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攻略游戏NPC 第106章
活着的时候终日在病床上度过,肌肉逐步瘫痪,生命僵死在区区一张床的空间里,灵魂无论怎样绝望地嘶喊、挣扎都撼动不了半分病体的囚笼。
那无数个被疾病折磨着的晦暗的日夜,或许早已在他的灵魂里深深地种下了一个念头、一种冲动——比起苍白无力地活着,他更渴求热烈的人生——逃出肉|体的桎梏,穿越所有的阻碍,想去哪里都去得,畅通无阻,即使那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
荆楚曾对他和关越说,你们不想和我一起找到神明吗?
梁沐曾向他递来橄榄枝,你愿意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那些时刻——不断接近真相,灵魂被恐惧和怀疑煎熬,却也同样因为隐隐展开在眼前的一段非凡旅程而躁动不已。
那些时刻,就像是一簇簇火星,点燃了他深藏在灵魂深处最深切的渴望。
生命一旦燃烧,一旦试图释放自己的光和热,就再也不甘退缩回暗淡的阴影中。
白晓华向来有些畏缩的眼睛,这一次直直地与每一位同伴对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梁沐身上:“我们说好的,不是吗?要一起找到神明。”
“自愿担负脱轨的风险,赌一个胜利的可能性,解放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时愿和陈卓雅深有同感,她们恨不得亲手将里昂这个玩弄、扭曲她们命运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可她们早已死在副本里,灵魂被里昂收割,若不是有玛格丽特那边【屏蔽器】的保护,她们如今也只能成为里昂的傀儡,所以不管她们对如今的局势再如何心焦、愤怒,她们也无力去线下行动。
王恋歌抓了抓后脑勺,一狠心,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悲壮道:“那我也去。”
大家都如此慷慨激昂、英勇无畏,他不加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玩过那么多攻略游戏,待在与他的人生一样逼仄孤独的出租屋里,透过一方电脑屏幕,看着主角踏上一段段奇异的旅程,收获令人感动的友情和爱情,以此来慰藉自己空洞虚弱的心灵。
沉迷在游戏里,是因为现实太过惨淡,是因为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想要变成更令自己满意的模样,想要拥有很多很多的羁绊,想要过一段可以让他随时感叹死而无憾的人生,就像每一个游戏里令人感动的角色那样。
可是想要当一个重要角色可真是不容易啊,游戏里不管怎样舍生忘死都不会影响到现实里玩家的一根头发丝,可生活不是游戏,变成一个无畏的勇士不单是动动键盘、点点鼠标的事,而是要真的身临险境、赌上性命。
王恋歌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打颤,他切切实实地感到恐惧,可他也切切实实地不愿退缩。
活着的时候退缩了太多次了,都变成亡魂了,总得勇敢一次,做出些改变吧。
“我的【心动地图】或许能派上点用场,里昂若真藏在过去的时间节点里,我确实找不着,但他的其他同党肯定能精确定位。”
王恋歌心里百转千回都没表露在外,脸上仍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模样。
“而且我拥有超级利器【幸运满分】,说不准我欧气大爆发,随手一指就指到里昂的藏身地,里昂与我一见面就被影响得平地打滑,直接投降了呢。”
梁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每一个人身上投射了意识体,既是为对抗往生雾增添一分保险,亦是为了与众人随时保持联系。他会成为行动的联络枢纽。
“我们的目标有三个。”梁沐说。
“一:尽快找出里昂的所在。”
“二:如果有可能的话,不要让里昂销毁【偏执的锁链】。做不到也不要紧,更不要让里昂用它来牵制你们的行动,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三条。”
“三:消灭里昂!”
