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30章

沉默片刻,隋星回头看向他肩上的鸵鸟,眼里带上了一点敬畏:“要不我们还是换部电影吧。”

“……”鸵鸟点了点头,“好。”

看电影这个娱乐项目对于隋星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他很难对电影里的角色产生太多的感情,对大部分不大严谨的剧情甚至还有点忍不住想挑错的职业病倾向。对他来说,看电影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在没有工作又不想和自己独处时的妥协选择。好在成愿的团队似乎比他还要严谨,在剧本挑选上也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至少这第二部他随手挑出来的悬疑片就很有看头,等隋星专注地看完最后一幕时,他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肩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看着对方平静的睡颜,隋星心下明了,其实成愿和他聊天也好,看电影也好,就是为了找个由头离自己的情绪裂口远一点。他确实很聪明,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也清楚情绪和现实的界限,明白该如何与自己的病症和平共处。但说到底,成愿不是机器,再冷静的人也会疲惫,所以池老板有句话说得很对,人不可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来维持平衡。

嗜睡成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他都多久没吃东西了。隋星漫无边际地想着,给成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又去卧室换好了床单,然后回到客厅轻轻把人晃醒,低声说:“我抱不动你,去床上睡。”

成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反应了几秒,如同游魂般起身向卧室走,走出去几步后又回过头看向隋星,简短道:“你也来。”

他说完,也不等隋星有反应,抬腿便进了卧室。隋星慢半拍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进厨房简单拌了一份沙拉留在餐桌上,以免成愿起夜饿了没东西吃。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晃进卧室,躺倒在已经安然入睡的成愿身边。

第二天,享受了一日休假的隋律不出意外被陈简意和林佳玉强制召回,一大早便坐在会议室里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会。刘庭州一事依旧毫无进展,银辉那边倒是给出了些有用的新线索,陈简意简单总结了一下他在银辉的财务系统里发现的东西:“剧组有一部分款项没有正常流入拍摄团队,而是绕到进了一个第三方的空壳公司,银辉那边大概也是意识到这笔钱被拿去做了别的事,但之前选择了假装没看到。这是洗钱的铁证,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

“这笔款是谁打的?”林佳玉问。

“很好的问题,付款方的信息是加密的,”陈简意翻开其中一份文件,“但我找银辉的系统管理员绕了权限,能看到加密之前的操作路径。付款指令是通过项目统筹那边发起的,账面上看是刘庭州亲批,但是,”他手指敲了下其中一行,“这个批复文件是电子签名,不是实体签名。”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冒用了他的账号?”林佳玉问,“或者他的账号可能不止他一个人能动。”

“有这种可能,”陈简意点点头,“但问题是,电子签名用了动态加密,普通人打不开,能拿到这串密钥的人,权限等级必须是最高。”

隋星收起手机接过话:“比如刘庭州,钟与烨,曜川,或者出资方。”

“跟谁聊天呢,”林佳玉朝他抬了抬下巴,“聊半天了才跟我们谈正事。”

“成愿,”隋星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刚醒,我让他去吃点东西。”

“你养儿子啊,人家吃饭都要管。”陈简意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懂,”隋星摆摆手,继续刚才的话题,“云澜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他们上层那群老油条阴得很,个个都在踢皮球,就是不肯跟我见面,”陈简意摊开手,“不过我昨天查云澜股权结构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们底下有个只占百分之五股权的小股东,”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留了个悬念,“你们猜是谁?”

“钟与烨。”林佳玉斩钉截铁道。

“我靠你怎么知道?”陈简意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废话,”林佳玉瞥他一眼,“小股东,只占5%,说明没人注意,但你又觉得重要,在我心里除了钟与烨就没别人了。”

“你们不觉得很激动吗?”陈简意视线在两人沉思的脸上来回转动,显然对于没人和他一样兴奋这事有些耿耿于怀,“钟与烨诶,这可能是他涉黑账最直接的证据了。”

隋星皱眉道:“钟与烨不是银辉的人吗,怎么绕到云澜里去了?”

