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攻略游戏NPC 第18章

  ——这是关越来到这个区区二级副本前对自己的认知。

  现在的他精神恍惚、表情空白,嘴唇微微颤抖。

  为了完成让关夏和蒋墨父女相认的任务,他不得不把剧情设定里十分玄幻的男生子过程一一讲给蒋墨听,并辅以副本提供的各项检查报告佐证,好获取对方的信任。

  什么如何检查出自己怀孕啦,什么看着孕肚一天天变大虽然辛苦但内心十分幸福的过程啦,什么男性的妊娠反应啦,以及没法母乳喂养对关夏感到亏欠啦——诸如此类理论全是瞎编,逻辑全是乱造,每一个字都令人脑仁颤抖的神经病设定。

  说完后他整个人都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回想不起与蒋墨那段可怕的对话是如何顺利结束的,唯一的感觉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对自己的大脑和唇舌经过这一遭玷污后永远地失去了清白的怅然。

  刀山火海他确实能面不改色地趟过去,但男生子他真的险些要跪了。

  什么副本没见过,什么困难没遇过。

  这种副本他就没见过,这种困难他就没遇过!

  如此轻而易举地把玩家的大脑按在地上摩擦的精神伤害,在关越心里已经超越了中式的冤魂厉鬼以及西式的克苏鲁,跃居精神伤害榜榜首。

  本以为这一遭就算挺过去了,没想到蒋墨的朋友竟然要过来。关越深感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又要有一波游客来将他观赏一番。

  于是关越继续待在角落里面壁,摆出不想被人打扰的姿态。

  他们不过是NPC罢了,玩家需要跟他们斗智斗勇但完全不必因为他们而感到尴尬——关越继续做着心理建设——他们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更没有生命,不过是有着人的样貌、被游戏世界的创造者操控的虚假造物罢了。

  只是NPC而已。

  关越在心里默念三遍,待到心平气和时,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腰板挺直,两腿自然分开,目光缓缓投向蒋墨和他的朋友那边。

  然后他在梁沐的目光凌迟下猝不及防地小腹一凉。

  他并不认识梁沐,但梁沐那幽深复杂又锋锐得宛如利刃的目光无论如何都难以忽视。

  那目光灼热锐利得好似想一层层剖开他的皮肤、脂肪和血肉,好将内里的构造一探究竟似的。仿佛变态杀人狂看待猎物的眼神,又仿佛狂热的研究者对待未解之谜的眼神。

  关越按在椅子上的手青筋突起,好险没有顺着那一瞬间本能的自我保护的欲|望把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护着肚子的动作要是做出来了那就真是比孕妇还要孕妇了。

  这个NPC是谁?关越暗自琢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梁沐。

  外形设计精美,比起攻略人物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形高挑,气息绵长,目光危险,看着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知体能和攻击力数据如何,但这毕竟是个二级副本,再如何强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个NPC的眼神……以他被无数副本磨练出的敏锐的观察力来看,NPC的眼神里蕴含着某种异样的、违和的存在。他的直觉在向他预警,可他却始终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厘清令他感到不对劲的到底是什么。

  对方是对他抱有恶意吗?好像也不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深刻的、不理解清楚就难以忍受的困惑。

  可是,他身上又有哪里值得对方如此探究好奇的呢?

  就这样,在蒋墨和曲星熠构成的背景音中,梁沐和关越互相打量了片刻又各自收回了再拖下去就要变得不合时宜的目光。

  “蒋墨,我们可以看看关夏吗?”梁沐问道。

  他仍旧无法从关越身上感受到男生子的合理性,只能囫囵吞下这个令人消化不良的事实,准备回去之后好好查查相关研究资料。

  实证主义的科学是永远可靠明亮的灯塔,始终指引着他这艘在过度活跃的妄想和幻觉之海里晕头转向的小船。他被男生子这一炸弹轰炸得快要脱壳的灵魂急需坚实的科学理论与数据打消内心对世界真实感的怀疑。

  而在查阅资料之前,未免不必要的精神上的消耗,最好把引起混乱源头的问题暂时屏蔽。

  不管男的到底是怎么生孩子的,孩子反正是客观存在的,还是先关心下孩子吧。

  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就在不远处,走过去就能看到,他问蒋墨能不能看看关夏,并非客气,而是因为关夏名义上的监护人可不是蒋墨,甚至她和蒋墨的血缘关系到底是否为真还欠一份鉴定报告才能算是板上钉钉。

  蒋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跟高傲且充满锋利棱角的曲星熠不同,他是很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任何与他有过来往的人都对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言行举止印象深刻。

  对待不论何种年龄段的女性时,他的细腻体贴、风趣幽默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以致任何心存对浪漫之情的向往的男女,都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幻梦般的、玫瑰色的光晕。

  曲星熠把他这种招蜂引蝶的性格特质评价为一天到晚不扑棱两下就不舒服的扑棱蛾子。

  蒋墨听了梁沐的话,顺势将只能隔着屏幕张牙舞爪的曲星熠抛在一边。他先是对着梁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离关越两步远的距离处站定,温声询问道:“虽然鉴定报告还没出来,但我已相信夏夏是我的女儿,不久前我跟两位关系很好的朋友提起了她。他们特地过来探望夏夏,想看她一眼,不会过多打扰,你觉得如何?”

