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攻略游戏NPC 第46章

  对话是一种奇妙的信息源。因为对话的人之间彼此熟识,又或者彼此之间存在着他者无法了解的某些共同认知的缘故,很多时候他们发出的话语所包含的信息量远远超过字面含义,话语的前提和背景往往都被隐去又或者只在语句中显露出部分——对话的人理解起来毫无障碍,但在对这些前提和背景毫无了解的第三方看来,想要解读出其中蕴含着的全部信息却是有不小的难度,得结合众多信息和线索从中推理,才有可能拼凑出文字之外的信息全貌。

  也就是说,将聊天记录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可以避免遗漏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可以避免因为个人主观的、受限的思维方式忽略、乃至扭曲了文字里蕴含着的重要线索。

  多个人、多种思维和角度汇集起来,一同思考同样的内容,这样便能够充分扩展思路,尽可能地将这份聊天记录的价值发掘出来。

  听完梁沐的话,亲眼见证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和梁沐绑定在一起的光屏,以及上面的玩家交流论坛,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大家手上拿着厚厚一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默默翻阅起来。

  “我们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游戏,荆楚他们是玩家……荆楚,【落难千金】……”

  晏非臣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攥着聊天记录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手背抵在唇间,低声自语。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恋爱剧情方便展开而设定的,我们的人生只是为了这样可笑的目的而被创造出来……”

  蒋墨坐在一旁默然不语,反复地翻看着手中的聊天记录,镜片后素来潋滟多情的眼神变得凝重而冰冷。

  梁沐很想安慰他们。比起时毅和曲星熠来说,晏非臣和蒋墨在这个游戏里被设定的人生绝不轻松。

  晏非臣的父母被人害死,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起仇恨,为了复仇而忍耐着、煎熬着。蒋墨则自小背着私生子的名头,看着母亲自杀死去,又被接入了那个并不欢迎他的家庭。

  可到头来却发现,这样的痛苦和创伤,流过的眼泪和默默咀嚼过的苦涩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剧情设定大手一挥就制定好的人生轨道,而他们不过是这个被人规划好的轨道上茫然无知的傀儡。

  梁沐想说些什么,却见晏非臣抬起头来,脸上意外地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晏非臣眼眸弯起:“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从前我就觉得报复荆志恒这件事意外得容易,在我还没想好如何接近荆志恒的时候荆楚就向我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荆志恒也一点都不像传言中那么谨慎多疑,我虽然确实给自己的身份做了一定的伪装,但他从没怀疑过我的身份这一点还是令我颇感意外。再后来得到他的信任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虽然报仇很顺利是很好,但有时也不免觉得古怪。现在终于得到答案了,设定上我就是要报仇成功的,自然不管怎样都不会失败。”

  他看向梁沐,侧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别那么担心地看着我呀,血海深仇是假的,虽然难免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松了口气,不用背负沉重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存在在这里,似乎还得到了一个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机会。”他深深凝视着梁沐,“你存在着,我也存在着……这样就足够了。”

  他话音一转,问道:“你目前打算怎么做?要先杀掉一个玩家看看会有什么变化吗?”

  梁沐看他一眼,决定把好友们的心理问题暂且搁置,继续当前最重要的讨论。

  “我也不是没那样想过。但经过思考后,我认为,目前来说,研究如何杀死玩家并为此行动并不是一个高性价比的选择。”

  时毅算是几人中表现得最冷静的那一个。他点头表示赞同:“我们还不了解玩家们的具体能力,尤其是关越和荆楚这两个玩家,他们似乎很有声望,实力很强,再加上能力效果不明,对付起来或许极为困难,甚至根本做不到。”

  “白晓华和王恋歌这两人都是新手玩家,透露出来的能力并非攻击型,虽然能力效果有些麻烦,但想要杀掉他们并不难。只是因此导致的后续反应却是我们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

  “当前玩家和我们之间算是维持着一种较为平衡的、和平的状态。玩家们没有对我们表现出攻击性,是因为他们还想完成主线任务一,即跟攻略对象达成HE结局,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不会主动跟我们交恶。值得庆幸的是,拥有跟精神控制相关能力的似乎只有王恋歌一人。”