“很好的问题,”陈简意打了个响指,“这个我也还在查。”

“靠,”隋星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你昨天才刚跟我提云澜,我哪能一晚上就查干净,”陈简意理直气壮道,“你当我名侦探柯南啊。”

“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一下去吧,”隋星向后仰了一点,难得在严肃的会议场合勾了勾唇角,“咱们朝着给成愿翻案的方向努力一下。”

“行,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林佳玉敲了敲桌子,“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简意摇摇头,又看向隋星,隋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啥可说的,正要摇头,手机便突然响了一声。

“估计是成愿,”隋星顶着众人目光摆摆手,“你们先走吧。”

两位律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八卦之意,奈何现在是上班时间,只好纷纷把那点心思咽回肚子里,装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收拾东西出门。只是两人还尚未走到门口,身后便响起隋星的一声“等一下”。

“怎么,”林佳玉立刻转身,“有好消息?”

隋星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律师二人,起初这俩人还假装迂回着说什么“不想偷窥你们的隐私”,结果在看清屏幕上的字的时候,都纷纷正色了起来。

聊天框里是吴振发来的最新消息:“非法闯入成愿家的犯案人员已招供。”

◇ 第46章

读完消息,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半秒,立刻默契地放下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在会议桌旁重新入座。很快吴振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隋星打开免提,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两人记笔记:“吴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稍等,我让高天浩跟你说。”一阵嘈杂声后,电话那头换了个人:“隋律,久仰大名,我是市局刑侦三队的副队长高天浩。先说结论吧,犯案人员今早已承认自己是曜川影业的外围人员。”

闻言,律师三人脸上的表情具是精彩纷呈。没想到昨天刚被曜川反将一军,今天对方便送了一份大礼过来,还是一份无法推脱的招供实锤。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记得吴队说过,那份录音很难被复原吧,”隋星皱眉道,“你们是怎么审讯的?”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一直审不出来也是这个原因,”高天浩说,“正好刘庭州前天去世,我们就用他留下的那份文件残页诈供了一下,您是律师,应该不难理解吧?咱们审讯团队的常用手段。”

“用得漂亮。”林佳玉赞许地点点头。

“对方当时就懵了,”高天浩继续解释,“我们只是给他看了一下残页,证明我们已经掌握了关于曜川的新线索,再加上之前那段录音,复原后虽然破损严重,但声纹初步比对确实能跟魏卓挂上钩,所以我们顺着这个口子压了一下。”

“他招了哪些具体的内容?”林佳玉立刻追问,已经一边翻出会议记录在电脑上飞快敲字。

“他是曜川这边用来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外围人员之一,按他的话说,只做脏事,不进账本,主要负责一些打压竞品、骚扰艺人、掩盖事故之类的软操作。”高天浩说,“这次对成愿家的行动,他是头一次‘跨界’,说实话,他本人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动一个演员,但因为钱到位了,也不敢多问。”

“资金来源有线索吗?”隋星问。

“现金交易的,很难追溯。”高天浩说完,那头又换了吴振说话:“但你们也别着急,我已经让经侦的兄弟们盯着曜川影业了,他们做事再干净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没有,这不刚审出来一位吗。”

“而且曜川这么急着灭证,”高天浩补充道,“只能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对,现在犯案人员招供,曜川参与洗钱链条的事就坐实了,”陈简意激动地看向隋星,“篡改账目和行贿灭证都有指向性线索,钟与烨不知道签过多少剧组和曜川的合同,这不就说明他多的是操作空间吗。”

“那你们聊,我们先挂了,”吴振在电话那头说,“曜川的事不用多挂心,咱们经侦的人很有手段,你们就放心去查其他的方向吧。”

挂断电话后,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种可以冲昏人大脑的喜悦洋溢在空气中,但律师三人作为专业人士,自是努力把那些喜悦都生生憋了回去,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起了笔记。

