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第26章
坟前墓碑上儿子那处刻着他的名字,但父母在世时姚今拙却很少叫爸妈。
早年计划生育,姚今拙生下来在家里东躲西藏了两个月,都没抱出去晒过太阳。
宋大江为了逃避罚款,四处给他找送养的人家。
因为是男孩儿,所以并没有废太多心思,想领养姚今拙的人有好几家。其中有一对夫妻是家底殷实的商人。
中年男女回老家奔丧,无意知晓了这事儿,看过襁褓中黄疸未退,被捂出一身痱子的姚今拙,想领养孩子。
男从商,女人在重点高中任教,姚今拙到新家生活上必然不会差。
当时都谈妥了,冯美玲却突然反悔。到底是十月怀胎落下来的肉,她又哭又闹,舍不得将儿子送那么远。
最后挑挑选选,让只相隔一条马路,同村不同组的老夫妻用土豆篮子带了回去。
因为近,所以不用担心姚今拙受虐待,也更加不用担心以后他长大了会不认他们。
该考虑的都想到了,自认为周全到可以忽略那对夫妻已经年迈,到了能当姚今拙爷爷奶奶的年纪。
忽略每逢雷暴天气要修补好几次的房顶瓦片,忽略那矮矮的平房与贫穷。
无视姚今拙成长路上的艰难与痛苦。
“姚今拙,你爸妈怎么那么老啊?”
“操,他身上一股老人味儿,你们闻到没?”
“老蚌生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听我爸妈说,他不是他们亲生的,是捡宋靖家不要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好可怜。”
“算了,别欺负他了,一会儿宋靖来报仇了。”
“宋靖自己都没少欺负呢,而且我们只是抢他的钱,又没打他……是不是?说话啊,姚哑巴。”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姚今拙被几个男生围堵在教学楼后花园的监控死角。
鼻血被他横着擦,血迹在脸颊上干透,又被泪水冲花。
那是刚上小学的第一年,姚今拙从那以后再也没开口叫过那对老夫妻爸妈。
他爸气得摔了他的书包,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你名字都是我取的!你妈没日没夜给你拉扯大,你不叫我们爸妈叫什么?!”
后来也是他在家长会上,同桌的妈妈问他是小孩儿的谁时,他笑着说是爷爷。
喊爷爷奶奶的时间远超爸爸妈妈,最后一次喊他们是在阴雨天,姚今拙跪在两个小土包前,磕头喊爸妈。
失去父母庇护的日子过得很辛苦。
十五到十八岁,短短两年,做过保安,当过服务员,进过厂。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虽不是状元,但是差不多行行都干过。
也被骗过。
因为模样生得好,他第一份工作是平面模特。
以为自此开始新生活,不料老板诓骗他未成年,不给工资,甚至试图用花言巧语将不堪说成家人关系,想拐他上*。
姚今拙恶心至极,有一段时间看见男性就下意识绕路走,既恐惧又反胃。
他那时不知道同性恋,没有恐同这个概念,只记得不反感同性的节点是在十八岁的夏末。
姚今拙走投无路尝试做吃播,强迫自己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流量没什么起色,倒先吃出厌食症。
注销账号那天,他最后一场直播连线。有个男生在电话里跟他说,以后要好好吃饭。
手背冰凉,一只青蛙打断姚今拙万千思绪。他吓一跳,猛地甩落青褐色,只有拇指大的青蛙。
动作太大,兜里的手机一并抖出来,恰逢电话响,来电显示梁崇。
周遭暗沉,屏幕光亮得刺眼。
滑动接听,听筒传来窸窣声,像踩过干硬的土壤,野草缠刮过鞋子和裤脚。
电话里,梁崇问:“坐那儿干嘛?”
嗓音清晰,手机与近在咫尺的声音重合,姚今拙抬头望去,一道柔和的光照亮在脚边。
梁崇站在不远处的橘子树下,刚从小路上来。
四目相撞,姚今拙忡然不动,手指微微蜷缩,抓着膝盖。
回忆和现实混淆,他竟觉得梁崇和十八岁时那个男生的声音有些相似。
滴滴答答,像是雨滴怕打窗沿。姚今拙呼吸乱了几分,恍然发现,原来今晚不曾下过雨。
他听见的,好像是自己的心跳。
第28章 生不了
梁崇一出现,姚今拙胸腔内便开始狂风暴雨,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你演鬼片?”
