纸黑字告诉他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大脑里全是毛病,他也没觉得自己的情况已经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现在他知道自己有病,也知道他的情况依旧没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但他还是挂了号。
有些事不是他想得明白就足够,那些问题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消失的。他得有这个态度才行。给隋星看,给自己看,他要说服自己相信他还有被修复的可能性。
这次复诊,他的病历上又多了几个三年前没有的病名。现实解体障碍、PSD、情感障碍谱系反应,那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完美解释说明的,荒诞的想法,如今被医生整合总结,赋予它们具体的称呼,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废料,亟待被排解出去。
那个叫《动物世界》的电视节目是怎么说的来着?
——“黄昏时分,曙暮性动物开始思考。”
周耀给成愿接了杯热水,搁在床头,问他:“隋律师没来看你?”
成愿从手机屏幕上分了个眼神给他,说:“他最近不想见我。”
不知道说这话时成愿有没有难受,反正周耀是狠狠难受了一把。靠文艺片拿过导演奖的文艺男青年共情能力一向很高,他伸手拍了拍成愿的肩,安慰道:“你别难过。”
“没事啊,”成愿放下手机,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好见他。”
得。周耀心想,他就多余说这一嘴。感情这是小情侣闹矛盾呢。
于是周耀换了个话题:“我最近闲得无聊,把你退圈前那部电影看了,诶,叫什么来着?”
“《不要走进那黄昏》。”成愿提醒他。
“噢,对。”周耀支起上半身,“剧情很好,我特别喜欢,有几个镜头还挺有艺术价值。但这剪的,怎么说呢,乱七八糟的,太杂了,给故事剧情都搞乱了。这导演水平不太行。”
《不要走进那黄昏》的导演之前一直拍的都是些小众片子,水平上下浮动确实很大,拿过大奖也在烂番茄上荣获过历史超低分。成愿不置可否,耸了耸肩,问:“你有什么见解?”
“你说我能不能跟他聊聊,”周耀寻思了一阵,说,“如果原片还在,让我给他剪一版,他会生气吗?”
他说完,看到成愿愣了愣,不禁疑惑:“怎么了?”
又过半晌,成愿才笑了起来,说:“尹导不会生气的,他特别崇拜你。”
靠拍小众片起家走上好莱坞大舞台的导演并不多,周耀刚好就是其中一个,能轻而易举成为众多小众片导演的偶像也算是不负众望。
“崇拜我?”他被这句话夸得有点受用,“那我是真得见见。”
成愿摇摇头:“你见不到他了。”
周耀一愣:“啊?”
“去年自杀了。”成愿平静地说。
窗外轻风带起树叶的沙沙响,春日的流动似有它既定的路线,带得走大雪和严冬,带不走脑海中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噢,”周耀眨眨眼,“可惜了,他其实挺有天赋的。”
“没关系,你可以去问问制片团队。”成愿将手够向药盒,把药片从锡纸里挤出来,囫囵吞下,“他们如果知道你还愿意救这部片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我问问。”周耀点点头。
“当然了,”成愿笑着说,“我也会很高兴的。”
成愿说他会高兴,这句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这部电影于他而言就像语文课上分析的诗里的意象词一样,代表着一切的起始和结束。如果它能重获光明,那成愿也一样可以。
那时他花了三个月拍那部电影,比任何一部戏都要投入,但电影爆冷门后,他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制作团队的人情绪崩溃,他只能在一边看着,无能为力。直到尹导给他发来消息,跟他说“这部电影没救了,但很感谢你出演了它”,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受,感觉心被狠狠剜下了一块。
他对每一部自己出演过的电影都有感情,对《不要走进那黄昏》尤其,因为那是唯一一部不是由他团队筛选,而是他自己选择的剧本。读完剧本的那天,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忽然就想,他想演点自己真正想演的东西。
他觉得那些突破不了的局限,那些再也抵达不到最初高度的原因,也许都是因为他没有再真心投入一次。所以他决定出演,甚至往项目里投了钱,觉得哪怕赔钱,只要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就够了。
后来事实证明,人在灵机一动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总没有好结果。
这部电影真的没救了吗?其实未必。但成愿就这样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能力的有限,接受了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的事实,接受他人的指责谩骂的声音,接受自己头重脚轻失去了重量的身体。
电影从院线撤档那天,自己在家没出门,就坐在沙发上听电脑里循环播放的电影片头曲。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出门买咖啡,路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电视正播放电影频道的新闻,记者在报道另一部票房奇高的商业片。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要走进那黄昏》不是导火索,是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在一切轰然坍塌的时刻,他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讨好别人。那些人看见他,看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样,看不到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就觉得很累,提不起思考的力气,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那天夜里,电脑再一次播放音乐,这次是片尾曲,里面低沉的男声这样唱着:
Rage, rage agains he dying of he ligh.