  屏幕上的曲星熠挥了挥手吸引梁沐的注意,梁沐将手机拿到眼前,看到聊天界面上曲星熠打了一行字吐槽:

  “你不觉得还挺老夫老妻的吗?蒋墨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梁沐回复道:那叫进退有度,有涵养。

  曲星熠撇了下嘴:那叫把面具焊死在脸上,想摘也摘不下。

  梁沐若有所思,没有反驳。

  关越没有拒绝的理由,很快答应了。梁沐便带着曲星熠的视频通话界面走过去,一手平举手机,一手指着屏幕示意道:“这是曲星熠,他暂时没办法过来。”

  曲星熠挥了挥手,谈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好久不见,有五年了吧。孩子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

  关越和梁沐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脑回路惊人得一致:

  梁沐:真担心他直接开口喊人家嫂子,还好曲星熠是有这个分寸的。

  关越:幸亏剧情还有点儿下限,没让NPC当我面来一声“嫂子”。

  不过,在内心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关越的目光在梁沐和屏幕里的曲星熠身上打了个转,终于福至心灵,脑袋里昏沉的迷雾蓦地被一道惊雷照亮。他意识到之前梁沐看向他的眼神里到底哪里违和了!

  比起曲星熠谈起孩子时视作平常的态度,梁沐那充满了探究和困惑的目光就好像他完全无法理解男性为什么能孕育孩子似的。他好像从未听过男生子此等在现实世界里惊世骇俗却又被副本世界里的NPC轻松接受的轶闻。

  就是这个!

  关越想道。

  违和之处就在于此!

  他进入副本以来,已经被糊脸的设定和所有但凡听到他生了孩子只是稍感惊诧就立即平静接受的NPC的反应给刺激到麻木了,以致于他自己都陷入到一种男生子是正常的半催眠状态中。脑袋裹了这么一层浆糊,才没在第一时间把梁沐的眼神向他也觉得男生子不可思议、有违常理的方向去解读。

  关越看待梁沐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慎重起来。

  如果这个NPC在男生子这件事的认知上真的有别于其他NPC,那么导致他这种特殊的原因就很值得探究了。

  每个副本中特殊的存在往往都是提高副本剧情探索度和完成度的重要切入点。剧情探索度和完成度越高,结算时获得的评分和积分就越高,甚至评分在A级以上时有几率获得副本掉落的道具。

  即使这只是一个二级副本,但它掉落的道具却不一定是个鸡肋。

  关越在上一个91级副本中被逼到了绝境,他耗光了大半身家才从副本中活着出来。积分所剩无几,连几个常用的技能道具都赔了进去。他此时正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任何可武装自己的资源都不会放过。

  “我们之前也有过短暂的碰面,我叫梁沐,”曲星熠没有要多说的意思,打招呼的环节就轮到了梁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原来这个NPC是叫梁沐。

  副本给到关越的剧情背景里,有关玩家扮演的人物带着四岁女儿回国前的内容只有关于怀孕生产的报告和育儿日记,被打发出国前对蒋墨死缠烂打的事件列表,以及扮演人物痴汉似的、巨细无遗地记录蒋墨的行程和爱好的网络日志。

  关于过去的内容全部围绕着蒋墨和孩子,其余皆是空白。他从扮演人物写下的网络日志上了解到了蒋墨身边几个朋友的名字,但他对扮演人物与这些npc具体的交集就只有模糊的概念了,这次见到真人前更是连长相都对不上号。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这一点。

  关越局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你是蒋墨的好朋友。”

  几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关越就带着梁沐来到重症监护室外的透明窗口处。

  梁沐把手机抬高好让曲星熠看清楚,自己也向内看去。

  病房内光线昏暗,监护仪器上各项生理指标闪烁着。仪器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闭目沉睡的小女孩。女孩脸色苍白,脑袋上精心编制的发辫经了一番劫难后变得有些凌乱,看着颇令人感到爱怜。

  曲星熠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看着跟蒋墨小时候长得很像。蒋墨要是个女孩子的话估计就长这样。”

  确实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流畅精致的眼型和点缀在眼角小小一颗的泪痣。

  梁沐从玻璃上看到蒋墨模糊的倒影。蒋墨正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默默看向病房里,周身的气息复杂忧郁,好似一个藏着许多心事却无人能倾诉的幽灵。

  梁沐想起高中时蒋墨的家人总是缺席的家长会,想到蒋墨过十八岁生日那晚,他参加完蒋墨的生日聚会回到宿舍正在看书却又接到了蒋墨的电话,蒋墨在楼下等他,跟他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后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看着就年代已久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岁的蒋墨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