第117章 火烛
关越、王恋歌和白晓华的NPC身份解除, 阿波菲斯为他们打开了登出游戏的通道。
三人的身影闪动片刻后,一同从游戏后台中消失。
他们于蜂巢地下的玩家登录区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狭小的半透明站立式舱体中,舱体上方连接着一条一指粗细的光带。在他们完全苏醒后, 那条光带便缓缓消散。
眼睛顺着光带蜿蜒的方向望去,晦暗的空间里,万千条光带自半空中悬浮的“电脑主机”四散飞去, 连接着每一个有玩家存在的舱体。无数光带起伏波动, 仿佛深海里某种无比奇异而瑰丽的生命。
那就是【数字世界】的具现化端口。
果然从游戏大厅登录只是里昂的障眼法。里昂让玩家错以为自己是灵魂投入副本中, 从而相信副本中的死亡真的会到导致灵魂的消亡。
几人的意识很快从恍惚中彻底清醒,变得警觉。
他们迅速从意识投射舱体中爬出, 推开狭窄的隔间门,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了彼此。因为参与的是同一个副本,他们被投放到了相邻的舱体里。
梁沐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指引着他们向外走去。
同样狭窄的过道两边排布着望不到尽头的隔间, 这里的建筑构造与地上的玩家宿舍区很像, 只不过更显逼仄, 身处其间,仿佛自己真是一只被批量孕育、为蜂巢劳碌至死的工蜂。
本该悄无声息的地下秘密建筑此时分外嘈杂。已有很多玩家赶往这里。荆楚等人为他们开辟了通往地下建筑的通道, 临时指派的负责人虽然焦头烂额但也算有效地组织起了与一众玩家建设临时避难所的任务。
空间类、规则类、辅助类, 各色特质能力融汇在一处,搭建起一道道防线,尽力将往生雾阻挡在外。
这无疑是个复杂而艰巨的任务。不断有新的玩家赶过来, 必须不时开辟一个通道供他们进入,也有进来的玩家突然反悔,吵着闹着要回到玩家大厅与里昂重新订立契约加入【新生】。
更麻烦的还在于大批量的被里昂操控的傀儡在不断破坏着这个由众人艰难维系着的防护网。
防护网外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因为这里是地下建筑,再加上玩家们应对得及时, 这里的往生雾远不如地上那般浓稠、致命。
雾气里,密密麻麻的傀儡在不断地发起攻击并阻拦着试图加入的玩家,内部的玩家愤怒地咒骂,来回奔跑着查漏补缺,还要注意着自己这边是否又有人里应外合搞破坏,更麻烦的是地下二层的灵魂陈列室里仍残存着一些傀儡,之前双方已斗过一场,对方只是暂时被封锁在了地下,仍得担心着他们卷土重来。
白晓华看着那些傀儡一张张死寂无神的面孔和机械式的动作,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脊背一阵阵发冷。
那些曾在副本里死去、被夺走灵魂所属权的玩家,如今就像恐怖故事里的活死人一般。如何生,如何死,都再不由自己了。那一张张脸孔,一双双眼睛,失去了神采,失去了灵魂,远远望去竟像是同一个模糊模板的一再重复,连最后的样貌都失去了。
不再是人,而是化作了混沌的鬼。
那本来也有可能是我的命运。
彻骨的寒意令白晓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又想道,这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傀儡被阻拦在外,压在防护网前的数量有限,而里昂拥有的傀儡有近四万之多,再加上如有实质、无处躲避的往生雾,蜂巢地上又该是怎样的地狱之景。之前隔着屏幕感受到的冲击远不如身临其境的体验。
啪的一下。白晓华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一只手按压在他的肩头。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都被这一掌拍散了。
白晓华被拍得有些痛,他侧脸看去,原来是王恋歌。
白晓华以为这是王恋歌在为他加油打气,但仔细一瞧,王恋歌大半身体都快压在他身上,按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很大,根本就是在靠着白晓华的身体给自己做支撑。
王恋歌脸上还挂着一抹凹造型的无畏笑意,但他嘴角僵硬的弧度和微微颤动的肌肉却将他内心的惊恐暴露无疑。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
王恋歌发出掩饰尴尬的笑声,重新立定站直:“晓华啊,我和关哥这就走了。咱们回头再见!”
按照计划,白晓华要暂时留在这里,等到他们确认了里昂可能存在的所有坐标后,再跟着荆楚一起行动,以最高效率一口气接连穿梭数个坐标,验证所有可能性,打里昂一个措手不及。
说罢,王恋歌便跟在关越身后向外走去。
希望一切顺利。
白晓华目送二人的背影,在内心祈祷着。
游戏后台,阿波菲斯的数据核心急速运转着,以最快的速度,攻占一个又一个副本。当前,对游乐场的侵蚀进度已逼近百分之五。
在先前清理掉所有里昂的代理人的行动后,他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如果以当前的速度进行下去,不出半个月,他就能瘫痪整个游乐场。到时,失去了副本游戏这一前提条件,里昂与尚存活的玩家们的交易就将自动解除。
只要半个月。
比起里昂于虚世建立的漫长的骗局而言,比起无数玩家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的日夜而言,半个月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可在往生雾对玩家灵魂的威胁下,却变得无比漫长。
每时每刻都有玩家的灵魂消散于往生雾的幻境中,每分每秒都有玩家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选择向里昂投降,明明解放就在眼前,却再次跳进里昂的陷阱,主动为自己套上枷锁——这一次的枷锁就不是靠着阿波菲斯瘫痪游乐场就能解开的了。
阿波菲斯本是梁沐和玛格丽特等人最大的底牌。
