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91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一人一狗,确实很明媚。
想到肚子里藏着的一系列还没解决的事情,他又觉得很忧伤。
“愁眠,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语气有些沉重,也不逗狗了,仰头认真看着他哥。
“以后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上课了。”
“是你这段时间又要开始忙了吗?”孟愁眠还没有完全理解他哥这句的全部意思,照旧先宽慰他哥道:“没事,我可以继续帮你带,孩子们很听话,想到后天又能给他们上课,我就忍不住开心。”
“不是。”徐扶头给了个否定答案,他说:“是云山村来了新的老师。”
孟愁眠的心忽然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他和他哥最开始一起在云山村上课、批试卷还有带学回家的场景。
那些很珍贵的东西,还没有认真感受,就要告别了吗?
徐扶头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一直瞒着没有和孟愁眠说,也没有和那些学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当老师了。
尽管,当老师也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在孟愁眠没来之前,徐扶头就是忙到要死,也会惦记着那群学,除了责任,也有热爱。
比起人情世故的纠缠,雄心大业的谋划,徐扶头还是最喜欢和那些孩子呆着。
之前摩托车修理厂小,好管,澡堂也有余望和麻兴,徐扶头就任性地当甩手掌柜,只当他的老师,在村子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不回来。
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孟愁眠的情绪比他的跑得快,一下子就落到底,尽管他哥不用给学上课能省去好多事,也能全身心地投入厂子的经营中,但是孟愁眠还是无法接受,忽然之间,他和他哥就不能回到初识的场景了。
“为什么新老师一来,你就不能当了——”孟愁眠这个问题问中了关键。
徐扶头只是苦笑,坦然道:“毕竟我的学历摆在那里,学们能有更高素质的老师来教是好事,之前我鸠占鹊巢已经很委屈他们了,现在只是还回去。”
“不是这样的——”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在这件事上很可怜,很不公平,也很委屈,在他们这些人来之前都是徐扶头一个人在撑,现在才来了一个新老师,觉得老师够了,就拿学历两个字来撵人,孟愁眠看着他哥,猜测肯定不止是新老师来了这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刁难他哥,是老李还是赵景花?还是别的他看不到的原因。
“为什么突然就能有新老师过来……为什么突然就要赶你走——”孟愁眠说的有些气愤,“现在不是九月份,也不是年初,就算有新老师,也不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
孟愁眠怨天尤人,止不住心疼道:“哥,你是最不应该走的人——”
“这不公平……他们是不是拿什么狗屁学历跟你说事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连小狗都不管了,那条小白被他吓的蹿到徐扶头的膝盖上,又跃到地上跑开了,“他们又为难你了是不是?”
“愁眠——”看着孟愁眠比他还大的悲伤,徐扶头很快就疏解了自己的,从躺椅上坐起来,搂过孟愁眠的肩头,说:“没事,真的不算什么。这对学和对我这个大忙人来说都是好事啊。”
“来,擦擦。”徐扶头给孟愁眠抹了抹眼角,“看你,情绪又激动了,前几天苏雨还打电话来说呢,让你遇到事情尽量平和一点,我们要敬遵医嘱的。”
“他们问过你吗?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吗?你教书这么多年,还不要工资,他们有感谢过你一句吗?”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他哥的学历,他哥的人,他哥的所有一切,都应该比现在要好才对,至少不能到被别人想踢就踢的程度。
“愁眠,问不问都不影响结果的。”徐扶头说出事实,“老李也好,赵景花也好……总之我得罪的人早就越来越多了,我的错处和弱点肯定不会被放过的。而且我不需要谁来感谢我,那帮小屁孩还乐意叫我一声徐老师就够了。”
“可是——”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安慰道:“我们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看平常一些,换个角度来看,你马上就要有一个新的同事,孩子们也要有一个新的老师了,这是好事,你也不用总是那么辛苦地去上课。”
“我才不要什么新同事!”孟愁眠依旧固执地宣泄不满。
徐扶头笑出声,说:“替你打探了,你的新同事是位开朗热情的漂亮姑娘呢!跟你还是本家,有缘分的话你又能交到新朋友了。”
听完这些劝解和开导,孟愁眠还是瘪着嘴不说话,他哥站过的讲台,拿过的粉笔,教过的学,就这么转手换人。
他再也看不到他哥讲课的样子了。
“愁眠,还有一些事我也要跟你交代一下。”
毕竟已经结婚,和谈恋爱的亲亲抱抱不一样,孟愁眠停止自己的自怨自艾,他靠起来,揉揉眼睛认真听他哥说。
“哥,你说。”
“你后天回学校上课没时间,要等到清明节放假了,我想带你去趟城里,一是把那个公证办了,二呢我想在城里发展一下别的产业,你跟我去看看。”
“什么产业啊?”孟愁眠其实想说“哥你又要折腾什么?”
