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22章

“成老师,录音笔给你。”

成愿收下录音笔,笑着冲她道了声谢。屋里有油盐酱醋的味道,隋星在屋内喊了一声:“是你助理吗?让她一起来吃午饭啊。”

成愿应了一声,回头对小杨说:“隋律师在做饭,一起吃吗?”

“不用了,我马上得回一趟公司。”小杨赶忙摆摆手。

“是要去处理我的事吗?”成愿指的是微博上的热议。

小杨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成老师,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成愿歪了下脑袋,“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一听这话,小杨顿时憋不住泪,低声啜泣起来。成愿吓了一跳,他这辈子没惹哭过小姑娘也没哄过小姑娘,顿时手忙脚乱,赶忙跑进屋里抽了几张纸巾。

当年成愿自杀,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小杨。成愿被人抬出浴缸的时候,小杨就跪在浴室外,哭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她的哭声和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把隋星都引来了,他一见人家姑娘哭得泣不成声,旁边还有个呆呆的人机,当即提心吊胆了看了一眼走廊,把两人都拽进了屋里。

“怎么还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隋星让人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对方。成愿很是无辜,他不过就是慰问了一句,哪能想到人家说哭就哭啊。

“不是成老师的错,”小杨抽着气,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成愿,尽量平复着呼吸,“成老师,我可能,不能再继续做你的助理了。”

话音落下,成愿怔愣半晌,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公司说,反正你现在也没法出去工作,没必要配这么多助理,”小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我们有好几个人都要被调去别的艺人那了。”

“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成愿轻拍了一下小杨的后背,“等这件事过去,你再回来做我的助理不就好了吗?”

小杨摇了摇头,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哭得更大声了。成愿彻底没辙,朝岛台后的隋星投去求救的眼神,隋星两手一摊,意思是我有什么办法。

最后两个钢铁大直男绕着人小姑娘端茶倒水地哄,终于在两分钟后成功把人哄好了。小杨破涕为笑,用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站起身说:“隋律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久,那我先走了。”

她说完,又朝成愿挥了挥手:“成老师,等工作交接完,我再来找你。”

成愿也笑着朝她挥手:“下次见。”

小杨离开后,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隋星不知道成愿和小杨之间的事,不知道他们关系怎么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反倒是成愿主动开启了话头:“隋律师,这是录音笔,但小杨说8月24号的录音已经没了。”

“没事,我看看能不能找人恢复一下记录。”隋星接过录音笔,不动声色地试探,“不过你怎么把日期记的那么准确?到底录到什么了?”

“剧组拍摄中期调整过几次时间,这是重新开始拍摄那一天,我印象比较深刻。”成愿说,“那天导演给我们讲之后的戏,我习惯性录音,后来回家重新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录到了曜川负责人的电话。”

“那个人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讲个大概也行。”隋星严肃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做笔记。

“记得,”成愿点点头,“他说,‘那笔预算你们去找钟与烨签,他搞不定就让品牌方压一下曜川,别等他们法务再卡我们’。”

听到这里,隋星讶然地抬起头:“你怎么这都记得?”

“那个录音我听了很多遍,”成愿笑了一下,“我当时只以为是电影资金有问题,就没多想。”

“做得好,”隋星把最后一个字记下,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叮嘱道,“饭做好了,你先吃,我去给陈简意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半,又蓦然停下脚步,转头问成愿:“你没事吧?”

成愿眨了眨眼,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隋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奈何对面电话已经接通,他只好抬手虚虚一指:“先吃饭啊,别又只喝汤。”说完便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门板轻响的一瞬,成愿脸上的笑意缓缓流失。他低下头,像是某个程序卡在了运行中途,无法自动转入下一步指令,只能观察盛在碗里的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被热气拱得微微颤动。

娱乐圈永远不缺制度安排的流动岗位,资本运作下,所有人都是筹码,成愿也不例外。所以就如他所说,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习以为常”并不存在于他的世界,没有什么真正属于他,也不会有什么东西真正为他留下。这只是他站上神坛所付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成愿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般冲过去推开房门,就见隋星正半跪在床边,手机滑落在地,手指死死掐住胸口,额头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心脏在看到这个场景时蓦然震颤一瞬,随即像是被拉开了警铃一般疯狂跳跃起来,“隋律师!”成愿扑上前,声音因惊慌而发颤,“你怎么了?”

