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12章
“现在这个数目和你们拍摄当天带去的鞋子数目是一致的吗?”
“一致的,除了被警方拿走的那一双。”王幸薇想了想,又说,“噢对,这个点您可能不知道。当时警察来的时候成愿脚上穿着的也是道具鞋,我记的特别清楚,因为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特地把鞋子脱下来还给了我。”
隋星挑了挑眉:“有血迹吗?”
“没有,”王幸薇摇摇头,“反正我在收拾这些鞋子的时候,一点血迹都没有发现过。”
有趣。隋星看向那几双带泥土的鞋,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这是个替换诡计,如果凶手不是成愿,那么这人大概早就做好了栽赃成愿的打算,并且提前知晓了现场会有很多双能被他用于栽赃的鞋。如果那鞋印确实是成愿踩上去的——如果成愿是凶手,那么他需要在离开人群的五至十分钟内完成杀人,清洗鞋子,将这双鞋伪装成没有用于拍摄的其中之一,再换上已经沾上泥土的鞋子返回现场,营造出没有换过鞋的假象这几道程序。
隋星勾了勾嘴唇,如果这替换诡计真的是成愿在解离状态下完成的,那他还真是个天才。唯一的败笔就在于他没有处理那个鞋印,让警方抓住了顺藤摸瓜的空档。
“我明白了。”隋星朝王幸薇点了点头,“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举手之劳而已,”王幸薇赶忙摆手道,“您更辛苦。”
“那我先走了,之后如果想起什么和案件有关的事,请一定联系我。”隋星说着,一边俯下身帮王幸薇一起收拾铺了一地的鞋。等对方将装鞋的袋子重新挎回肩上后,隋星礼貌地向对方道了个别,正要抬腿离开,就听对方叫住了他:“隋律,那个……”
隋星回过头:“怎么了?”
“那个……”王幸薇扭捏地看了一眼天花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结结巴巴地说,“隋律师,我觉得成愿不是凶手,他人那么好,不可能杀人的。”
隋星心下了然,明白对方大概是成愿的粉丝,想让他认真对待这个案子。他点点头,说:“您放心,我肯定会尽全力为成愿辩护的。”
闻言王幸薇眼前突然一亮:“太好了隋律师,我就知道您不会放弃他的!祝你们幸福!”
隋星:……
啊?
她说完,也不管隋星还在原地风中凌乱,挎起身上的大包便一溜烟跑了。隋星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机械性地抬腿离开,惯常灵活的大脑跟生了锈一样卡壳,直到他站在车前,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停车场里突兀响起,隋星才终于慢半拍地缓过神来。
他娘的老子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第18章
“隋律,你回来啦,”助理从办公桌的挡板后面冒出头来,“第二次会见申请批下来了,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好。”隋星倚着办公桌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下午是不是没空?”
助理抬手翻了翻立在桌上的时间表,无奈地摇摇头说:“一会儿要去见投资方的人。”
隋星原本有两个律师助理,手头从来没出现过人手不足的情况。但眼下他只接了一个案子,并且打算干完这一案就休假,继续占着两个助理就未免有点吃差皇粮不干事的嫌疑。律所的律师助理常年供不应求,陈简意当时便大手一挥抢走了他一个助理,最近林佳玉又突然回来复工处理成愿的事,隋星手下唯一一个助理就只能被迫拆成两半,一边支援林佳玉,一边继续跟他跑案子。
既然对方下午有正经事要帮林佳玉做,隋星也不好麻烦她跟自己跑外勤,只好转头指向陈简意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陈律人呢?”
“小林今早说陈律身体不适,在家休息。”助理说。
“行,你忙。”隋星冲对方挥手,扭头就给陈简意打了个电话:“陪我出去跑个外勤。”
那头沉默几秒,痛苦地说:“隋律,你有点冒昧了,我不是请病假了吗?”
“你是怎么做到能把刚结案不想上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隋星边往外走边看表,“地址发你了,半小时后见。”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把陈简意的哀嚎全部隔绝在冰冷的忙音之外。
抵达拍摄现场时,隋星一眼就看到了正一脸怨愤地蹲在小木屋门口的陈简意。这一幕实在幽默,隋星连车都没下就没忍住掏出手机,对着陈简意那一副冤死鬼的脸拍了好几下。
“隋星你特么得寸进尺,”陈简意“哗”地一下拉开他的车门,“我在家吃饭吃得好好的,我做错什么了?不就是不想上班吗我触犯什么天条了?”