  “现在这个平衡已经因为白晓华触发的主线任务二而变得脆弱起来,玩家们已经不再把我们这些攻略对象当作相对无害的存在,但平衡仍然还不至于倾覆,因为我们给他们造成的麻烦仍在可控范围内,他们更关心的仍是副本剧情的真相,但如果我们一下做绝,杀死了一个玩家,把存活视为第一优先原则的其他玩家们或许将会因此主动对付我们。”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这是一个新手副本中的新手副本,死亡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他们在这个副本里态度轻松,没有展露太多攻击性的原因。如果我们打破了这一点,给玩家造成的冲击是可想而知的。”

  时毅总结道:“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主动摧毁当前的平衡状态,应该做的是在平衡状态彻底无法挽救之前尽力收集玩家们的情报,深入探索副本真相,获取更多摆脱剧情控制的‘病毒’,给自己增添筹码。”

  “你说的很有道理。”梁沐说,“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其他的考量。”

  “像你说的那样,我触发的NPC觉醒系统发放的奖励对我们很重要,不取消副本对我们的控制的话,除了我之外,你们都会被束缚住手脚,只能迂回地施展手段。而获得奖励的途径目前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探索我们所在的这个副本剧情的全貌,找出副本世界所有古怪现象的真相,使探索度达到百分之百。”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保留玩家的存在是必要的。玩家会不断地触发剧情任务,然后不断地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线索,接近真相。我们是不会触发剧情任务的,剧情任务不会送到我们眼跟前,很多时候我们都得跟着玩家的脚步走。”

  “大家都看过了聊天记录,应该可以发现,玩家们虽然会在公共群里交流自己获得的线索,彼此之间氛围相对和谐,还会互帮互助,但这种氛围其实全靠王恋歌和白晓华这两个玩家的带动。”

  “白晓华性格善良天真,稚气未脱,生前估计还是个学生,周遭环境应该也是幸福温暖的,他相当信任崇拜荆楚这名玩家,在提问获得了关越的指导后也对关越观感很好。他的态度就是把大家都当成朋友,有问题就提出来,触发的剧情也会直接放到群里讨论。”

  “王恋歌性格非常外向,自我定位是想抱大佬大腿的菜鸟,积极用自己的特质能力帮大家的忙,对自己发现的诸多线索完全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尽数分享出来。”

  “这两个人是群里如今氛围形成的关键。在最开始关越明显是不怎么在群里发言的,身上有种独狼气质。荆楚虽然看着十分热情开朗,其他人说些什么她都会凑个热闹,但她很少主动提出话题讨论副本任务。这一点即使到现在都是如此,起码我们无法从她的发言中发现她对副本的了解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但她时不时冒出的回复里总给人一种她掌握着很多秘密的感觉。”

  “总之,最容易除掉的两个菜鸟恰恰是使得‘玩家公共交流群’能持续不断地给我们带来充足情报的关键。”

  “当然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倾向于选择更好对付的王恋歌,将他控制起来,限制他的自由,阻挡他继续做任务。只是控制,但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不会触碰玩家们的底线。”

  梁沐环视朋友们若有所思的脸,将手中的聊天记录翻到玩家们对白晓华触发的任务“隐藏的恶意”的讨论。

  “白晓华触发了主线二,探索时毅为何对他抱有如此之深的敌意。既然探索攻略对象对玩家的敌意是跟达成HE结局同等重要的主线任务,那么我们不妨先在被我们控制的王恋歌身上尝试主动推进敌意会引发什么样新的剧情任务。”

  “没有触发更多新的剧情和线索也无所谓,我们控制了他,切断了他完成之前触发的任务——比如使得曲星熠恢复记忆——以及主线任务的可能性,我们可以从中观察任务进程彻底中断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在副本没有结束的中途尝试观察玩家任务失败的结果,这种方法比起杀死他们更保险。否则,万一一个玩家死亡退出游戏后,跟这条游戏线路直接绑定的曲星熠出事该怎么办?”

