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32章
“地址在哪?”隋星问。
“新加坡,”陈简意指向文件的其中一页,“但这家中介公司披露的信息很少,看着像第三方金融顾问,实则只注册了一间办公室,连官网都没有,应该是壳。”
“有没有办法能查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隋星问。
“难说,本地查不了,公司在新加坡注册的,用的是保密信托和代理法人,等于把真正的股东身份藏在了几层壳后面。”陈简意摇摇头。
林佳玉插嘴道:“不过新加坡虽然保密制度严,商业合规监管可不算松,只要有一笔资金异常,或者税务交叉,就可能牵出东西。”
“问题是我们没有执法权,”陈简意摊开手,“要动它,只能靠新加坡本地的专业人士,你们有什么人脉吗?”
“新加坡吗?”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疑问。律师三人回过头,发现一直在闷头喝咖啡的成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摘了耳机,正看着他们。
“对,”林佳玉说,“怎么了,成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不是,”成愿摇摇头,“我认识一个人,之前是经济法律师,现在定居新加坡,在一个私人投行旗下跑融资和风控,应该接触过不少这类中介机构。他会愿意帮忙查的。”
“你还有这种人脉呢,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对方愿意帮忙。”隋星挑挑眉,“谁?”
成愿敏锐从对方的这句话中品出了点别的味道。他顿了顿,虽然很想调侃一句“你吃醋了吗”,但看在此刻三双律师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还是换了个更平实的语气,答道:“我爸。”
◇ 第49章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隋星沉默的反思尤为震耳欲聋,“这居然都能碰到同行”这种问题倒还是其次,他反思的原因主要还是他先入为主地搞错了一件事。
“你家里人,”隋星清清嗓,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换了个稍微得体点的问话方式,“怎么在你出事之后都没来看过你?”
“他们想来的,我不让他们来,”成愿解释道,“其实你住院的时候他们来找过我。”
我靠。隋星一脸震惊,这人不是在他住院期间每天都来探病吗?所以他每天来病房报道,期间还能抽空去见父母,这不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吗。
“那您父母还真是挺放心您的啊成老师,”陈简意调侃道,“您不让他们来他们还真不来?”
“不是对我放心,”成愿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隋星,“是对隋律师放心。”
“我吗?”隋星茫然道,“你爸妈认识我?”
“我爸认识你,”成愿指正道,“他说你上过他的选修课。”
这剧情的发展实在超出隋星的预期。他在震惊之余大脑疯狂转动,终于在海马体深处找到了一位姓成的客座教授,教的是一门经济犯罪防控的课。不足十年前,正值研二期间的隋星当时选修课的分不够,碰巧选了这节和他的主修方向全然不同的课,自此开启了整整半年和成教授斗智斗勇的血泪史。
那时隋星已经被确认评选优秀毕业生,只想在选修课随便混个及格,谁料成教授极其严格,不仅点名次数高得吓人,平时作业还严得离谱。他第一次作业就因为逻辑不清楚被打了个B-,还被成教授请进了办公室喝茶,那时成教授是如此评价的:“这就是犯罪法专业的高材生,看着不像啊。我得跟你们李教授好好聊一下了,这都怎么教学生的。”
想到这里,隋星的大脑当场宕机,还是陈简意先反应过来,讶然道:“成宇利律师啊?”
“对,”成愿点点头,“你认识他?”
“算不上算不上,我也就听过成教授在律协上发的几次言,”陈简意赶忙摆手,“不过我们那批考证的都知道他。”
隋星这会儿总算从宕机状态缓过神来,面上表情复杂得很。当年他发誓从业后一定以理服人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为这位成教授,成教授的教学方式堪称所及之处片甲不留,导致隋星如今再听到“成宇利”这个名字,大脑都有点条件反射地头疼。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了?”隋星一言难尽地看向成愿。
“也不能说早,”成愿笑眯眯地说,“是我爸认出你之后提醒我的。我本来还想等你和他正式见面的时候看看你的反应呢,好可惜。”
“可惜?”隋星眉毛差点挑到天上去,随即又沉着脸痛心疾首地低下头不愿再开口,默默消化着过量的信息冲击。林佳玉一脸幸灾乐祸,生怕天下不乱地开口问成愿:“成老师,现在方便电话联系成教授吗?我们可以简单给成教授讲一下我们这边掌握的证据。”
“行,”隋星立刻起身,“我回避。”
“回避什么?”陈简意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把抓住隋星的手臂,“隋律你心虚啊?”
隋星回头看着陈简意,直觉陈简意说的心虚和他的心虚不是一回事,于是在一阵欲言又止之后憋出一句:“我当年质疑过成教授引用数据的时效性。”
“所以你是那种选了人家课还非要杠两句的学生啊?”陈简意惊叹,“成宇利律师的引用你都敢质疑?”
