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快递站 第26章

  陆桁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照着地图研究哪里可能还有足够的幸存者存在。银沙岛地形中间高四周低,他出来的这一圈主要在东部海域打转,还从未前往中部的丘陵山区。

  那应该是海啸发生后,唯一没被淹没的一小块大陆地带。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里也应该是“海盗”们的老巢。

  银沙岛是全球的海运枢纽,航运极其发达,寻常海盗多驻扎在远洋小岛之上,早伴随着巨啸来临命丧黄泉。近海和大陆边缘这些打家劫舍惯了的人先前根本不是海盗,而是在中部大陆居住的普通山民。

  他们以中部地区为核心向外扩张,陆桁暂时不想与这些如鬣狗般集群的海盗们起冲突,打算去东南部的市中心碰碰运气。

  这里的幸存者明显没有住宅区与大学城那般多,偶尔一栋超高层建筑耸立而出,多半也不过二三十人存活,好在途径一家中心医院,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医生患者。

  灾难发生后,这还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头一次见到外来者,频频拉着陆桁问这问那。

  医院中食物储备显然不多,这里的幸存者已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尽管热情,却没有多余的食物与陆桁分享,他们的精神状态也十分紧张。整栋住院楼方方正正,透光面很少,像一栋巨大的棺材,将所有人笼罩起来,长期在黑暗又缺水断粮的环境中居住,心理会比身体先一步崩溃。

  虽然海盗们暂时没有扫荡到这片海域,但恐怕这些人都撑不到海盗来临时。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海水的腥臭气混合在一起,让肖宇良禁不住捂起鼻子。更糟糕的是,由于断水断电医疗设备停摆,不少患者只在病床上吊着一口气,身上已散发出阵阵恶臭。

  临别时,病床上一位大爷死死拉住肖宇良的手,浑浊发黄的眼球中迸射出希望的光,他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唯一知道的便是医院里来了外人:“你们是联邦政府吗?是不是来救我们了?”松垮的眼皮下,缓缓流出一行清泪,他已等了太久。

  这一刻,肖宇良忽然不知说些什么,他想松开老人的手,心中却涌起不忍。到最后,只能重复着两句:“马上,我们马上。”

  任务完成打道回府,陆桁一刻不停,接着赶往舟浦港码头。

  肖宇良平躺在快艇的后座上,仰望着漫天的星光。

  明明身体极疲惫,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快也太冲击,不亚于巨啸来临的那一日。

  海难之下的众生相太沉重,仿佛给他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

  沉睡前的最后一眼,他望向前方开船的男人。那高大男人像是有无穷的精力和铁打的心脏一般,对他来说如大冒险般的一天,只不过是对方生活中极寻常的一角。

  第二天一早,一艘巴拿马油轮带着数十艘快艇,浩浩荡荡从港口出发,前往肖宇良所说的坐标点。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很简单,寻找电台所在的联邦政府避难所位置。

  李前杰坐在船上驾驶室的主座上,摇晃着红酒杯,悠闲地望向前方的海域,仿佛升官加爵的好运就在前方。

  陆桁则反靠在侧舷窗边,手边放着一把手-枪,神情极冷淡,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

  肖宇良正坐在他们两个之间,只觉得但凡这坐标出了点什么问题,这两人随时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灭了。

  随着九个小时的航行,终于靠近了目标海域的位置。

  海面一览无余,李前杰打开电台,随着那音乐声边哼歌边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的情况。

  正如肖宇良之前所言,这坐标点位于一处化工厂,海面上除了五个高耸的空荡荡的大烟囱外空无一物。没有联邦政府的航母与油轮,没有海上平台,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更不见任何避难所的踪迹。

  巴拿马油轮愈发靠近那片海域,船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慢慢沉了下去。

  收音机里,91.5频率中依然传来久久不散的稳定音乐声,此时像是嘲笑,又像是某种大事不妙的预警。

  直到油轮被几个大烟囱挡住,无法再前进,大副叹了口气,对李前杰道:“船长,我们没法继续靠近了。”

  这一声叹息似炮火,彻底将李前杰的愤怒点燃,他放下望远镜走下座位,一把揪起肖宇良的领子,压低声音道:“小崽子你敢骗我?”