他张口就骂:“我迟早有天被你吓出心脏病。”
“没想吓你。”梁崇长腿阔步,说,“我提前给你打电话了。”
梁崇第一次上来这里,半夜转醒,旁边空荡。他以为姚今拙去了厕所,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先上楼到空出来的房间找了一圈。
没在。
路过方坚繁那屋,像变态似的站窗户外朝里看了一眼。
知道姚今拙不会跑,这里是他家,对方也没理由跑。可梁崇一时找不到人,心慌意也乱。
转步下楼,在二楼阳台忽地瞥见隔着两块田和马路,正往小坡上走的光点。
仿佛形单影只的萤火虫,慢悠悠的,亮光忽高忽低,降落杂草丛停顿片刻,好似在确认什么。
梁崇关了手电,同姚今拙一样,当一只不会发光的萤火虫。
他填补姚今拙身旁的空缺,屁股还未坐实,倏然被一只手托了一下,没让坐。
梁崇眉头微动,扭头看他:“这里有人了?”
他明知不是,依然坏心戏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
梁崇视线悠转,看树后,瞥土里的黄豆林,懂事地说:“你叫他出来吧,我马上就走。”
戏精。
姚今拙烦他:“一段时间没演戏憋死你了吧。”
花岗石泥土石灰盖了厚厚一层,梁崇睡觉穿的衣服恰好又一身白。宽松的白T,阔腿裤垂堆一截儿在鞋面,慵懒随性,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分外亮眼。
就是不经脏。
梁崇大概是没洁癖,敢这么随地大小坐。姚今拙捡了一片方坚繁他们扔下的矿泉水纸板,拍了拍灰,覆在自己刚坐过的位置。
裤子已经打脏,回去本就是要换的,姚今拙无所谓地吹吹另一半石面的灰,坐下。
他随便应付,倒显得旁边座位相对隆重。黑色裤子沾到灰,印子明显,梁崇弯腰拍拍姚今拙的小腿,明知故问:“特意找个东西给我垫着坐?”
“梦吧。”力道不重,姚今拙没收腿。
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不爱顺着梁崇的话说,胡编乱造地往空白纸板上点了几下:“没看见写着约会对象专属几个大字?”
“没看见。”
梁崇厚脸皮坐下,说,“只看见了梁崇这两个字。”
“………”姚今拙无话可说,他没有哪次是说赢过梁崇的。
草丛多的地方蚊子也多,梁崇招蚊子体质,姚今拙余光游移,待了几分钟便打算回去。
正要起身,梁崇突然伸手过来,眼睛瞥过去,胸前失守,被对方戳了下。
植物精油的气味丝丝缕缕,姚今拙下意识垂首,看见左边胸口多出张圆圆的,印有卡通黄色小鸡图案的驱蚊贴。
“小孩子玩意。”姚今拙皱眉,觉得这就是智商税。
而且,“我为什么是小鸡?”
“因为你像小鸡。”梁崇笑说。
“……”姚今拙沉默了,过了会儿,咬着牙说,“想打架是不是?”
“不想。”
姚今拙嘴唇饱满,唇形漂亮,不高兴时眉眼下压,无意识微微撅唇。也可能是在咬后槽牙,嘴唇紧绷的结果。
梁崇抬手,手指弯曲,不怕死地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下姚今拙的嘴唇,忍笑道:“小鸡嘴。”
“………?”
“小鸡嘴是吧?”唇上触感还在,姚今拙气得心脏又在为梁崇下雨,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报复性下口,“啄不死你!”
姚今拙气昏了头,嘴唇往梁崇手臂上贴了四五下,才发现这样根本不痛。
小鸡是啄,他这叫亲。
梁崇不笑还好,一笑他火气更大,改亲为咬,边咬边骂,像护食的狗崽子。
“小鸡狗。”梁崇笑。
“你死定了。”姚今拙咬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下坡不好走,打闹易摔。梁崇左手臂几个浅浅牙印,他怕姚今拙气糊涂了直接滚下去,钳着人的腰,微俯下身将对方抗在了肩上。
天边隐隐泛白,鸡鸣穿透天际。梁崇稳稳当当踩到水泥路,背上被姚今拙泄愤地抓了几下。
他生怕投胎投晚了,嗓音带笑,继续招惹:“小鸡猫。”
“你妈的梁崇!”
天色晦暗,并排的坟墓遥遥目送他们走远。
姚今拙以往每次来坐一会儿,走时总是沉郁于过去,这是头一次来不及感伤,就被人像绑匪似的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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