“我当时年少不懂事。”隋星面无表情。
趁着这边正在拉拉扯扯,林佳玉已经迅速指使成愿拨通了电话。忙音没响几声便被接通,对面传来一声干练的“喂”。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现,隋星当场噤声。成愿笑着瞥他一眼,又换上一个和平时不大一样的语气,带着点学生气的正式感:“爸,我们这有个调查相关的事,能请你帮忙吗?”
“什么事还要找到我头上来,”成宇利严肃道,“隋星呢,让他来跟我说话。”
“成教授,”隋星少见地正襟危坐,“好久不见。”
成宇利“嗯”了一声,客套话一句不说,先对之前的庭审发表了意见:“你现在的论证方式比当年课堂上好多了。”
“……谢谢您。”隋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一推,“我换我同事跟您讲。”
被定时炸弹扔到头上的陈简意:……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隋星,用眼神强烈谴责对方这种甩锅行为,然后接过电话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便将刚刚讨论过的内容整合了一下转告给对方。
听完事情的原委,成宇利问:“公司名字叫什么?”
“叫安柏资源顾问,”陈简意翻出资料,“注册地在新加坡欧南园,挂名法人叫Lauren Lee。”
“你们能拿到安柏的注册全套文档吗?包括公司章程,董事变更记录,还有它的对外审计声明。”
“公司章程有,但其他不全。”林佳玉插话,“新加坡那边没有强制年报公开,我们手上是通过企业信息中介买到的,线索比较破碎。”
“明白了,我来帮你们查,”电话那头道,“你们把资料发给我吧。”
“还有一件事,”陈简意又说,“此前隋律有查到一家叫均华控股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我怀疑这是典型的开曼到新加坡再到不明账户的套娃结构,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活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电话那头的成宇利倒也配合,语气稍缓几分,像在课堂上点评某个尚可的思路:“从结构设定上看,这条路径是合理的。我建议你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查一下,如果注册时间线吻合,均华在这期间有过增资,董事会变更或者特殊授权,尤其是涉及资金操作权限下放给第三方的授权,那你们就可以基本判断它和安柏是操作上的前后手。”
“好的好的,”陈简意忙点头,“太感谢您了成律师。”
“不用谢,我相信这些话就算我不说,你也能自己想到。那正事就说这么多,记得把资料发给我。”成宇利语气温和地说完,又换上了个严肃的语气,“让隋星接电话。”
隋星:……
“成教授,”他接过手机,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您说。”
“隋星,”那头停顿半晌,“和你说这话还真是有点奇怪,但还是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我儿子。”
从成教授嘴里听到这番话确实是意料之外。隋星微微一愣,抬眸看了一眼自电话接通后便一直坐在角落里望天花板发呆的成愿。
“他不怎么乐意和我们聊他的事,出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就连被捕的事都是我们在新闻上看到的,”成宇利叹了口气,“他年轻,经历的风波和压力都比同龄人多得多。做父母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他不肯说,我们在这边也只能干着急。”
视野尽头,成愿垂下头,捏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一眼,默默走到门外给屋内留出私人空间。
“我们是比较严厉,忙起来不管不顾,父母做得很不称职,”成宇利声音低了些,有些自嘲的意思,“可不管我们做得多不好,他终究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小时候被我们疏忽太多,后来也不怎么跟我们亲近了……”
“爸,”沙发上的人开口说,“没这回事。”
“成愿,我是你爸,我能感觉不到吗?”成宇利少见地笑了一声,“我们做得不够好,所以才拜托隋律,你在那边有隋星这样稳重的孩子看着,我们也安心。”
闻言隋星又是一阵心情复杂。他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被称为“孩子”?