“火山公园那边,我有一块地,刚开始那几年我在那折腾过民宿,但是那会儿经济不行,亏了。但是这几年旅游业势头不错,这边呢热海温泉的名头也逐渐打出去了,我想再试试。”徐扶头对当年的失败还有些耿耿于怀,他不甘心地说:“当时可赔了老祖留给我的半个家底,不把钱赚回来,我没脸见他。”
“可是哥,现在兵家塘那边的事情不是才刚刚开始吗?你会不会太着急了?”孟愁眠担心他哥两头忙,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徐扶头对自己的计划很有把握,在开口说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计算过时间成本,“每年冬天是云南旅游旺季,很多人会到这里过冬,我上次去大理和丽江的时候回来也对比过,腾冲这几年冬季的人流量已经慢慢赶上来了。”
“当然我也不会很着急地就去做,我还想在多了解一些东西,计算一下那些荒置的民宿房子重新打扫修理要花多少钱,到时候先去看个心安,能在年底前忙出来就不错了。”徐扶头重新靠回靠椅,叹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呐——”
“那兵家塘呢?孟愁眠回头看他哥,“你前天还在那儿忙,最近也不见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徐扶头就头疼,他揉揉太阳穴说:“哎呀那个混蛋可把我害惨了。”
“这几天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嫂子说他在昆明,但是去昆明干什么了也没说。我不在修理厂一个月他把什么老鼠蜘蛛都放进来捣乱,前天去收拾烂摊子去了,账本也乱七八糟。”徐扶头看着傻傻坐在躺椅另一头乖乖听他说话的孟愁眠就总是忍不住笑意,“换做以前我现在可能已经到修理厂扫垃圾去了,但是现在就想这么懒洋洋地和你腻着——不想别的。”
“哼——”孟愁眠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哥:“刚刚是谁还在那雄心壮志来着?这才那么一点点困难你就想退缩啊?”
“还只想和我腻着,你想当昏君我还不想当祸水呢!”孟老师一向考虑深远,联想丰富,他附在他哥耳边吹风:“你要是再不振作起来,等你把那厂子搞砸了,你那帮给我甩鼻子甩眼睛的兄弟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孟愁眠说完不怕他哥反驳,自己有理有据地开始论证:“想当年唐玄宗堕落、周幽王胡闹、夏桀骄奢荒淫最后自己把国家搞没了活该不说,世人还把锅甩在他们老婆头上,轻轻松松一句红颜祸水就把他们别的罪名开了,我要是杨贵妃或者褒姒,非得气活过来狠狠扇他们!”
孟愁眠说完还握握拳头掂量了一下自己拳头的重量。这一傻子动作加慷慨发言差点把徐扶头笑得从躺椅上摔下来。
“笑什么,哥——”孟愁眠还真就气鼓鼓地伸手打了一下他哥,“我认真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为了不被孟老师扇死,我一定好好努力——”
“但是,哥。”孟愁眠语气又软下来,靠回徐扶头的怀里,说:“你也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不能年纪轻轻就掉头发什么的,不然不好看了。”
“好好好,都听孟老师的。”
春来易困,两个人在躺椅上东南西北地聊了一会儿后,孟愁眠就觉得脑袋重得很,蜷在他哥怀里睡着了,徐扶头侧靠着躺椅,用身体掌着躺椅摇了一会儿后也就着木兰花树下的阴凉小憩。
余望和麻兴带着一伙来找大哥的人进家门,一转角就看到了一起躺在宽大躺椅上的两个人,徐扶头睡得很安静,靠在他臂弯里的孟愁眠偶尔会胡蹬乱跳。
那会儿跑出去的小白狗现在已经跑回来,又在树脚找虫子玩闹。
那棵种在院子里早已开了一大片紫云色花海的木兰随风微微晃起,孟愁眠的脸贴着他哥的胸膛,又在睡梦中借他哥的衣服蹭了下鼻尖。
站在门口的众人站成木鸡,个个屏气凝神,又看着彼此交换眼神,都在说:“你妈的出声就完蛋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最前面,然后这两人同时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
段声姗姗来迟,不知道这边玩齐步躲猫猫的兄弟们在干什么,他还不进门眯着眼睛也看不出来什么,只管大喊道:“徐哥!”