  肖宇良被憋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

  还是陆桁插在他们之间,用冰冷的手-枪将两人隔开,他面无表情,似乎坐标点空无一物的场景正在他意料之内,又或者根本对此毫不关心。

  被金属器械一冰,李前杰也冷静了下来,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口饮尽,指挥手下搭梯子进烟囱里面看看,可依然一无所获。巨大的烟囱内包裹着的是漆黑的海水,这些烟囱已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有半数早已被废弃了几十年。可他仍不相信这一切,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收音机,调大了音量。

  空旷的音乐声在甲板上响起,像一出最荒谬的默剧。

  肖宇良也追了出去,海风将他的声音吞了回去,可他仍费力地对这过分固执的船长大喊着:“不可能错的,这地址是我和几十个同学花了好几天推出来的,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现在呢,这个电台呢?”李前杰也跟着呼喊着。

  甲板上,海员们虽不发一言,却也难免面露失望。官方临时避难所的存在就仿若黑暗里的蜡烛,长夜里悬挂的月光,是人人心中最后的指望。

  这已经是海啸发生后的第十六天,饶是储备的食物再丰富也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港口渔船从昨日开始已尽数出动出海捕鱼,挑选一些变异程度较低的海洋生物食用,他们也知道现在这种生活维持不了多久。可大家都相信联邦政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公民,找到官方庇护所只是时间问题。

  可现实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我不知道。”跟着陆桁颠沛流离的短短一天内,肖宇良的体力与精神都已到了极限,面对着老船长的步步逼问和船员们无声的目光凝视,一向冷静的他只能孤零零站在甲板上,将眼镜取下失声痛哭:“我真的不清楚,坐标点的推算不会错,电台确实在这里,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

  维持一个广播电台需要数量庞大的专业电子仪器,也需要足够防水的密闭空间,显然这种房间在这里并不存在。

  无论李前杰如何质问,事实就摆在眼前。

  半晌,老船长终于叹了口气,走到肖宇良面前,无奈道:“算了,叔不怪你。”长期的海上作业让他身材魁梧,上臂布满了肌肉,此刻却也不得不认命地坐在布满了海水的甲板之上,面对着那不断播放音乐的小收音机,目光望向远方。

  再怎么搜寻都是徒劳,水面之上总计不过五个大烟囱,简单一扫就能看到底。

  从甲板上爬起来时,李前杰打了个滑,眼神里尽是沧桑,他走到正靠在栏杆边的陆桁身旁,拍了拍对方肩膀,做了个手势:“走了,兄弟,还是谢谢你……”他的话被陆桁打断。

  陆桁指了指下面,冷冷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搜。”

  “水下。”

第30章 电台真相

  李前杰的脸色霎时间发白, 他甚至不敢顺着这可能向下想,半晌,他扭头望向深不可测的海底, 海浪拍起的海水浑浊发黄,再向下淡水鱼与深海鱼交杂在一起,变异成不可见不可想的可怖形象。再开口时, 他嘴唇都在颤抖:“兄弟, 你是说电台可能在海底下?”

  陆桁点点头。

  将沾着腥臭海水的湿发捋向脑后, 李前杰冷静下来思考了片刻, 还是忍不住道:“你知道这水下有多危险吗?一百米下的水压是一方面,海洋生物受到了巨量核辐射在短期内发生了变异,那攻击力指数级地增大, 怎么可能有人在底下有心思运营电台。”想想都离谱。

  船员们没得到下一步指令, 依旧在那几个大烟囱之间来回寻觅,却只能做些无用功。

  李前杰将他们叫了回来,双手搭在栏杆上,任怎么看, 也看不出这海底下像是藏着东西的样子。

  莫不是临时政府不想避难所被人发现,将它修建在了海底?