  蒋墨指着那个女人对他说,这是我妈妈,我其实是私生子,在我被接回父亲那里不久后她自杀死了。她一直痴恋父亲,在意识到无论如何父亲都不会离婚后,她畸形的爱情幻灭了,她就抛下一切走了。

  蒋墨的爷爷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在日化和食品等产业的市场上独占鳌头。他白手起家,吃得了苦、斗得了狠,一路在时代的浪潮中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可他的儿子,也就是蒋墨的父亲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成日里只知道纸醉金迷,唯一的长处就是会哄女人。

  甜言蜜语,绅士风度,浪漫惊喜,一张挑不出错的俊脸,再加上公子哥的光环,他在美人堆里可谓如鱼得水,轻易夺走一颗又一颗的芳心,但陷入和他的孽缘之中以致丢了性命的倒是只有蒋墨的母亲一个,毕竟风流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人当真,当真的都是傻子。为一场云|雨邂逅赌上一切的傻子在如今的社会中已经算是稀有品种。

  母亲最在乎父亲,她对我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我跟父亲长得相像。蒋墨看向夜色深处,轻声说道,我从前总是模仿父亲的情态来让母亲开心,她总是郁结于心,我想让她开怀,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片刻。

  我的努力终归是没什么作用的,她还是抑郁悲伤,最终自杀走了。可我模仿父亲时留下的习惯却改不掉了,我已经忘记本来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蒋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背对着梁沐,在寂静的夜色里说道,梁沐,我有些时候会厌烦这样的自己。你呢,你会讨厌我吗?

  梁沐当然不会讨厌自己的朋友,可蒋墨显然不会因为他苍白的言语就获得救赎。

  这些年过去,他们从学校走入社会,又在各自的领域里获得了不小的成就,可梁沐却常常觉得蒋墨还是那个泛黄照片里笨拙地想让母亲开怀的孩子,也还是那个在十八岁的生日晚上孤零零地等在他宿舍楼下的少年。

  梁沐并不是个在感情上十分敏锐的人,相反他在这方面颇有些迟钝,可多年前的那天晚上,自己重要的朋友突然撕开疮疤的剖白,实在令他难以忘怀。所以他常常观察着蒋墨,常常在思考,在蒋墨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潋滟含情却又别有一番含蓄温柔的眼神下,他真实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仍在苦恼悲伤,是否仍困在过去的泥沼中挣扎不出?

  梁沐也曾试探,但蒋墨总是避而不谈,总是说些暧昧轻佻的话模糊最初的问题。他的心事藏着、掩着,偶尔露出些端倪,被人发现了,就又巧妙地藏起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梁沐想,或许多年前的那次剖白是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机会,是他处理得不够好,所以蒋墨不愿再对他敞开心扉了。

  可是,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那天晚上,梁沐绕到蒋墨身前,不容他眼神逃避,认真地说,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讨厌你?我是你的朋友,只会因此关心你。只是我对你经历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感到些许安慰。

  他懊丧于自己的笨拙,说,抱歉,我不太擅长处理这个。

  蒋墨沉默片刻后露出一个微笑,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得到一个拥抱吗?只要给我一个拥抱就好。

  答案自然是好。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拥抱。

  时间一转,八九年过去,重症监护室窗口上映出的模糊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剖白着自己的伤口的少年隐约重合在了一处。

  梁沐隐隐感觉到了蒋墨内心的纠结和压抑。

  他清楚,蒋墨并不喜欢关越,关夏的出现也非他所愿,关越的所作所为若要追究的话根本就是犯罪,关夏则是在这种充满一厢情愿的罪恶和私欲中意外诞生的果实。

  可是,梁沐想,蒋墨不可能放着关夏不管,他甚至很有可能会因为关夏的存在而与关越组成家庭。

  因为关夏的处境就与他小时候一般无二。私生子,不被期待的孩子,有一个病态地痴恋着父亲的“母亲”。他看着她就好似在照镜子,她不仅是他的血脉,也是这世上另一个他自己。

  这种宿命般的映照,梁沐担忧地想着,不知对蒋墨来说,这是能治愈他的契机还是伤害束缚他的刑具。

  “梁先生,你觉得男人生孩子是不是很奇怪?”

  关越突兀的问题拉回了梁沐的思绪。

  当然很奇怪了。奇怪到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的地步。

  神思尚还游荡在别处的梁沐险些就要这么回答了,幸亏他及时绷紧心神,才没让他说出这种既让人觉得他不正常又让人觉得他在针对关越的又疯癫又失礼的话。

  “并不奇怪吧。”梁沐表情平静地说着违心的话,“只能说是不常见,但并不奇怪。”

  不过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为什么偏偏问他?

  梁沐观察了一下蒋墨的表情,蒋墨明显也对关越的提问感到些许困惑。

  关越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说道:“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我的肚子,眼神像是十分好奇不解的样子,我难免在想你是不是没听说过男性生孩子的事,又或者是你有些看不上男性去生孩子。”

  蒋墨眉头微蹙:“关越,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