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24章

“还没,但也没什么进展,”吴振回道,“说是没有实质财物损失,现场也没打斗痕迹,就没升警情等级,一直当普通入室未遂处理。”

“现在有损失了,让他们接着查。”隋星松了口气,“成愿的录音笔里有段录音被删了,有出品方可能涉剧组黑账的内容。”

“保真吗?”吴振的声音严肃起来,“确定不是成愿自己删的?”

“要真是他删的我还能跟你打这通电话吗?”房门传出响动,陈简意和林佳玉正好推门进来,隋星向陈简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立刻点了点头。隋星了然,回头对电话说:“现在明确了,出品方确实和剧组黑账的事有关系。”

“有没有亲自动手还需查证,但他们肯定知情。”陈简意补充了一句。

“明白了,”吴振说,“那这事不能按流程走,我一会儿去找一下高天浩,咱们直接调卷,上调优先级。你也抽空来趟局里,把录音笔送过来。”

“行,我尽快,”隋星说,“辛苦你了。”

“噢还有,你让成愿也小心点,涉案人员既然能大动干戈跑到成愿家里翻东西,说明这证据对他们威胁还是挺大的,现在消息放出来了,保不准他们会不会再对成愿下手,”吴振嘱咐道,“你最好别离成愿太远。”

“也离不了太远,”隋星无奈道,“我现在连床都下不去。”

吴振:……啊?

“气胸又犯了。”隋星适时地解释道。

“噢……噢!我还以为呢,”吴振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呃,是市医院吧?那我明天去探望你哈。早日康复,早日康复。”

这家伙脑回路又跑偏到哪里去了?隋星疑惑地挂断电话,看向等在床边的律师二人,又朝他们身后张望了一眼:“成愿呢?”

“怎么,曜川的事不问,先问成愿?”林佳玉挑挑眉,“你的律师准则去哪了?”

“我又不是检察官,没那操守,”隋星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人呢?”

林佳玉和陈简意对视一眼,激烈的眼神交锋后,陈简意甘拜下风,于是他简略向隋星转述了一遍他们如何在病房门口拽了成愿十分钟都没把人拽动,以及半个小时前成愿如何与出品方负责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的事。

隋星听到最后,整张脸黑得能跟煤矿抢饭碗。

于是三分钟后,成愿被隋星一嗓子吼进了病房,路过的护士小姐比他吼得还大声,警告他再不听话就直接把他踹回ICU去。

成愿老老实实进来了,站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比第一次把隋星送进医院的那个实习律师还心虚。他身后的陈简意和林佳玉识趣地一左一右把床帘拉上,给自己拉了个方便围观的距离。

“你想干什么,啊?”隋星怒气冲冲道,“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啊?要不要命了?”

成愿一缩脖子,脑袋耷得更低了,跟病房角落里那盆奄奄一息的盆栽没什么区别。

“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嫌疑人,是主谋是吧?你现在还有案底在身,有取保记录,知道你要是玩砸了就是妨碍司法吗?”

“现在知道了,”成愿委屈道,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滴声掩过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件事只有我来说,他们才可能松口。”

隋星差点气晕过去,监护仪发出一阵尖锐的暴鸣。

“你别生气了,”成愿伸手扯了扯他的被角,“万一又被送回ICU怎么办?”

“你也知道我才刚被放出来啊,”隋星瞪了他一眼,“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有这聪明才智,怎么不用来想想怎么给自己脱罪啊?光用来跟我斗智斗勇是吧?庭审那天但凡换个人给你辩护,你觉得你还能站着走出来吗?”

成愿局促地看了一眼帘子上倒映出的律师二人的身影,低声说:“对不起,我跟你说实话,我全都解释给你听,你别生我气了好吗?”