阿波菲斯是唯一可能毁灭所有副本游戏的存在,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他跟梁沐的相遇是一个奇迹,他跟着梁沐合作成长到今日的地步更是一个奇迹。
他是最稳妥的解放尚未“死”在副本里的玩家的手段——即使消灭不了里昂,只要让【数字世界】无法再正常运转,尚未被收割的玩家就将得救。
但里昂的绝地反扑使阿波菲斯这张底牌的作用大打折扣。他利用往生雾拖所有人去死,不想死的就要重新与他达成交易,签订另一份卖身契。
里昂比起身为病毒的阿波菲斯更深谙毁灭的力量。他用毁灭使人屈服,用毁灭为自己注定失败的终局谱写最残忍黑暗的颂歌,献祭最丰盛昂贵的祭品,只给人留下最深的伤痕,最毒的蔑视。
这也是里昂没打算与阿波菲斯搞攻防战、努力维系游乐场存续的原因。
梁沐很确信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里昂自己之外,最了解里昂的或许就是梁沐了。
那场毁去里昂一半灵魂但最终还是失败的行动里,控制住里昂的时候,梁沐与他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从而读取了里昂的很多记忆。
很多人常常会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出击破人类底线的恶行。
人们恐惧未知,恐惧无常,好像只要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那份骇人听闻的恶意只是因为犯罪者受到了极端的伤害才产生的,被恶惊扰的内心就能重新获得平静。
可这世上就是存在无端的恶。很多时候,一个恶人不仅没受到任何虐待和伤害,反而自小就被溺爱,收获比常人更多的赞赏和偏爱,但他反而因此更加自以为了不起,把自我确立为世界的中心,其余所有人,不论是亲人还是陌生人,不论他们对他是好是坏,是爱是恨,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摆弄、利用的工具。
他不把自己当作其他人中的一员,更不可能把除他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个体视作独特的生命。
对他来说,这世界上的人类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半,一半是他,另一半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的集合体。
也只有在这样的逻辑里他才能不断获得精神上的胜利。仿佛只要推翻他的行动者的同胞们在他的逼迫伤害下表现出了足够多的软弱的丑态,行动者一路走来的勇气和信念都将因此变作小丑,仿佛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想法和感情可以彼此抵消、彼此损耗。
就像历史上的许多殖民侵略者一般,只要被侵略的国家里有一部分人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向他们卑躬屈膝,明明这个民族因为他们的恶行而饱受屈辱,明明是他们在对这个民族敲骨吸髓,但他们就可以因此不知廉耻地蔑视这个民族,进一步合理化自己犯下的所有恶行——
看吧,这个民族就是如此低贱愚昧丑恶,他们是天生的奴隶,空有人形却与牲畜无异,不配享有一切我所享有的权利,更不配我的尊重,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是我为他们带来了文明。
至于被压迫者竭尽所能的反抗,要么被他们斥责为极端和野蛮,要么被他们贬低为愚蠢或错误。
这就是里昂一以贯之的理念。
他不会去想他有什么资格用极端条件来考验所谓的人性,他也不会反省如今的局面本就是他一手造就的,凭什么最终他却将责任尽数推脱到其他人的软弱上去。
他更不愿意理解,人们拾起的尊严不会因为同胞与之不同的选择而被污损,人们为之努力付出、牺牲的理想不会因为他们想要解放的群体主动走在背离的道路上而变得可笑。
被他咀嚼把玩的所谓软弱的“人性”,最多只具有统计学上的意义,而非能涵盖定义每一个人。
梁沐明白在往生雾中魂飞魄散的可能多令人胆战心惊。活下去是多么强烈的本能的啊,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一边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他从未因此失望,因为他知道不论多少人选择向里昂投降,仍然会有许多人跟他同一阵线,而他们一定会赢得胜利。
里昂确实在玩家们之间创造出了仇视和裂痕,但在崭新的未来里,所有的一切都将不断地向前迈进,没了挑拨、利用的恶意,仇视和裂痕便拥有慢慢弥合的可能,而过往的一切终究会化作历史里的尘埃,被新生的世界永永远远地甩在身后。
你或许正在暗地里发出窃笑吧,梁沐想道。明明是一个注定被推翻的失败者,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蔑视人心的嘴脸。
但我们绝不会因为你造成的伤害与死亡而背上任何的心理负担。我们的心灵不会因为你对人性的玩弄和蔑视而产生任何的动摇。
你确实带来了毁灭,摧毁了很多人的尊严,也令成千上万的灵魂湮灭。
但不论你带来的毁灭多么的可怖,它都将在你的毁灭中自行终结。
所有毁灭的事物都将停留在毁灭的时刻,你也并不例外,而所有活下去的灵魂将慢慢走出毁灭的阴影,迎来真正的新生。
梁沐分出去的意识体传来无数个视野,无数道声音。
他们的计划从尽量保护所有玩家、优先瘫痪游乐场完全转向,所有人最紧要的、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出里昂,然后消灭他。
地下一层的临时庇护所虽然不断遭受着攻击,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依旧顽强地存续着。
蜂巢内部的秩序稍稳,玛格丽特带着一队人马突出重围,深入蜂巢外的荒野。
手电筒的光亮穿透迷雾,队伍兵分几路,每个小队至少配置一名精神系能力者和空间系能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