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25章

两个人在营房门口分手,都没看到站在一边阴影处里头的阎潇和时亭云。

“哎,采访一下,”阎潇胳膊肘捣捣时亭云,“听到你弟管别人叫哥是什么感受?”

“我觉得挺好的,”时亭云脸上的神情很淡定,“有人自愿帮忙带弟弟,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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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亭州推开门,看到顾风祁已经洗完了澡,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上看着光屏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点委屈。

他向顾风祁伸出手,顾风祁依稀中觉察出那是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操,我今天都要累死了!为什么你这么轻松愉快!”

时亭州觉得老天真是不公极了。

第30章 星空

“我也没有那么轻松愉快啦, ”顾风祁把人接住,兜进怀里,摸摸他的头, “我们今天跟车,负责后勤运输,坐了一天车, 然后我们车的那位驾驶员又比较毛躁, 好几次我都差点吐车上。”

时亭州从顾风祁怀里冒出脑袋, 有点怀疑地看着顾风祁脸上的表情, “真的?”

顾风祁脸上的表情很诚恳,点头的样子无辜极了,“真的。”

虽然时亭州认识了他这么久, 还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晕车, 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就是为了安慰自己才编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但是,好吧,时亭州承认他还是被安慰到了。

“啧,”时亭州叹口气, 他站起来,很哲学地拍了拍顾风祁的肩膀, “看来咱们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心满意足地收拾了东西去洗漱, 他微微勾起嘴角。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在这酷寒之地依旧仿佛流水一样迅速而让人无所知地划过, 而情谊和成长却凝结成冰, 矗立在时光之河的两岸, 在雪原冰冷但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兵慢慢和老兵们厮混地熟了, 几次任务下来之后, 到雪原来的这二十二名环塔毕业生几乎都得到了队友们的认可。大家已经可以毫无包袱和负担地裹在一起, 开彼此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在训练和任务的间隙中搞一些恶作剧,这些小小的笑料往往能够在整个驻点四处传颂,经久不衰,成为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乐子。

新兵们的守夜任务也是一段相当难得的经历。

守夜是轮值,两人一组,全程大约两个半小时。虽然说在本该沉浸在甜美梦乡中的时间里,抱着狙击枪,站在酷寒的室外受着冷风吹,按理来说不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但是对于某些人而言,站在漫漫寒夜之中,体味天地间自亘古而来的寂寥广远,吹吹小风聊聊天,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不巧时亭州就是这样一个觉得在零下二十度的条件下,吹吹小风聊聊天还蛮不错的人。

他第一次轮值和阮弘分在一组。那天阮弘比较倒霉,白天出了一次烈度还比较高的任务,回到营地之后又不带歇的被自己队长一脚踢到加训队伍里。跑完加训的越野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了,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去冲了个澡,又跑过来参加晚上的轮值。

阮弘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跟时亭州哭诉了他悲惨的一天,时亭州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脑袋,“这也是难得的锻炼嘛!高强度无休整的任务能力训练!你看看你们队长考虑的多周到!”

阮弘很哀怨地瞥了时亭州一眼,“州儿,你现在说话怎么和我们队长一个味儿了。”

“噢?真的吗!”时亭州有点无辜地拍拍自己脸颊,“那这说明我也是一个当队长的好料子啊!”

之后时亭州就单方面对着阮弘开始了他关于夜色,冰雪,荒芜,以及孤独的漫谈。

时亭州是一个话很多的人,阮弘本来也是,但是今天他实在是被折磨得累透了,所以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思,他听着时亭州一个人在那里津津有味地讲,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州儿,咱们轮值是不让说话的吧?”阮弘实在是不想再听他念叨下去了,苦着脸想了个听上去很合理的理由。

“嗯?是吗?”时亭州有些怀疑地皱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了?”