  “这也是我不想杀死玩家的第二个理由。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应该在完全解除身上的剧情控制之前杀死玩家。”

  “当然,有可能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跟‘游乐场’有关的情报。”

  蒋墨若有所思:“所以你准备把已经得到的两个‘病毒’用在曲星熠身上,控制了王恋歌后,也好观察‘病毒’的效果。”

  梁沐点了点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使用病毒是有风险的,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很诡异,我选择相信我触发的系统的引导,但它是否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对我们有利,我并不能保证。这是一场赌博。”

  “没什么好怕的。”曲星熠早就想好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吗?再糟糕也不可能比任由剧情继续发展,成功被玩家们攻略,然后继续无知无觉地成为下一场游戏的傀儡更糟糕的了。”

  “我没有意见。”晏非臣说,“说实话,我还想尽早尝试一下‘病毒’的效果,看看摆脱剧情控制是什么滋味。”

  时毅道:“除了参与这场赌博似乎也没有其他可以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那就只有赌了,然后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蒋墨表示支持。

  “那我们就此达成了共识。”梁沐说道,“在讨论对付王恋歌的计划前,我想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为什么不选择杀死玩家,还有最后一个理由。”

  “我认为我们和玩家之间的立场或许并非完全对立。还记得我说过的玩家们使用道具时跟道具一同出现的傀儡吗?玩家们不知道傀儡的存在,他们以为道具只是‘游乐场’的神明的造物,是像电子游戏里可以获取的技能和道具那样的无生命的、可以简单理解接受的存在。”

  “但如果道具就是玩家本身呢?玩家认为在副本里死亡就会灵魂死亡,没有任何复活的机会,但如果他们死了却变成了道具呢?而且我隐隐觉得那些吊在空中的傀儡比起死亡更像是陷入了沉睡。”

  “或许死亡不是必然的结果,或许他们本可以在副本游戏里失败了但却仍然可以继续存活,只是神明通过某种方式欺骗、利用了他们。”

  梁沐皱着眉头思索着:“‘游乐场’的存在或许不仅对我们,对玩家也是不利的。但我们目前掌握的跟此有关的情报太少了,这不足以取信玩家,我们也只是猜测罢了,最重要的是,按玩家所说,他们的特质能力本身就是神明赋予的,能力如此强大的神明何必欺骗利用他们呢?”

  “而且,就算玩家相信了这一点,这仍然无法构成我们和玩家们之间的合作和互惠。这只是一个情报而非玩家必须从我们这里才能获得的助力。我们目前连当前副本世界都无法脱离,无法干预、影响副本之外的博弈……还是太弱小,也太无知了……”

  “梁沐,你没发觉你说的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太过巧合了吗?”蒋墨突然问道。

  梁沐疑惑地看向蒋墨。蒋墨此时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搭在双膝之间交握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颤动着。

  他的声音透露出几分脆弱的恍惚感:“你完全没有想起来吗?你曾经写过的那个短篇故事,关于神明和一群天才的故事?”

  他认真地凝视着梁沐,见到梁沐仍是一副困惑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几乎难以维持:“你忘了吗?一群天才死后见到了神明,神明告诉他们,祂可惜他们的才华,不忍他们这样的天才就此陨落,祂许诺,只要天才们愿意将灵魂交付给祂,祂便会赐予天才们永生的美梦。天才们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从未想过这只是一个骗局。”

  梁沐终于回想起来了。这是他很多年前在突然涌现的灵感的冲动下写下的故事,但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却极为淡薄。如果不是蒋墨提起,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如果玩家们的特质能力就像你写的故事里那样是他们本来就拥有然后被神明看中觊觎的呢?”

  蒋墨轻声说道:“故事里的天才对自己的天赋知之甚深,可玩家们的特质能力却跟他们生前的认知格格不入。只要神明稍加诱导,就可以让他们以为特质能力这种来到‘游乐场’后才发现的超乎常理的能力是神明赐予的。”

  梁沐恍然道:“没错,我被玩家们的认知局限了,特质能力或许是玩家本来就拥有的东西。”

  蒋墨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如果不用力握紧双手的话,他便无法掩饰自己指尖的颤抖。

  他很想问梁沐,在那个故事里,察觉到了神明的阴谋然后与神明展开了抗争的主人公会是谁呢?

  为什么在玩家进入这个世界之前,梁沐便写下了这个故事?

  无知无觉地生活在副本世界里NPC却写下了跟副本之外的世界牵扯甚深的故事。

  你会是什么人呢?

