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82章
阎潇在时亭州怀里抱头痛哭。
阎潇哭了很久,等到情绪终于发泄完之后,他抬起眼看着时亭州,他的眼睛红红的。
“州儿,真的对不起。”
阎潇还是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对不起,”阎潇的嗓音再一次哑下去,“如果不是我的话……”
“哥,你别这样,”时亭州很温柔但是坚定地打断阎潇,“如果我哥还在的话,他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不会开心的。”
阎潇垂眸,神情黯然。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风祁站在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顾风祁看着看着,就满眼泪水。
时亭州再一次把阎潇抱进怀里,他越过阎潇的肩膀,看到了顾风祁的满眼泪水。
后来他问顾风祁,为什么哭了。
顾风祁心里想,你都不知道,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哭了。
顾风祁看着卧在病床上的瓷器一样脆弱苍白的时亭州,有半缕阳光落在时亭州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映照出一种透明感来。
顾风祁抿唇,沉默良久。
“我很害怕。”
顾风祁说。
不用再多解释,时亭州就全部都懂了。
顾风祁沉默地看着他,幽黑的双眸里又逐渐蓄起雾气。
怕我晚到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怕这战争世事皆是如此的残酷无情,一个人轻易就能失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和阎潇相比,他还是幸运很多了。
“我爱你。”时亭州紧紧握住顾风祁的手。
“我爱你。”顾风祁哑声。
-
273年,审讯室。
冰冷的灯光,监控面板上流动着一串串机械的数字。
那些数字精确的刻画出时亭州现在的生理特征和情绪状况。
第二支溯洄的效力也要尽了。
督察组长垂眸,居高临下看着苍白的时亭州。
这一次他能想起什么东西来吗?
第78章 叛国
时亭州低声咳嗽两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审讯室的光线是冷光,并且有点过于强烈了,时亭州的眼睛被弄得很不舒服。
“醒了?”督察组组长示意手下人给时亭州倒水。
时亭州低低应一声, 下颌动一下,示意解开他身上的约束带。他要坐起来。
督察组长动动手指,马上有人照做了。
“谢谢。”
时亭州坐起来, 接过水杯, 他的嘴唇和脸色都很苍白。
“第二针溯洄的药效已经结束了, ”督察组长在时亭州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虽然不知道你的记忆已经回溯到什么时间了,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督察组长面上的神情很冷酷, “第一, 溯洄作为一种精神类药剂,它对你的身体会有损伤,要是你现在已经能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了,我建议你直接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不要再注射第三支溯洄了。”
“第二,”督察组长拇指轻轻蹭过自己的下颌, 他的唇线抿成很严厉的一线, “顾风祁破坏灯塔围猎行动的事件, 已经被上层定性为‘叛国罪’了。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供词或者证据, 他的罪名都不会改变。”
“顾风祁在破坏灯塔围猎行动之后, 只身跳下了塞西莉亚灯塔, 现在生死未卜。嗯, 当然, 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不可能还活着。”
“鉴于你和你们的‘逆’都在事发现场, 你们既可以被定义为叛国行为的参与者,也可以被定为叛国行为的证人。”
“从最优化结果的角度来考虑,我奉劝你,不要再想着为顾风祁开脱罪名了。”
“已经到了现在,想想怎么把你自己和‘逆’从和顾风祁共同叛国的罪名中摘干净,这才是最重要的。”
督察组长说完之后冲着时亭州点点头,他自认为自己是为了时亭州好,他也认为,时亭州要是稍微还有一点权衡利弊的能力,那就应该按照自己的建议行动。
“好。”时亭州看着他,轻轻点一下头。
督察组长坐正了。
似乎是已经出现软化的迹象了?