隋星眨眨眼,嚣张气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下去。他轻咳一声,扬了扬下巴:“把你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全部如实招来。”

“那我从头讲。”成愿清了清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隋星从床上摔下来:“隋律师,你知道的,我有病。”

“说什么呢?”隋星目瞪口呆。

“这是客观事实,我一直知道我有病。”成愿瞄了隋星一眼,“我的情感和感知系统运作不太正常,准确来说,就像反应回路被某种机制屏蔽了一样,我能分析情绪,但很少有强烈的感受。池博士说这也是解离状态的一种表现形式,”顿了顿,成愿摇摇头道,“但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听起来像在说我不清醒,我知道我很清醒。”

隋星皱了皱眉,不太确定这个对话的方向会往哪里走。

“我感知不到活着和死了的区别,我的存在感不建立在任何人或事物以上。我被很多事情架着往前走,三年前那次,我被救活之后,我思考了很多,我发现我得活着,对大家都好,对项目,合约,舆论,对身边那些还在投入的人来说,活着才是最低成本的选择。”

“喂,”隋星不悦地打断了他,“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好吗?”成愿将他的上半身摁回去,温声道,“我靠惯性活了三年,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在活,只是单纯的没死成。所以钟与烨的死给了我一个合理且合法的,思考自己是否必须活着的机会。这是我的作案动机,没错,就是为了去死。”

病房里陷入很长一段沉默,隋星看着成愿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有久违的疲惫。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隋星问,“你主动被动都算好,只是没打算告诉我?”

成愿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找到我做什么?”隋星揉了揉太阳穴,“我胜率很高,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成愿笑了一下,“我能决定的,就是对你隐瞒部分事实,给你发那封邮件,希望你能知难而退,祈祷你能败诉——这是我的作案手法。”

床帘外传出“呜呜”的吸鼻声,以及陈简意咬着牙发出的:“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林佳玉一巴掌顿了过去:“你能闭嘴吗?”

“那倒是我的错了,”隋星摊开手,讥讽道,“抱歉啊,我太牛逼,害你没死成,你起诉我吧。”

成愿轻笑一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隋星的手背:“我这不是在向你道歉吗?你就别逗我了。”

“行,你的坦白精神我领受了,但你如果指望我会安慰你,”隋星反握住那根作怪的手指,“那我就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共情系统跟你的情感系统一样,可能都有点故障。”

顿了顿,他又说:“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成愿眨了下眼,没跟上他的节奏:“比如呢?”

“比如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隋星看向被他握在手中,也依旧不老实地挠着他手心的那根手指,“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你现在赖着我不走的理由是什么?想通了?”

“嗯,想通了,”成愿向他凑近了一点,嘴角绽开笑意,“隋律师,我不想对你撒谎,到现在为止,我依旧没有找到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隋星点点头,他倒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理由。

“有些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但你醒了,还这么健康,我好像又有点庆幸。”顿了顿,成愿轻声说,“我知道自己有病,我也接受自己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感知喜怒哀乐。但我还是想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至少在当下这一刻,尽我所能地把你留下。”

话音落下,隋星缓缓睁大了眼睛,而成愿没再开口,他低下头,额头轻抵上隋星握着他的那只手。

——我想把你留下,因为我活在一个流动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永远为我驻足。所有人都在走,走得很快,走得理所当然。他们的生活像潮水,有方向,有目标,而我是被遗落在礁石上的一块贝壳。我不会伸手挽留,没有那个必要。他们有他们要去的地方,而我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驻足的理由。

所以我想把你留下,这是件很自私,很难以启齿的事。我在这场交易中给不出任何对等的筹码,只能等一个无私又慈悲的人,接住从我眼中落下的那滴鳄鱼的眼泪。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 第37章

监护仪发出一阵急躁且持续加速的滴滴声,成愿从恍然中猛地回神,脸上那点尚未褪去的温软情绪瞬间被惊慌取代,他站起身,紧张地检查着隋星的身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不用叫,”隋星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不存在的鼻血,“心律不齐而已。”

成愿动作一顿,正要开口追问,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了壳。

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全说出去了之后,他默默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雷劈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耳根蔓延,烧得发烫。

见成愿这幅反应,隋星也有点绷不住了,他侧过脸清了清嗓,极力忍耐着脸上不太得体的表情。

床帘后面偷瞄到这一幕的林佳玉轻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吃瓜群众的身份,并低声评价道:“俩呆瓜。”

陈简意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影帝这杀伤力是有点太大了。”

两位律师保持着修行般的克制低声耳语,床帘内的两人比他们还要安静。一段难捱的沉默后,成愿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隋星的袖子,正欲开口说话,就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门外乌泱泱进来一群护士和医生,气势如破晓攻城,吓得成愿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收回了手。

“准备查房了,大家配合一下,”领头的主治医生戴着听诊器,眼神一扫病房,陈简意立刻很有眼色地拉开了床帘,“隋星,感觉怎么样?”