“我明白,”隋星低声说,“放心吧成教授,我会看着他的。”
“行,那就说这么多吧。”成宇利说,“我先挂了,等你们的资料。”
◇ 第50章
随着电影资方与出品方的会议时间被确定,各家公司也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调集法律,财务,公关等多个部门参与筹备。会议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地点设在银辉影视基地总部大楼的多功能会议厅,届时将有至少七家公司的代表出席,连监管部门也传出可能派观察员列席的风声。一时间,原本已经因为压力而绷紧神经的剧组相关人员上下仿佛又被拧紧了一圈发条。
同一时间,市局的刑侦大队也没闲着。在技术队彻夜复原刘庭州自杀现场附近监控的同时,另一组人马则悄悄调阅了他死亡前两周的所有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就在会议日期敲定的次日清晨,刑侦大队的小组成员与首都某银行支行的经理取得联系,进行了一场闭门谈话。
刘庭州在生前一个月以个人名义租用了该支行的高级保管箱,根据银行的流程,这类保管箱采取客户加银行双钥机制,客户身份验证极为严格,但这一次,警方带着正式的刑事调查授权书,不得不强行介入。
尘封多时的保管箱再次被开启,箱内并不大,整齐堆放着一个密封档案袋和一个U盘。档案袋封面以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曜川影业账册B-4 部分原件(备份)”,下方还附有一张手写便条:
“如我无法亲自提交,请将此交至律师陈简意或执法部门。勿毁。”
至此,曜川影业的财务真相终于撕开了最初那道伪装的口子。
账册B-4是此前陈简意拼命追查的那几份消失的账目之一。按照之前的线索判断,这部分账册极可能涉及资金回流和虚假分包,甚至是疑似对外非法输送资金的洗钱通道。最关键的是这份保存在保管箱中的账册不是打印件,而是带有原始签字,盖章痕迹的手写版本,上头几页赫然盖着曜川影业的公章,日期显示为不足一年前。
“至于U盘里的内容,”吴振在电话那头说,“我们还在查,加密强度不低。”
“什么级别?”陈简意问,“普通商业级,还是带有军规算法的那种?”
“目前判断是后者。不是一般的文档加密,整个U盘用了多重加密壳,主目录是伪装结构,外层数据是垃圾掩码,实际核心部分隐藏在子分区里。我们技术科已经在做镜像备份和字节位还原,不过,”吴振顿了顿,“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等它自然解。”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沉默。倒不是那份账册不够用,加上王毅手里掌握的部分原件,已经足够在会议上用来正面与曜川对质。只是证据掌握不全,怎么想心里都不太安稳。
“会议该开还是要开,”隋星轻敲了一下桌子,“有这个账册,我们已经掌控了足够多的话语权了。”
“那U盘那边先别传出去消息,”陈简意对电话那头说,“让你们的人继续破解,但只通报核心小组,免得曜川那边起疑。”
“放心,我们技术科和刑侦队上下一心,一个子儿都没透露出去,”吴振说,“能动的都在盯这块,谁要想动手脚,我这边先把他按进去。”
“那就辛苦你了吴队,麻烦你们多上心,”林佳玉说着,转头看向隋星,“来我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会议的细节。”
陈简意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阵,茫然道:“那我呢?”
“去查均华和安柏的关系呀,”林佳玉露出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噢,还有那个和曜川有关系的海外咨询公司,一起查了。”
“救命啊,”陈简意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这我得熬多少个大夜。”
他说完,抬头幽怨地看向隋星:“好兄弟,过来击个掌。”
隋星心觉好笑,走过去伸出手等着人来拍。下一秒,一个势如破竹中气十足的巴掌拍了过来,砸得隋星的手掌一阵麻。他的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只是这骂声还没穿过他的肺和喉咙便先殒命,隋星盯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对陈简意说:“我也很高兴,陈律。”
陈简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终于有点实质进展了,二审的时候咱们也有底气,”林佳玉也笑了起来,“加油吧各位,等忙完这阵,隋星去休假,我继续退休。”
“那我呢?”陈简意又茫然了。
“你是咱们律所的台柱子,可不能倒啊。”林佳玉夸张地翘起兰花指。
于是陈简意又“咚”地一声趴回了桌子上。
工作时间过得飞快,隋星和林佳玉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期间还抽空和陈简意见了王毅一面,拿到了对方手中剩余的部分曜川异常预算的原件,等陈简意离开后,又详细和对方聊了一下刘庭州一案的细节以及对方的基本诉求。等隋星再次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直在沙发上装吉祥物的成愿也不知何时转移到了身后的阳台,正坐在摇椅上望远处发呆。
隋星直起身,从沙发上捞起成愿的外套,然后推门走进阳台为对方披上,指指点点道:“冻不死你。”
“谢谢。”成愿慢半拍地回过头,冲隋星笑了一下,反手将外套裹紧了一点。隋星这才发现这人的反侦查意识也挺不错,居然还戴了口罩。
他绕到成愿身边的摇椅上坐下,措辞半晌才问:“你和成教授,关系好像不太好?”
“我还在想你要憋到什么时候才会问呢。”成愿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
“当场就想问的,但是我工作时间一般不聊私事,”隋星耸耸肩,“现在是下班时间。”
成愿回头望向远处夜色沉沉的城市天际线,街灯一点点亮起来,车流在高架桥上拉出柔和的光轨。他的眼神落在其中一团光亮上,看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其实算不上不好,就是不太熟。”
他说着,回头看向隋星:“我爸一直都很忙,我妈也是,我从小就没跟他们有过太多交流,跟他们讲些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但他们还是很在意你的,”隋星说,“比如刚才那通电话。”
“我知道,”成愿点点头,“我以前确实有埋怨过他们,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隋星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