督察组长做个手势,马上有专门的的记录员开始记录。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时亭州浅浅地笑一下,看着督察组长。
“从……”督察组长皱眉,沉吟一下,“从穹顶开始说起吧。”
毕竟穹顶之战乃是环塔分崩离析的开端。
在此之前,时亭州和顾风祁依然是夺取雪原之战胜利的关键人物,是帝国闪闪发光的双子星。
他们,或者说,发展派,与环塔的离心离德是发生在穹顶之战的时候。
所以从穹顶之战开始吧。
“好。”时亭州点头,苍白又驯顺的样子。
“穹顶之战,”时亭州拧眉,他现在有一半的意识还深陷在溯洄造成的梦境里,他的脑子转的稍微有点慢,“穹顶之战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督察组长点头,他有点急迫地倾身向前。
他不希望时亭州在接下来的供述中全部都是这样众人皆知的废话。
“穹顶之战的开端是温燕昆中将在无任何征兆,无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率先向墨菲斯的飞行中队发起了攻击。并且是连续的三次擅自进攻。”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浅,他的眸色缁黑,里面带着某种很苍凉的意味。
“在温燕昆之后,穹顶一线的情势并非完全不可挽回,但是原七号驻点的指挥官叶安旭中将,又擅自率领了一支队伍,在海顿荒原腹地与墨菲斯发生了激战。”
“此一战后,墨菲斯被彻底激怒,帝国与环塔被拉进了穹顶之战的泥潭。”
“当然,说是‘泥潭’未免有些主观了,”时亭州笑一下,“毕竟这可是主战派大部分人都喜闻乐见的结果。”
“时亭州上将,”督察组长有点不耐地皱眉,他屈起手指,很生硬地敲了几下桌面,“请你不要带着我们兜圈子!请你直接切入重点!”
“噢!好的!”时亭州脸上的笑容有点懒洋洋的,又无奈。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没什么姿态的类似于投降的动作,然后继续往下说。
“然后穹顶之战就正式开始了,我和顾风祁原本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也被临时抽调去往了穹顶,作为援助兵力。”
“嗯。”督察组长终于听到了顾风祁的名字。
“我们并不支持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坦诚,一无所惧。
“但是若仅仅因为我们和环塔主战派,也就是现在的环塔当权派,政见不同,就要往我们头上扣‘叛国罪’的帽子,这样并不是很妥当吧?”
“时亭州上将,”督察组长皱眉,“现在叛国罪已是既成事实了。我希望你能时刻牢记我刚才的忠告,不要想着怎么为顾风祁洗脱罪名了,虽然我知道你们两位私交甚深,想着怎么把你和‘逆’剩下的七十几名军人,从顾风祁的罪名里面摘干净吧。”
“好,”时亭州笑着点头,“那我继续往下说。”
“嗯。”督察组长点头。
“最开始的时候,穹顶战线的战局非常不乐观。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战力比我们的士兵高出太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时亭州陷入回忆中,他之前还满不在意上扬着的唇角一点点放平,抿紧,他的声音也低下去,“死了很多人。”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
时亭州直到今天,都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呢,”时亭州语气陡然又变得轻快,整个人像变了个调子似的,“我们的叶郁青将军,带着他的团队研发出了激化药剂。”
时亭州冲着督察组长咧嘴笑,“正是激化药剂帮我们扭转了战局。”
“但是你知道么?使用激化药剂会对士兵身体造成很严重的损伤。”
“穹顶之战后,环塔有将近两万名的士兵,都罹患着注射激化药剂带来的后遗症。”
“你知道吗?”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他笑,他微笑的眼眸中没有温度。
“你当然不知道。穹顶之战的英雄,叶郁青将军,他也不知道。”时亭州自嘲地笑一下。
“时亭州!”督察组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要急,”时亭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抬眸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会把你想要听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你的。”
“在那一场战争中,我失去了我的兄长,我失去了我的士兵,我在知情的状况下,注射了两针激化药剂,被两颗坚甲弹打穿了肺叶,获得了无法逆转的后遗症和损伤。”
“复健的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如果我用生命守护的帝国,捍卫的环塔,其实是这样一副样子,我为什么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去守护它,去捍卫它呢?”
“帝国和环塔,”时亭州深吸一口气,他稍稍有点颤抖,“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情。做了太多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但是,就算是这样,”时亭州看向督察组长的眼睛,“我们也从来没有过一星半点叛国的念头。”
时亭州的眸色很黑,仿佛顾风祁纵身跃下塞西莉亚灯塔的那个巨浪滔天暴雨倾盆的晚上的夜色。
督察组长被时亭州的眼神看得心里面颤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忘了自己督察组长的身份,还有他肩上的任务。
“这些都是我们知道的内容。”督察组长口气生硬道。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吗?”
“顾风祁没有叛国,我没有,‘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时亭州道。
“除此之外,没有了。”时亭州淡淡一笑。
督察组长看着冷光下苍白的时亭州,还有他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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