  疑问在心里埋了芽, 如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李前杰在湿漉漉的甲板之上来回踱步, 心里不断盘算着风险与收益, 可无论他理智怎样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但那深不见底的海水却似漩涡般一步步吸引着人向下窥探。

  他叫来大副嘱咐几句, 不多时, 五六副潜水服和几支专业的下潜杆被放到了甲板之上。

  天是阴的, 开始雾蒙蒙飘起小雨。

  船员们重新开始忙碌了起来, 动作麻利地将下潜杆探入水中, 杆上的刻度显示现在水位是四十八米。

  对于专业潜水来说,这并不是个太难的深度,但看到身边人都开始开始默默地换上潜水服,肖宇良还是禁不住惊慌起来,他一把抓住陆桁的胳膊。这男人早换好了衣服,服帖的面料紧贴在皮肤上,更显得他身材优越,每一寸薄薄的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俊美得不似真人。

  肖宇良却彻底慌了,无措道:“疯了,你们真是疯了,该不会你们要下去吧。”那下面有无尽的危险生物,更别说眼前未知的电台信号就像无形的炸弹预警。

  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虽说做人做事都是学生群体中的佼佼者,但到底在象牙塔中没见过多少风浪。这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所有事都突破了肖宇良原先的想象,他见到了巨啸之下原住民的冷漠、被困者的无助,见识了老船长一路追寻电台位置而来的探险、船员们的无奈与失望,收音机里的舒缓音乐似催命符一般播放着,他脆弱的精神已在钢丝线上跳舞,实在再经不得半点刺激。

  肖宇良看着陆桁,企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否认的回答。

  然而陆桁只是将潜水服递到他手里,冷淡道:“让机轮长教你换好,我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肖宇良表情瞬间变了,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他眼镜上早蒙了一层雨丝,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这帮人不止要下去,还要拖他下水。

  认清了这一点后,肖宇良心里甚至涌不起一丝愤慨的情绪,只浮上淡淡的苍凉,也许是他面上的表情太悲伤,陆桁难得说了一长段话对他耐心解释:“交易已经达成,我给你的同伴提供足以防御的武器,你陪我们确认收音机电台信号的位置。而且船老大也随我们一同下潜,船上的人会有对付水下生物的办法。”

  “那你们去就好了,为什么我也……”

  肖宇良的话没说完,已从陆桁的眼神中读出了威胁的警告意味。他意识到自己的作用并不是所谓的帮手,而是人质。这场冒险从来就不是自愿,如果对方想,随时可以像枪-杀那群海盗一般要了他的命。

  小雨依旧淅沥沥滴落,对面高大男人的发丝被雨打湿,雨滴从脸颊滚落,无情又冷漠,仿佛不会产生属于人类的情感,像西方神话中某个强大神秘的神祇化成的雕塑。

  肖宇良默默闭上了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进,经验丰富的机轮长给他戴好脚蹼和氧气瓶,教他如何在水中保持基本平衡,告诉他下水不要紧张,会有人带着他一点点向下游,只要别自己乱了阵脚就不会有危险。

  首次下潜仅有六人,船员们不知从何处拖来两大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稠状沥青样液体,将这些膏状物糊到他们身上的每个角落。船员们解释说这是鲸鱼变异后鱼鳔内产生的某种香精,似乎能向外挥发信息素让其他海洋生物躲避绕行,从而对潜水者起到保护的作用。

  有了这些,肖宇良心下稍微安定了些,他狠狠抹了把脸,戴上水下专用的护目镜。

  团队里仿佛只有他一人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壮烈神情,长期和海洋打交道的船员们自然不怕水,但陆桁竟然看上去也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事到如今,肖宇良也开始好奇起来——水下真有避难所存在吗?那神秘的电台又究竟是不是幽灵的讯号?