几秒钟不见,隋星已经恢复镇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可以。”

医生的眼神透过镜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状态还不错,面色也如常,不得不怀疑道:“那你刚刚监护仪报警是什么问题?”

“噢,没事,”隋星摆摆手,“刚刚特别想起诉一个扰乱医疗秩序的人,现在气顺了。”

医生:……

病床边,某个顶着“勾引患者导致心率异常”的原告席预备役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医生狐疑地盯着两人之间那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觉得探病这小伙子长得颇为盘条顺靓,听说还是个明星,应该不至于扰乱医疗秩序,于是转头怀疑起了床帘外的陈简意和林佳玉。

陈简意立刻抬手向“法官”请示:“不是我们,是他干的。”

“……算了。”医生决定装瞎。他翻了翻病历,又瞄了一眼片子,“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这次气胸复发时间太短,肺部结构不稳定,我们初步会诊建议你做一次肺大疱切除,同时配合胸膜固定术。这个事你考虑一下,越早做越好,既然已经进过一次ICU了,也不差这一步。”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麻烦您把具体流程和风险书面评估给我一份,我会尽快做决定。”

“行,我一会儿让护士给你送过来,”医生说完,又转头看向成愿,“还有,家属不要影响患者情绪,别老来吓唬我们仪器。”

成愿:“……好。”

隋星一下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等查房队伍撤出病房后,陈简意和林佳玉也立刻借着回去整理材料的名头先行告退。半分钟前还在吵嚷着的病房蓦然安静了下来,成愿刚刚进行了一番说话不过脑子的“真情剖白”,此刻还有些局促不安,隋星却已经光速整理好了情绪,他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说:“你也回家去。”

“为什么?”成愿立刻抬起头,声音里透出一个倔,“我不要。”

“你在这我没法集中精力。”隋星无奈道。

此话一出,成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你不会都住院了还要工作吧?”

“是啊,”隋星一脸理所应当,“你的案子还没结束,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可能翻案的证据,我哪来的时间休息?”

隋星把话说得有理有据,成愿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事情的优先级,确实无法反驳,只好低低“噢”了一声:“那也得把身体养好才行啊……你把床帘拉上,我就坐这外面,不行吗?”

“不行,”隋星义正辞严,“怎么,我心率乱一次不够,你还要我给你24小时全天候表演心电图蹦迪啊?”

这话把成愿说得脸霎时一红,听懂那背后的言外之意,某种自然流出的暖意弥漫上了心头,他低笑一声,说:“知道了,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隋星眉眼一弯:“看我心率吧。”

“好,你好好休息,别老想着工作,”成愿笑着站起身,帮隋星整理了一下被子,“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成愿一步三回头。

“快走,”隋星洋装嫌弃地朝他摆摆手,等成愿转身走出去了几步,他又好像想起什么,叫住了对方,“对了,刚刚医生来查房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成愿转过身,仰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对。”

隋星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现在说,成愿却笑着摇摇头,好整以暇道:“不想说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来见你,我再跟你说。”

我靠?隋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成愿悠然离去的背影,好几秒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这小王八蛋反将了一军。他不是没见过成愿出其不意,但今天这一招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撒钩子,勾完了还不急着收回去。

直到去而又返的陈简意回到病房里,隋星也依旧保持着刚刚那副“被人调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姿态。

“你这什么表情?”一进房门,陈简意立刻凑到隋星床边,一脸求知若渴,“所以你俩现在啥情况,这算表白了吗?”

隋星收回盯着房门的视线,咂了咂舌,说:“不算。”

“啊?”陈简意的表情管理有一瞬的碎裂,“这都不算?”

“当然不算,”隋星瞥了陈简意一眼,“陈律,咱们能不八卦了吗?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没?”

“噢噢,”陈简意是个十足的神经大条,注意力一被拨到工作上,立刻就把八卦之心抛到了脑后,赶忙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掏了出来,“这是今天的会议记录。”

配合着录音,隋星一目十行地过完会议记录,抬头看向陈简意:“你现在什么打算?我看曜川那边也不是很配合的样子。”

“他们不配合,我们就主动点,”陈简意说,“我打算写一份书面申请,以你代理成愿方律师的名义递交给检察院,建议立案方向深入调查曜川是否存在掩盖账务,操控预算,联合死者转移资金等行为,重点调查曜川-90,毕竟是走账平台。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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