最后还是隋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靠回椅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把林佳玉和陈简意揶揄的起哄声抛在身后,推开阳台门,以单薄的风衣对抗首都一月的寒风,却丝毫感受不到冷。二审迟迟没有消息,大概是李逸行在替他压着,给足了他们找证据的时间,如果顺着现有的线索查下去,在二审时给成愿讨个不被定罪完全不是问题。

但人都是贪心的,隋星也不例外。不被定罪只是底线,有了这个底线后,想要的自然会变多——想还成愿一个彻底的清白。

真希望证据能排着队地自己送上门来。

隋星深吸一口气,指尖因寒冷有些轻微僵硬。他掏出手机,没有急着给成愿打电话,先点进文件夹将李清昨天发来的压缩包解压。等了这么久才看,倒也不是他害怕看到成愿“被逼急”的模样,只是这视频就像个潘多拉魔盒,开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对庭审毫无影响,要么对成愿极其不利。就他现在这种认定了成愿无罪的状态,对那些可能对成愿不利的证据下意识逃避,也算是情有可原。

压缩包解压用不了多长时间,隋星撑着下巴等了一阵,视频很快便自动弹出。按下播放键,开篇的第一个场景就是某个包厢外空旷的走廊。这包厢大概在一个相对隐秘的位置,视频前三十秒,除了偶尔路过的服务员外基本没有其他人员出入。从走廊上的装横以及角落里露出的Logo来看,这家饭店大概是首都市内某个极其高档的中餐厅,一般会去那里用餐的人都非富即贵,所以餐厅使用的监控也很有讲究,不仅画面超清,还带了声音。

四十五秒后,画面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屏幕上,门被人从内“砰”地一声撞开,隋星刚刚为了能听清视频特地调大了音量,这一声撞门通过耳机在他耳膜里炸雷似的呼啸而过,他手一抖,下意识点了暂停键,画面便定格在了成愿走出门的那一刻。

超清的镜头把成愿下颚的凸起和紧绷的面部肌肉记录得一清二楚,隋星眉头一紧,调低音量重新按下播放键,看到成愿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步伐快而凌乱,暴露了他毫不平静的情绪。

应该是钟与烨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发生的事。隋星想,这不也没砸坏什么东西吗?

但监控视频很快就对他的疑问给出了答案,只见成愿走出几步后突然顿住脚步,又猛地回过头大步走进了包厢,屋内随即响起一阵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伴随着瓷器破裂,椅子翻倒,以及众人劝阻的声音。半晌后,包厢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从里面冲出来的是一个衣衫凌乱,满脸是伤的中年男人——钟与烨。他踉跄着跌到走廊中,嘴角淌着血,左臂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很快屋内便有人追了出来,扶着他往监控外的方向走。

又过了几秒,成愿再次缓步登场,他在门口站定,衬衫前襟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有点爽。隋星好整以暇地想,反正现在看来,这份视频从技术上根本无法证明是谁先动的手,总体来说对庭审的影响大概也严重不到哪里去。虽然钟与烨在这场冲突中不占优势,但谁让他嘴贱呢。

视频里,成愿抬头环视了一圈,眼神最终定格于监控上,隔着一段时空与屏幕外的隋星对上视线。那目光冷静到瘆人,隋星此时才发现事态好像有点不对,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几乎立刻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成愿的视线在镜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拾起门边摔落的一只玻璃杯,没有任何预兆和停顿,蓦然抬手把玻璃杯朝监控砸了过去。

“咔——”

画面猝然一顿,定格在玻璃即将撞上镜头的刹那,紧接着整个视频便戛然而止,黑屏。

◇ 第47章

一部优秀的电影少不了顺畅的起承转合。故事交代不清为大忌,铺垫不足,逻辑断层或者人物动机模糊,都会让观众在情节进行过程中出戏,甚至产生“这片是不是剪坏了”的观感。

如果说这些就是一部影视作品的精髓,那么隋星刚刚观看的这部“影片”俨然可以被打入烂片的行列。

视频捕捉到了整个冲突最具爆点的一段,却没能捕捉到真正关键的细节。谁先动的手?包厢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成愿明明离开了却又折返回来?这些关键节点全都缺失,只留下满地碎瓷片和一副“打完了”的残局。如果不是隋星知道整个事件的起因,光凭这段视频,他也能被带偏。