然后就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语言轰炸。

时亭州第二次轮值是和一个不太认识的新兵,那小子看上去比时亭州年纪还要小,是常规部队调动到L-13的,不是环塔的毕业生。

那小子看上去身板还没有完全长开,皮肤的颜色很白,一双眼睛的线条很温和,但是漆黑眼瞳中的神采却又很坚毅。

那小子有点内向,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时亭州发动了他十成十的自来熟功夫才成功问出人家的名字。

“我叫苏嘉佑。”那小子抿唇笑笑,抱着狙击枪,笑容和肢体动作都有点腼腆。

“时亭州。”又话痨又自来熟的时亭州伸手,凑到苏嘉佑握着狙击枪的手边上,与他轻轻拳面相碰。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似乎让苏嘉佑有些诧异。

时亭州缩回手,以一个极其无聊的老生常谈但是又百试百灵的话题开启了两个人的聊天。

“今晚真是太冷了!”时亭州抖抖胳膊腿,轻车熟路地抱怨道。

苏嘉佑明润的眼瞳里再次流露出些许的诧异,他似乎没有料到环塔毕业生居然也会抱怨天气冷。

“嗯,晚上确实会比白天冷一点。”苏嘉佑有点腼腆地回应。

“你到这边多久啦?”聊天开始慢慢转入顺畅平滑的模式。

“三个月左右?”苏嘉佑仰头看天,认真地回忆。

“那你在这边待得比我久。”时亭州也像苏嘉佑一样仰头,之前很少注意到雪原的夜空,今天才发现原来雪原上的星星这么亮。

“这边的星星都好亮,比我以前见过的都亮好多。”时亭州感慨道。

“据说每颗星星都是曾经地上的一个人,他们不在了之后,就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有细碎的星光与疏朗的月色落在苏嘉佑的脸上,给他的面庞罩上一层神圣。

时亭州听着苏嘉佑的话,心中一颤,他喉结微微滚动,“是真的吗?”

“是真的,”苏嘉佑抱着枪,点头,“是我的前任队长告诉我的,只是后来,他也变成了那些星星中的一颗。”

“啊,这样,”时亭州的心境突然落寞下来,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很柔软,“那我爸大概也是这些星星里面的一颗,嗯,只不过,他已经变成一颗五岁的星星了。”

苏嘉佑立刻就明白了时亭州在说什么,他有些紧张地转身,“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时亭州笑着薅了下苏嘉佑的头发,“谢谢你,让我知道他还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还在天上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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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时亭州轮值结束之后轻手轻脚地遛回房间,但是关门的动静还是弄醒了顾风祁。

时亭州看着黑暗中床下铺的一团人形动了一下,他小声地抱怨,“不会吧,这都能把你吵醒,你是属什么的啊?”

“没,”顾风祁把自己支起来,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发,“刚好醒了而已,刚好撞上你进来。”

“那你可真是刚好啊!”时亭州“啧”一声,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今晚外面挺冷的吧?”顾风祁刚从睡梦中醒来,说话还带着轻微沙哑的鼻音。

“嗯,耳朵差点就冻掉了。”时亭州一边开玩笑,一边在顾风祁的床沿边上坐下,把外裤和鞋子逐一脱掉。

顾风祁伸手,碰碰时亭州的侧颈,他的手背又沿着时亭州的侧颈一路往上,划过侧脸一直到耳朵,“还在脸上呢,好好的。”

但是手背触到的温度确实冰凉。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时亭州没好气的哼哼一声,隔着被子怼了顾风祁一下。

“我邀请你今晚和我一起就在下面凑活凑活得了,”顾风祁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诱人的暖意从那一角空隙泄露出来,“不然现在一身都是凉的,上去还得捂好久。”

这其实是个借口,因为其实根本不用捂好久。

但是时亭州还是欣然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懒得再爬上去了,也许是因为在一个漫长寒夜的轮值过后,会无比渴望自己身边有一具温暖的身体,也许是一些陈年的伤痛被揭开,记忆再度涌现,需要一个熟悉的怀抱供自己伤口。