“陈律,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隋星拍了拍他的肩,“你个当老板的消极怠工,怎么给我们这些下属树立榜样。”
“滚蛋,”陈简意一把挥开他的手,“到底什么事?”
隋星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个秒表扔给对方,又在对方的惊愕的目光下从车后座拿出一双被涂上红色颜料的运动鞋。
“我们来案件重演。”
隋星和成愿差不多高,具体身高没量过,但误差大概也就在两厘米之内,步伐大小基本一致。隋星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扭头望向陈简意,对方立刻掐下秒表,抬手说:“四分三十六秒。”
“OK。”隋星从对方手里接过运动鞋,俯身换上,“我对比过花絮视频,成愿从离开到返回片场大概用了十六分半钟,所以我有,”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七分二十秒左右。”
“卫生间太远了,”陈简意望向架空层的角落,在他们视线范围尽头的地方有一排临时卫生间,“这是极限时间,你先跑着试一次。”
“行,”隋星在休息室前站定,手握上门把,“开始。”
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极低的人,隋星的第一次案件重演不出意外以失败告终,陈简意看着手中显示六分零二秒的秒表,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你觉得合理吗?”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给他演示,“你门一开,往这地上一踩就开始往外跑。大哥,这是个凶杀案现场诶?你不觉得看到这么恐怖的场景,是个正常人都该愣一会儿吗?”
隋星捂着下巴思考了一阵,两手一拍:“你说得对。”
“对吧?”陈简意眼睛都瞪大了。
“对,我忘记把杀人的环节加进去了,”隋星朝他招了个手,指向休息室正中央,“你站这儿来。”
这是重点吗?陈简意看着对方重新给鞋子上颜料的动作,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第二次案件重演正式开始。扮演钟与烨的陈简意被扮演成愿的隋星一刀抹脖,挣扎了几下便夸张地跌倒在地。隋星退后几步,看着对方像个丧尸一样往他的方向爬,最后停在血池上,抬头露出个骄傲的表情:“专不专业?”
“专业,”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血流的差不多了吧?”
“再等五秒吧。”陈简意站起身,和隋星一起盯着秒表。五秒时限一到,隋星立刻脱下鞋子夺门而出,一阵风似的拐进道具间换上自己的鞋,又迅速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陈简意在身后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追,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活像一部八十年代的喜剧默片。
跑到一半陈简意就不行了,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跟隋星那种每周泡四天健身房的根本比不了,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阵。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卫生间,就见隋星已经基本把鞋上的颜料洗干净,正要起身离开,嘴里不禁发出一声饱含怨念的崩溃哀嚎。
“我不行了,”他气喘吁吁地把秒表递给对方,“你自己记一下。”隋星比了个OK的手势,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跑。陈简意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精力可真他妈的充沛。
“怎么样?”五分钟后,陈简意终于慢悠悠地晃回了休息室,“时间够吗?”
“差不多。”隋星回过头,“六分五十二秒,但这其中不包括血迹和颜料清洗时间的误差,死者行动路线的时间误差,以及衣服上可能沾到血迹,处理衣服的时间误差。”
“卡得太紧了,”陈简意摇头道,“不可能是成愿。”
“就怕检方揪着这个时间点不放,”隋星皱着眉说,“成愿往返片场的时间也可以被压缩,不确定性太多了。”
“那咋办?”陈简意挠了挠头发,环顾了一下四周,“要不再跑一趟?”
“算了,至少我的猜想是对的。”隋星摆摆手,“我回去想想怎么操作吧。”
陈简意眼前一亮:“是要下班了的意思吗?”
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陈律,你才是老板,不是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吗?”
“那你还叫我……”陈简意眼神呆滞了一瞬,崩溃地“嗷”了一嗓子,“隋星你特么无耻!”