“气……”隋星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呼吸被困在气管,缺氧让他的唇色泛起可怖的青紫,眼神也开始失焦。

全身血液都在因眼前的场景倒流,成愿双手不受控地发抖,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却抓不住。他把隋星的身体拖起来靠在墙边,直到血腥味漫过舌尖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死咬着下唇。

电话那头,陈简意好像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成愿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的时候,那头的声音已经骤然拔高:“小林,快打救护车!”

◇ 第34章

当天下午,成愿出现在市医院的词条登上了热搜第三。据可靠消息称,此事非比寻常,因为成愿不仅是出现在了急诊室里这么简单,最主要的是,他是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出十分钟,网络上便有疑似影帝再自杀的谣言四起。词条瞬间引爆舆论,各路自媒体和营销号纷纷上线,引用模糊监控截图和医院员工的“匿名爆料”,制造出铺天盖地的恐慌情绪,“成愿是否畏罪自杀”一时成为了无数网民的热议话题。

彼时李清正在经纪公司处理助理交接的问题,她文件刚批到一半,办公室门便被人一巴掌拍开。李清被吓得签字的手一拐,正欲破口骂人,就听到门口的人喊:“清姐,出事了,快看微博!”

手机屏幕上,“成愿隋星医院同行”的词条也迅速攀上热搜第五,评论区一片炸裂:

“兄弟怎么把恋爱谈到医院去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求你们别逼死他行不行……”

“笑死了,不是心里有鬼怎么可能自杀?”

“真死了就是脆弱,没死就是炒作,娱乐圈就这样没一个好人。”

一声“我操”脱口而出,李清甩开文件夹,起身就走,边走还边给公关部打电话:“成愿的热搜先给我定一个通稿草稿版本,内容别下判断,先说明他是陪人去医院,不是自己出事……”

“不是成愿?”电话那头一顿。

“废话,”李清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见过哪个自杀的人还能在急诊门口坐着吊水?谁他妈把视频剪得跟祭天似的!”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同一时间,陈简意和林佳玉也赶到了医院,两人一进门便直奔坐在一旁边吊水边签字的成愿,林佳玉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气喘吁吁地问:“护士小姐,请问现在什么情况?”

“两位别急,”护士赶忙安抚住律师二人,“是张力性气胸,还好送医及时,没错过抢救时间。医生刚刚给人做完了引流,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张力性,”林佳玉脸色一变,看向陈简意,“怎么这么快就复发了?”

“噢,关于这点,”护士插嘴道,“之前让患者手术后半个月内来复查,为什么没来?”

“我靠,”陈简意炸毛了,撸着袖子就要冲进ICU,“让我进去,我非得给这逼崽子揍一顿不成。”

他话还没说完,成愿突然伸出被插着针管的手,将写着“病危通知书”五个大字的纸递给了护士。看清那张明明无风却在半空中轻微颤抖的纸张后,两个律师倏地闭了嘴,气氛在那一刻陡然沉重起来。

陈简意下意识扶住成愿突然卸力的胳膊,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啊成先生?怎么还吊上针了?”

“吓脱水了。”成愿倒也没藏着掖着,平静地陈述了事实。

“哎哟,”陈简意心里也憋得慌,“别担心,隋律这个病只要做了手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是,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护士也跟了一嘴,“不用太担心。”

此时李清终于姗姗来迟,她一到场便冲到成愿身边,把他袖口撸开看了一眼,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才敢放心。虽然理性上她明白不可能是成愿出了事,但感性上,她真的不敢冒这个险。

“臭小子,”李清给了成愿肩膀一巴掌,“为什么不接电话,想把我吓死啊?”