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为什么后半段发生的事,成愿从来没跟他提过?为什么事发过后没有一个人报警?从成愿,到钟与烨,到事发当时所有被卷进冲突的在场人员,再到餐厅本身,从上至下从一而终的异常沉默,这种处理方式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一桩没人希望会被曝光的丑闻。

“为高端客户定制的短片项目”,话说得轻巧,可谁又知道这场冲突如果被曝光后,背后会牵扯出多少东西。所以以钟与烨为首的一方选择了保持沉默,在不希望事态扩大的共识下,私下消化,各自止损。如今钟与烨一死,这段视频就成了唯一一个“讲故事的人”。

还讲得特别烂。

所以成愿不报警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仅仅因为对方看起来伤得更重吗?

望着已经黑掉的屏幕,隋星陷入一阵短暂的无言。他的手指在联系人一栏反复滑动,越过成愿,最终定格在李逸行的名字上。

无意识点下拨出键之后隋星才恍然回神,忙音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李逸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哟,稀客啊,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正经点,”隋星捻了一下指尖,“餐厅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已经拿到了吧?”

“前段时间刚拿到,”李逸行说,“看来你也拿到了?那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目前定性上,我们这边的意见是对成愿不利。”

隋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毕竟视频最具冲击力的一段,就是成愿反身进屋,随后钟与烨狼狈逃出的场面。光凭影像,观感上就有天然偏差。

“怎么个不利法?”隋星问。

“非要我跟你说明白啊,”李逸行调侃道,“故意伤害,蓄意灭证,主观恶意,这些罪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当然知道,”隋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不至于只看了这段视频就直接定调吧?”

“你这是质疑我们专业素养?”李逸行笑了一声,“放心吧,关于这个‘定制视频’背后的人,公安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们也在评估成愿的行为是否属于防卫过当。不过就钟与烨的伤情程度,估计不好办,”顿了顿,那头又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需不需要我为你点拨一二?”

隋星:“说。”

“之前你提交的精神鉴定申请早就下来了,但成愿那边一直没签字,我们就只能暂缓处理,”李逸行说,“怎么样,你要不再劝劝他?”

“行,”隋星想了想,觉得在理,“我晚点跟他说。”

“最后说几句题外话吧,”那头响起一阵翻阅声,很快李逸行便重新道,“我们找到了钟与烨的前助理,对方配合度意外地高,说是从前看不惯他那一套,又怕得罪人,一直没敢出面。他说饭局那件事,成愿被那群人选中不是偶然,是有人‘推荐’过他。”

闻言隋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推荐。一个简单的词,在这场权力与沉默构成的局里,足够令人作呕。

通话结束良久,隋星依旧没能从李逸行放出的惊天暴雷中缓过神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利益结构,居然连影帝都能成为他们权贵宴席上的一盘菜?

所以在成愿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他当成了一件可供权贵定制享用的商品。而那所谓的“推荐人”,不仅了解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甚至知道把谁推上去最合适,谁反抗不了,谁动静最小,谁看起来最好摆布。

庭审上曾感受到的恶心感,隋星再一次在这寒风呼啸的天台上体验了一遍。

这会儿终于感觉到有点冷了。

会议室里,陈简意和林佳玉依旧在讨论着关于资方的事宜。隋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林佳玉眼见对方脸色不对,立刻停下话头,转而问道:“怎么了?”

陈简意也放下笔:“又出事了?”

隋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脑内迅速措了一遍辞,才缓步走到桌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隋星的陈述,林佳玉只给出三字评价:“不合理。”

顿了顿,又否认了自己的观点:“也合理。”

“展开讲讲。”隋星挑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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