  是否终于一天,你要……离开我们,去到我们无法触及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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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天从晚上九点写到凌晨三点,实在熬不下去,今天休息了好久才缓过来,又把写过的内容改了一遍。

第46章 TRUE STORY路线

  在讨论过控制王恋歌的初步方案后, 所有的商议和计划来到了最令人心里没底的地方。

  梁沐点开系统的【物品】栏,选中自己从新手任务中获得的名为“病毒”的道具。

  他点击“使用”选项,在跳出的确认窗口上设置使用数量x1、使用对象:曲星熠。

  按照道具使用说明里的提示, 他们拥有的戒指也是特殊道具,在使用“病毒”时,如果有戒指作为媒介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惊喜效果。于是梁沐和曲星熠都把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吊坠摘了下来, 将之攥在手中——他们目前无法从简略的使用说明里找出正确使用戒指这个媒介的方法, 只能先如此尝试。

  “我们先使用一个看看效果。”梁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向坐在身侧的曲星熠,“那我就点击确认了?”

  “你怎么弄得跟我要上刑场似的”曲星熠耸了一下肩, 笑容轻松,“快点确认。”

  梁沐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可避免的生理反应。若是承担所有风险的是他自己他当然不会有任何犹豫,可现在承担风险的是他重要的好友,自己做出的选择的重量便不同寻常。

  他再次调整呼吸, 指尖坚定地按下确认键。

  紧接着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曲星熠。

  在确认键按下的瞬间, 曲星熠周遭的空间出现了奇妙的扭曲和扰动, 眨眼间, 一条条由数据流组成的枷锁浮现在他周身,就像梁沐曾经的幻觉那样。

  梁沐恍然:数据流枷锁就代表着副本对曲星熠的控制吗?

  “你的影子……”曲星熠惊诧的声音响起。

  梁沐看向身下, 只见他的影子沿着地板向前方蔓延, 与曲星熠的影子连在一处。

  两人的影子就像在日光下融化的冰淇淋一般,飞速地变幻着形状,所有人形的棱角和曲线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铺展在两人身下的黑色的不规则图形。图形的边缘不住颤动着,像一个被强行撑开的破碎的通道。

  与此同时,黑色的阴影自梁沐脚下向上攀岩,直至抵达他攥着戒指的掌心。

  梁沐不自觉地摊开掌心, 阴影连接上戒指,戒指颤动起来,然后在众人屏息的目光中自动悬空,如有生命的昆虫般发出微弱的嗡鸣,飞到梁沐中指指尖,然后倒退着卡在了指根处。

  曲星熠若有所思,将手中的戒指也戴在了手上。

  像是察觉到了道具的就位,梁沐手上的戒指上的四枚黑色宝石依次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然后其中一枚宝石射出一道半透明的、有黑红色数据流若隐若现的光丝,光丝的另一头连在曲星熠的戒指的宝石上。

  光丝连接的瞬间,黑红色的数据流以戒指为中心向外喷发,如洪流,如岩浆,不计其数的数据流四散开来,彼此穿插、交融,组合成一个将二人尽数笼罩的黑红色的光茧。

  在被黑红色的风暴席卷的“光茧”内部,梁沐看到曲星熠身上的层层枷锁在风暴的侵蚀下一点点地消融。

  曲星熠难掩惊异地看着这奇妙的一切,显然他也像梁沐一样亲眼看到了这些闪动的数据,这些证明世界由数据构成、世界正是一个游戏的最直观的证据。

  枷锁消融的同时,风暴也会跟着减弱。直到曲星熠身上的枷锁消失了四分之一——一如“病毒”功能介绍上说的可削弱25%的剧情力量——风暴也跟着消散了。

  最后的黑红色数据流退回到戒指之中,连接着两枚戒指的光丝就在此时猛地爆发出一阵令人炫目的光芒。数据流在两枚戒指间来回滚动,像是在完成数据的交换,紧接着光丝断裂,数据流分成两股,分别注入梁沐和曲星熠的身体里。

  头脑开始眩晕,眼前一片黑暗。

  像是在梦境中一脚踩空,天旋地转。

  再能“看”到时,像是神魂离体,以上帝视角俯瞰着人间上演的一出出戏剧。

  梁沐看到了曲星熠。

  他被车辆撞倒在路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迈入路边的小巷,然后虚弱地晕倒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没有人从这里路过,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直到王恋歌出现在巷口然后自然而然地发现了他。王恋歌踌躇许久将他半扶半抱着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