“不是我吓你,”成愿摇摇头,抬手指向重症病房的房门,“是他吓我。”

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拨动了成愿的脑袋里的哪一根神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好像只是生理性的眼泪从他波澜不惊的瞳孔中流下。他没有抽噎,也没有低头,甚至连眼神都没变,那滴眼泪就像个意外事故,很快便坠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一时皆是静默,成愿抬起手,自行擦掉留在脸颊上的痕迹,如同顺手抹掉一粒灰尘般自然。然后他对李清说:“清姐,我要见他。”

李清怔愣半晌,无奈地说:“成愿,这不符合流程。”

“我不管,”26岁的成愿又一次找回了21岁的倔强劲,“我就要见他。”

李清无可奈何地向站在一旁的律师和护士投去求救的眼神,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莫名被卷入的护士小姐妥协道:“我去问问医生。”

五分钟后,护士带着好消息归来:“病人意识尚未恢复,但情况稳定,家属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可以进去看一眼,不能久留。”她说完,又补充一句,“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就够了,”成愿点点头,“谢谢你。”

重症监护室的门是银灰色的,很冷硬,内部的光线却比成愿想象的要柔和许多。隋星躺在床上,鼻腔和胸腔插着引流管,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又冰冷,成愿站在床边,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又慢慢松开。

——隋星这幅毫无防备的样子,除了在这里,哪还有机会能看到。

刚刚倔强劲耍得厉害,此刻真的见到隋星,成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低头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靠得太近,仿佛只要越过那条病床与他之间的安全距离,心里藏着的那些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对那念头本能地感到恐惧。就在不足三个月前,在钟与烨的死亡现场里,他曾完整地感受过一次那种可怕的想法。只此一次便足够了,他真的不需要隋星再来提醒他一遍,还是以这种骇人的方式。

原来自己的脑袋里还有这么多没有彻底死在那天的情绪。

嗓子像被烟熏火燎过一样干涩,连个字都挤不出来。成愿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隋星手边的被角,向沉睡的病患悄悄请求一点允许。

他哑着嗓子开口:“睡得好吗?”

隋星没有反应,他也没指望对方能有反应。

“等你醒了,”他又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

探视时间还没结束,成愿却一秒也待不下去,忽然转身走出了病房。如猛兽般汹涌的感情在他身后穷追不舍,随着ICU大门“哒”地一声合上,彻底被隔绝在门后。成愿脚下虚浮,不敢回头,门外几人见他出来,立刻拥上前,七嘴八舌地问隋星的情况。

“他没事,”成愿清了清嗓,“还没醒。”

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李清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要不要坐一下?”

成愿下意识点头,又摇头,失控的思维系统终于缓缓启动,他扬起一个笑:“不用了。”

看到众人错愕的眼神,成愿突然回神——现在这个场合,是不是不该笑?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下午还约了银辉的人,”陈简意干咳一声,“我明天再来。”

“你先去吧,”林佳玉摆摆手,“明天去曜川,小隋还在里面,怎么办?我俩去?”

“那就我俩去呗,总不能把人从ICU里拽出来吧。”陈简意耸耸肩。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成愿突然开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交谈中的两人齐齐回头看向他,林佳玉愣了一秒,说:“这不太好吧?”

“你不是刚吊完水吗?”陈简意拍拍他的肩,“脸色都还没缓过来,跟着去添什么乱,好好休息要紧。”

“我不会添乱,”成愿的声音出奇坚定,“我不说话也可以,我就想听听。”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太认同这个决定,成愿理解他们的犹豫,开口解释道:“这部电影是我主演的,我有权知道它到底背着我运转了什么。还有钟与烨的事,你们怀疑黑账,那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顿时沉了一点。

林佳玉没有立刻回话,陈简意则挠了挠头,语气松动了一些:“其实你要去也不是不行。”

李清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是没出声阻止成愿。这是时隔许久成愿第一次主动参与一件事,她知道现在成愿的性子,能不开口绝不开口,被动接受组织安排是他的优良品格也是缺点。李清看向成愿,眼中复杂情绪交织,最终只说:“别太勉强自己。”

成愿听话地点点头。

“行,那我们明早八点半去接你,”林佳玉一锤定音,“我和陈律回去再梳理一下问题清单,尽量多套出点有用信息。”

交谈接近尾声,几人收拾东西,准备一同离开。成愿走在队尾,垂在身侧的指尖有些轻微颤动,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揣进外套口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ICU的房门。

“明天见。”他轻声说。

第二天,成愿久违地起了个大早。他迅速洗漱一番,拉开衣柜,换上一套卫衣和卫裤,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便出了门。

踏出玄关的那一刻,成愿心底猛地震颤了一下。他轻呼出一口气,知道他很快就会看见自己作为“商品”的证据,见证一整条产业链如何围绕着他运行,又绕过他,剥离他作为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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