隋星嗤笑着转过身,拿自家上司开涮也毫无心理负担。
警方的进度不会比隋星慢,既然他能验证出这套替换诡计的极限时间,警方必然也已经掌握了相同或者更早的判断依据。这也正是隋星最头疼的一点,警方不可能没做过置换条件的调查,可是哪怕他们已经知晓这套时间差的存在,也依旧认为成愿最具作案嫌疑。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说明的可能,要么还有更隐蔽的证据没有被披露,要么警方已经在心证上锁死了成愿是首要嫌疑人。
——希望警方的依据不是前者。
与成愿的第二次会见日如期而至。隋星提前空出了一整天的行程,罕见地打算睡个懒觉,只是预期中的闹铃还没响起,电话铃声就先一步将他的美梦打碎。
隋星皱着眉扒过床头柜的手机,眼睛都没睁一下,凭借肌肉记忆接通电话:“喂?”
“隋律,没醒呢?”电话那头是吴振的声音,隋星勉强撕开自己紧闭的双眼,说:“刚醒,怎么了?是查到发件人了吗?”
“没那么快,”吴振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成愿大概会在今天被移交。”
隋星当即清醒了,猛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说:“怎么这么快?”
“舆论压力太大,上头压下来了,具体什么情况是他们刑侦大队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基本也就是先移交再补侦那套。”
“他们结论都没定型,侦查意见就这么送过去了?”隋星不免觉得好笑,“什么舆论压力让他们急成这样?”
“无非就明星特权那一套呗,你不知道昨晚微博上吵得有多凶吗,说我们因为对方是影帝就不作为,都八天了还没动静。这事儿发酵太快,连法制科都给我们口头警示了,要求限期移送。”
“行啊,”隋星从床头拆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才重新开口,“具体什么时候移交?”
“已经在处理了,”那头顿了顿,“不是,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啊?”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案子拖下去又不是什么好事,”隋星说,“知道成愿家被非法闯入的案子吗?我之前以为那只是孤立事件,现在看来,这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倒不如趁着更多的东西被牵扯出来之前,赶紧解决算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半晌,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噢”了一声:“你这是要截断。”
“希望是我想多了。”隋星看向挂在墙面的时钟,“我马上出发去看守所,上次说好要给你带的那条烟还放在我后备箱呢,记得来找我拿。”
“行,”吴振立刻笑开了花,“我一会儿来找你。”
首都少见地放了晴,像是某种良好预兆的开端。隋星在开车途中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把需要准备向检方提交的材料和申请都向助理吩咐了一遍,等电话挂断时,车子也正好抵达了看守所。
吴振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贼兮兮地站在了他的后备箱旁边。
“真受不了你,快戒烟吧。”隋星无奈地打开后备箱,把金中支递给他。
“这话你自己听了不脸红吗?”吴振理直气壮地接过烟,“会见时间我帮你提前了,现在就能进去,感谢我吧。”
“吴队,”隋星真挚地看向对方,“虽然我真的很想感谢你,但我又不差这半个小时,我这实在有点感谢不出口。”
“怎么就不差这半个小时了?”这下轮到吴振困惑,“成愿不是你对象吗?你不急着见他?”
隋星:……
他娘的到底有没有人看过老子的澄清!
这次的会见室被安排在了一个没有玻璃隔版的房间,大概也是出自吴振的手笔。虽然隋星仍对他的误解耿耿于怀,但对他的自作多情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房间比上次宽敞很多,没有露在门面上的监听器,甚至连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隋星在桌子一侧入座,刚把文件夹放下,便听到另一侧的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成愿的身影很快踏入房间,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看守所制服,脸上是少见的面无表情。
终于有点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了。隋星稍微向后倚了一点,似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成愿的冷脸。
许久未见对方,还真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隋星没有出声,等对方环顾了一圈房间,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下一秒,成愿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浅笑:“好久不见,隋律师。”
第19章
“这待遇怎么还升级了。”成愿走到桌子另一头,慢吞吞地坐下。
“不是你待遇升级,是我被降级了。”隋星无奈道,“技术部门的吴队以为你是我对象。”
“噢,”成愿垂眸笑了起来,“是因为那个热搜吧。”
“你看过?”隋星有些讶异,“市局看守所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
“一个值班的小姑娘偷偷给我看的,”成愿撑着下巴说,“他们一直挺人性化的,这不是把对象探监的待遇都安排上了吗。”
“别贫,我发澄清了。”隋星早已对成愿的各种撩拨产生了免疫力,眼睛都没眨一下,“最近审讯怎么样?”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成愿收起搁在桌上的双手,向后仰了仰身子,“一直在反复问时间线,怎么进的休息室,怎么离开之类的。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都没回答。”
隋星点点头:“就当行使沉默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