“那你往里面去一点。”时亭州毫不客气地翻身上了床。

两个人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稍微有点挤,时亭州身上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浸人,他触碰到顾风祁的小臂,干燥温暖,干脆就直接把自己的胳膊搭上去了。

“我今天轮值,搭档是个蛮有趣的小子,”时亭州分明站了小半宿的岗,却像不累一样,睁着眼睛看头顶上暗色的床板,用一种轻缓温柔的声调开始讲,“可内向了,就跟当初刚遇见你的时候一样。”

“我什么时候内向了?”顾风祁问。

时亭州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说,“我们一起看了小半宿星星来着。”

“嗯,”顾风祁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时亭州的手,他用自己的手把它扣住,十指交握的形式,“你喜欢看星星的话下次我也陪你去看。”

时亭州的思绪飘得很远,他任由自己的手被握住,“他跟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曾经都是地上的人,他们虽然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但是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顾风祁缓缓握紧了时亭州的手,一种若有若无的浅淡悲伤通过时亭州的脉搏传递到他的身上。

“是不是听起来很像哄小孩子的话?”时亭州在黑暗中冲他自嘲地笑笑。

“没有,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顾风祁的声音在深沉的夜色中响起,带着一种告慰人心的魔力,“我们做的很好,真的。”

“真的?”时亭州转身,和他面对着面,现在房间里唯一闪亮的就是时亭州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期许。

“真的。”顾风祁笃定道,“我们做的真的很好。”

一点点释然的笑容终于在时亭州面上展开,放松之后便有浓重的倦意袭来。

时亭州打个哈欠,“困死了,睡了。”

“嗯,晚安。”顾风祁看着时亭州闭上眼睛,有些犹疑地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在时亭州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

晚安,天上的星星会一直守护你。

第31章 集会

一觉醒来之后, 时亭州依然是一条好汉。

那些脆弱的,伤感的,破碎的东西, 都只会在某个因寒冷而微醺的深夜里片刻展露,影响力仅仅局限于顾风祁一人。

等到天光大亮,朝阳破晓, 时亭州就又变回了那个, 似乎满身活力怎么用也用不完的时亭州了。

L-13号驻点的日常任务照常进行, 清障, 侦察,运输护送,这些任务大家都差不多轮过了至少一遍, 并且正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愈发熟稔, 以及苦中作乐。

比如在清障结束之后顺便打个雪仗,一群人吱哇乱叫着从地上扣起雪,把它们攒成一个厚实的雪团,然后瞄准刚刚还在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 被击中最多次的那个倒霉蛋回营地之后要主动参加晚上的加训。

再比如说在等待雪地越野的物资装配过程中,一个人背着枪抄着手走到不远处的山岗上, 然后踮起脚尖, 折断一小支雪松最低矮的枝丫, 然后带回房间, 从食堂那里借来一个搪瓷缸, 把那支雪松给养起来。

“这是什么?”时亭州擦着头发走进房间,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个插着雪松枝的搪瓷缸。

“雪松, ”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面前光屏的顾风祁抬眼, 看那一小截绿油油的长着针状叶的植物, “枝。”

“不错不错,”时亭州把门关上,然后顺手把毛巾挂到门把手上晾着,“很有情调!”

时亭州四六不着地随口夸了一句,倒是顾风祁把手中光屏倏地一下掐灭了。

他微微偏头,有幽微的光在暗色的瞳仁里面闪动。

“我妈以前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

“但是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所以每次回家,都只是带回来一些可以直接插水的植物。”

很难得会听到顾风祁聊起自己的从前,时亭州走到他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一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很认真地听。

“她最后一次回家带回来的一束雏菊,十五年了,我已经忘了她的样子,但是还记得那束雏菊的味道。”顾风祁面上的神情恬淡而平静,回忆性的叙事语调里面能品味出一种名为温柔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