  正值中午,天空是阴沉的,海水冰凉得仿佛刚解冻的冷水。

  他们正落在鱼群的上方,常理来说如成年□□头般大小的梭边鱼此刻长如手臂,几千几万只卷成幽深的漩涡,在水下的烟囱边久久盘旋不去。

  肖宇良被这一幕骇住,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将水压表递到他面前。

  水压表上的数据显示他们已来到了八米深度,胸口愈发沉重起来。被这数据分散了注意力,肖宇良沉下心从容起来,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回忆起机轮长的教学,跟着身旁陆桁的速度逐渐下潜。

  海洋生物的密度远比他们想象得高的多,到了水下十米多左右的深度,已经到了与长满獠牙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怪鱼擦肩接踵的程度。那些看不清的深色漩涡,原来尽是这些生物游动的痕迹。

  水下能见度极低,尽管打着强光头电,脏臭浑浊的海水仍掩盖着前方五米以外的一切物体。

  这坐标点位置包括前后约一百多平米的水下面积,已经下潜到水下二十余米处仍不见任何庇护所的踪迹,前方打头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潜水员,一手拿着水压表,一手拿着指北针,已经开始打手势询问是否返回。

  再往下就是断壁残垣的倒塌建筑,四处是尖锐的金属与水泥,随时可能划伤身体。

  陆桁做了个手势,向下下潜一段,示意他去前方探路。

  尽管有变压阀,快速下潜带来的胸口闷痛依旧让熟练的潜水员都难以承受。好在陆桁对疼痛的感知力极弱,三两下便潜入了众人看不清的幽深海底。

  李前杰望向他消失的背影,目光由震惊转变为钦佩,做手势安排几人在原地等待。

  早在下潜前,陆桁便在手中拿了一把荧光棒,现下将它们全部打亮,掷入了海水之中。星星点点四散而去,有的深深陷入海底的淤泥中,有的则似在建筑物上反弹了两下。他仔细观察着,注意到远处的一角像是与荧光棒的微弱亮光呼应,映出更深刻的灯光。

  没有一丝犹豫,他打开强光手电筒,向那方向照去。

  原本覆盖在那建筑物表面的软体海洋生物被在强光的刺激下纷纷逃窜,露出玻璃房的一角。为了不引起更多海洋生物的注意,他迅速关闭了强光手电,向上游了数十米,将同伴召唤而来。

  水下行进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而缓慢,随着众人的靠近,那团光晕也逐渐扩大。

  柔和的暖白色,在幽暗深邃的海底显得那般突兀。

  那是一栋不大的玻璃房,由于化工厂极高的实验室建造标准,它有着常规居民住宅无法达到的防水与密闭性。里面的人反应也极迅速,在灾难来临之际果断而坚决地关闭了唯一能与外界通风的换气扇,将这间小小的房屋打造成了一处绝对密室。

  玻璃房的表面布满了软体动物的黏液,沾上了不少建筑倒塌时飞溅的水泥碎土残渣,将这些尘土用手擦开,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一切。

  巨大的亮黄色备用发电机正在其中运转着,墙边一排电子设备按钮间歇闪烁着亮蓝色的光,将耳朵紧紧贴近玻璃,能感受到里面极其微弱的舒缓音乐声,与收音机里不断播放着的钢琴曲恰相同。玻璃内部贴着几张草稿纸,笔迹十分潦草。

  而屋内一张小桌子上,趴着个已瘦得只剩骨头的人,他穿着化工厂工人的红色制服,衣服皱巴巴的。人显然已没了气息,手和脖颈弯曲成夸张的角度,手臂不自然地垂了下来。

  化工实验室改造成的电台直播间里没储存多少食物和水,甚至地面上都没有拆开的食品包装,里面的人也许是饥渴而死,又或是死于长期缺氧。

  字条上是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语句,是一整段完整的日记:

  [周五 第二天]

  [水面涨得愈发快了,海底已经没有光,附近的生物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能看到章鱼足上的吸盘像足球那么大……我决定开始做一件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