成愿在醒来后的两个星期里做接地训练,做触觉训练,遵循医嘱和池老板见面。后来医生搬出了更为花里胡哨的装备,给他做EMDR眼动脱敏再处理。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每天准点去精神科的门诊室报道,然后医生让他盯着一盏会左右晃动的灯,回答一些在普通人看来有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回忆“痛苦的瞬间”,或者“恐惧的画面”。
画面如老胶卷一般从眼前略过,当灯停下来的那一刻,成愿大脑里有个地方仿佛也跟着停了下来,空出了一点位置。
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医生笑着告诉他情况好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疗程。他听着那句话,感觉对方就像在说你毕业了,可以去上大学了一样。
但成愿并没有觉得特别开心。
他就这样上了整两周的学,两周,都“毕业”了,隋星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能没有怨气吗。
林佳玉和陈简意来探望他,给他偷偷带医生不允许吃的零食和饮料。成愿收了礼物,表达感谢,先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又问案件的进程,最后才问,隋律师去哪了。
律师二人面面相觑,犹豫半晌说:“呃,他有点忙。”
成愿笑了,笑得仿佛后槽牙都在磨,说:“是吗。”
探望完成愿,律师二人离开病房,和又来骚扰成愿的周耀碰上了面。三人凑在一起合计,一阵此起彼伏的“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的讨论后,三人恍然大悟。
这世道真是好起来了,连成愿都会生气了。
后来小杨知道了这事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泫然欲泣。律师二人围着她安慰半天,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哭着说回来了,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小杨用手比了两个数字:“21岁的成老师回来了。”
成愿心里有了方向,有了一定要完成的目标,便不再纠结于他动机的正当性和“被救赎”的屈辱感。他病理性的情感依恋此刻仿佛一味良药,让他在疼痛的意识里重新感受到无比的鲜活。这鲜活感就像一束带着光的红线,从他心口延伸到病房外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坐在床上,和来探望他的人谈笑风声,灵魂形成的透明小人却已经逃离了病房,去到了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见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这天夜里,成愿终于没忍住,翻出了隋星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发了一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成愿在变好,二审就不远了,大结局也就不远了。
◇ 第82章
收到消息的时候,隋星刚把车停好,正一边看手机一边推车门。读清楚那行字后,他脚下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撞上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心脏后怕地怦怦直跳,隋星单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冷静了一会儿,见那不受他控制的玩意儿仍旧丝毫没有平缓的迹象,他才算明白过来。
撞墙算个屁。成愿这条消息才是害他心律不齐的罪魁祸首。
而此刻,给隋星投完原子弹的成愿侧身躺下,手机向下盖住放在脑袋边,根本没指望隋星能回他。他对自己虽然情有可原但多少有点任性的所作所为非常有自知之明,像隋星这种多少有点记仇且死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不多晾他几个小时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在隐隐期待那反盖的手机屏幕能莫名其妙亮一下。这直接导致入睡这项活动进行得异常困难,成愿每隔个几秒就要眯起眼睛瞥一瞥手机,看到黑着的屏幕,又略有不甘地重新闭上眼。就这样循环往复好几次,直到五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翻开了手机。
只是屏幕还没点亮,身后就蓦然传来一声门板碰撞的声音。成愿受惊似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表情又缓慢平复了回去。
来人状似毫不在意地清清嗓,给病房灯按开,踱步到成愿床对面的沙发。成愿也一言不发,就看着对方放下公文包,脱外套,再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人两周没来看过他一次。成愿心想,我也记仇。
“听说有人想我了,”隋星好整以暇地说,他背靠沙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妥妥一副上位者模样,“我顺道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五分钟你就来了,”成愿也学着他的样子背靠上床头板,“你顺的哪门子道?”
闻言隋星缓缓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