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68章

战事起的太突然,后勤方面的补给和维系完全跟不上。

墨菲斯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定期前往驻点发动攻击,而他们只能依托着并不适于作战的外界条件被动防守。

所以“输”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要是他们能像环塔某些人想的那样,赢得风光又漂亮,那才是见了鬼了。

炸毁通道之后,七号驻点勉强可以暂时抵挡一下墨菲斯堪称疯狂的进攻。

时亭州跪在地上,把一个胸膛被好几颗子弹打穿的士兵抱进怀里。

那士兵还很年轻,面庞刚刚有一点成年人的棱角。

他很努力地呼吸,每一次胸膛起伏,他口中都断断续续淌出鲜血。

他的瞳仁清澈,可是里面盛着浓烈的痛苦。

他开口说话,话不成句,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沾着血往外吐。

“队长……”他看着时亭州,之前在罗斯纳海角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习惯了管时亭州叫队长,“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时亭州垂眸看着那名士兵,他的声音很沉,很温柔,他托着那名士兵后背的双手稳定而有力。

“不会的。”时亭州回答他。

士兵微微笑一下,他唇角上扬,咧出一口白牙来。

那白牙上也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这场仗,”士兵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看着时亭州,呼吸蓦然急促,“我们……我们会赢吗?”

时亭州沉默了。

青年士兵没有听到回答,他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他费力地抬手,轻轻颤抖的手掌努力想要触碰到时亭州的脸颊。

“队长……”他再次出声,努力试图唤回时亭州的注意力,“队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现在是很轻很轻的气音。

“……队长?”时亭州的视线落回到那名士兵脸上,“我们……会赢吗?”

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时亭州感觉自己的心脏蓦然痛了一下。

在一瞬之间停滞,并且皱缩的感觉。

“会的。”时亭州低头,看着他的战士。时亭州的眸色很诚恳,可惜他又一次说了谎。

“我们会赢的。”时亭州握住那名士兵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侧。

时亭州郑重地向那名士兵起誓。

“我们会赢的。”时亭州又重复了一遍。

“……好,”那名士兵长长从胸膛中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此生的疲倦和压力都通过这一口气卸下了,“那就好。”

“那样的话,我就不能算……白死了。”士兵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他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微笑上。

时亭州记得,这个士兵从来都很爱笑。

从时亭州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一直到时亭州见他的最后一面,他一直都是笑着的。

时亭州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地下掩体的钢筋混凝土墙面一样坚固,看不出端倪。

他抬手,轻轻将怀中士兵的眼皮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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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一线已经要顶不住了。”易安的办公室,一名肩章上绣着三颗启明星的上将站起来说。

“原先由叶安旭驻守的七号驻点在三天之内,经受了两拨激烈攻击,七号驻点的驻兵现在伤亡惨重,他们是靠着炸毁了地下掩体向外的通道,才勉强有机会喘息的。”那名上将眉头锁得很紧,他发言的时候双手撑在桌面上,半身前倾,颇有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些战报上都有说明,”叶郁青靠在椅背上,他抬一抬手,示意对面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们都看过战报了,容川你不用再给大家复述一遍。”

周容川面上忿忿,他转头看了坐在最上首的易安一眼,希望易安能说句公道话。

易安放下手里茶盏,清清嗓子。

“现在战况很难看,战损比很高,穹顶的基建设施损毁也很严重,这些过失确实要算在我们头上。”

易安的视线环视过会议桌,很威严地从众人脸上扫过。

“当初是我们非要站在齐阳将军的对立面,和发展派唱反调,丝毫不考虑后果,也不提前做准备,就发动了这场战争。”

“所以现在这桩烂摊子,合该由我们来收拾。”

周容川抿抿唇,坐下了。

这是他在主战派办公室这么多天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公道话。

现在他心里的不忿稍稍平缓了些。

叶郁青听着齐阳的话,他也没再靠着椅背,而是稍稍坐正了些。

“现在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诸位,大家之前都是抱着一样的想法的。”

至于那“一样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言而喻。

“现在仗已经打起来了,如了我们的意愿了,那我们也就应该拿出我们的本事来,让这场仗漂漂亮亮结束了!”

齐阳两句话很简短地说完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会议桌上的众人。

叶郁青带头鼓起掌来。

“我们当然会让这场仗漂漂亮亮结束的。”

“穹顶之役,还有在座诸位的名字,都将会被书写在环塔和帝国的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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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驻点外围的大部分监控设备,还有部分通讯设备,都被损毁地七七八八了。

好在时亭州还是通过一条备用线路和环塔后方联系上了。

“穹顶七号驻点,于今日下午16:24遭受墨菲斯的袭击,驻点基础设施受损严重,人员伤亡情况也不容乐观,”时亭州抿一抿唇,“请求……请求环塔支援。”

通讯器对面是嘶哑的电流声,时亭州抱膝坐在地上,他背靠着被炸毁封住通道口的碎裂墙面。

他仰头望着地下掩体的顶,那里是断裂的钢筋和剥落的电线,电线正一闪一闪往外面蹦着火花。

时亭州能在这片空寂的废墟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闷滞重,但是依然在跳动。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是要面对之后的事情。

他现在是七号驻点的指挥官,他必须要担住垮下的这片天花板。

通讯器中嘶哑的电流声迟滞了一下,片刻后,响起人声。

“这里是环塔战略后勤部,我们已经收到你们的讯息,会尽快安排支援。”

“在此之前,请你们尽量坚持住。”

“好。”时亭州握着通讯器的手垂下去,他略略勾一下嘴角,眼底是深刻的疲惫。

“……哥?”苏嘉佑从断裂的钢筋后面冒出头来,他看着时亭州,神情间有些担忧。

“嗯?”时亭州回头看苏嘉佑一眼,他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灰土,支着膝盖站起来。

时亭州整整自己凌乱的鬓发,努力露出一个笑来,“在呢,伤员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苏嘉佑走到时亭州面前,把他的两臂抬起来展开,仔细检查时亭州的身体状况,“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其实是有的,刀手的长刀在贴着时亭州面颊的位置破空划下。

时亭州侧身躲开了脸,但是刀刃擦着胸膛过,他前襟被划了道深长的口子,深色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过,时亭州轻轻拧转肌肉,感受了一下,似乎已经止住血了。

之前时亭州在背光处,苏嘉佑没看见横贯他胸膛的刀伤,现在一下子看清楚,苏嘉佑有点慌乱。

“之前医务兵在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已经止住血了,”时亭州道,他还可以做了几个动作,向苏嘉佑证明自己没事,“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驻点的医疗资源有限,要用在刀刃上。”

还有比他更需要治疗的伤员。

“现在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包扎好了。”苏嘉佑有点生气地抿着唇,他推着时亭州的肩膀,把他往临时搭建的简易医疗点的方向推。

“哥你能不能稍微对自己上点心!”苏嘉佑绷着一张脸对时亭州道,“你是七号驻点的指挥官,大家都指着你呢!”

“顾队也会担心的。”苏嘉佑把时亭州送到医疗点,把时亭州交给医务兵,轻声嘟哝了一句。

“唔。”时亭州很以为然地点头。

医务兵用剪刀剪开时亭州的军装上衣,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消毒凝胶涂抹在狰狞的刀伤上,刺地时亭州表情有点失控。

就是这个时候,他手里面的通讯器发出“滴滴”的连接成功的提示音。

“这里是六号驻点,七号驻点,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是顾风祁的声音,时亭州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顾风祁的声音听上去稳重又镇定,但是时亭州能察觉出他平静外表下的焦急。

“这里是七号驻点,”时亭州拿起通讯器,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触了一下,调出视频画面来,“七号驻点目前安全。”

顾风祁在通讯器的迷你电子屏上看见了时亭州。

时亭州的脸上有灰尘和血迹,一双眼眸里盛着疲惫,这是激战之后留下的印记。

“都还好吗?”顾风祁的声音略微沙哑。

“算不上好,”时亭州很坦诚地笑了笑,没有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藏着掖着,“但是也不算特别坏。”

医疗兵开始给时亭州涂抹第二层消毒凝胶,新一轮的刺激性分子涌入伤口,像是醋滴进眼睛里的那种疼。

可是时亭州偏偏忍住了,他面上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已经向环塔发出请求支援的讯号了,”时亭州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了。”

“好。”顾风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