众人:“操。”
徐扶头立刻睁开眼睛,怀里的孟愁眠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一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十几个猥琐小伙子在往门口退。
段声转进门,绕过这些一言不发,面如土灰的兄弟,目光刚落进院子里就膝盖骨一软。
有一群毛毛躁躁的兄弟是一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徐扶头先窒息三秒。
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就此驾鹤,永世不再睁眼,刚刚躺他哥怀里睡大觉的样子都被人看见了,想到这个事实他一整张脸都是烫的。
“出去!”
大哥下逐客令,一伙人立刻鸡飞狗跳地退出大门。
徐扶头看着头顶大好的蓝天,默默叹了口气,结婚第一天他就想在家陪陪人都不行。
“哥——”孟愁眠泫然欲泣,“又丢人了!”
“没事愁眠,这在家里又不是在大街上,谁家两口子没个亲密的时候。”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又偏头往孟愁眠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才抬脚下了躺椅,说:“我大概要出去一趟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后天你要回学校上课,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啊。”
“你要去多久啊?”孟愁眠坐在躺椅上,面露不悦:“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吧?”
“回!”徐扶头已经穿好了鞋,又把挂在树上的外套拿下来,一边绕过躺椅往外走,一边回头玩笑道:“孟老师一枕温柔乡,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孟愁眠支着脑袋愣了一瞬,又兀地绽出一个笑。
他才不是什么温柔乡,不过就算不是,他哥也要回来。
徐扶头一句“出去”让这些小伙子兵荒马乱,一伙人差点跑到河边去,徐扶头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见这伙人站在段声家的豆腐摊边上,各个神色迥异,望天望地的有,东张西望的有,使劲咳嗽的也有,低着头憋笑的也有……
“怎么了?”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在这群人面前迂回两步,“都什么表情呢?你们谈恋爱结婚那会儿我可没出过声。”
“有意见给我憋着。”
“徐哥,我们没意见。”张上这个刚陪媳妇儿做完月子回来的懂王一脸赔笑,他在厂子里一向滑如泥鳅,最会审时度势,孟愁眠第一次去修理厂坐大哥边上的时候他的第七感就秒懂,他以前看聊斋,猎奇心思很重,人鬼配对他都不见怪,更何况只是两个男人。
“麻兴和余望回澡堂了?”
“对,他俩个那会儿就回了。”段声在边上说。
“你们一伙人约着来找我什么事?”徐扶头打眼一数,来了十六个小伙子呢,“修理厂没活了?”
“今天我们轮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们几个,现在换下一班兄弟了。”张上看了一眼段声,使劲丢眼色。
段声于是说:“徐哥,我们来就两件事。马上就到清明节,你不是要进山去看梅子树了嘛,我们趁今天得空就想来帮你先把东西准备好了,哦对今年的敬山礼老李不负责,转给李哥了,他已经去留征,估计太阳落山那会儿就能收拾好。”
“行,怎么之前没人通知我你们今天来?”徐扶头思忖道:“我原本计划后天再做这些。”
“之前跟杨哥说过,他没告诉你吗?”段声说。
徐扶头:“……”
他现在连杨重建一片影子都找不到。
但是对于兄弟的离心和一些事情的不确定,徐扶头最终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是我忘了。”
“现在家里有人,以后你们来家里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徐扶头怕这些兄弟们多想,又解释了一下说:“主要是孟老师跟你们还不熟,没准备就来,他和我也没个招待你们的时间,你们兴高采烈地来再着急忙慌地退出来,多搞几次,心里不自在。”
“另外孟老师人很好相处的,不要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你们一见他就躲的远远的,怕他看不出来你们怕他还是怎么的,见面主动多讲几句话就熟络了。都跟你们一样的大好小伙子,爱玩爱闹会喝酒。平常点看他,别让他心里不舒服,也别让你们自己别扭。”
午后的北水街静谧安详,阳光落在柳树枝桠间,风吹过来又把柳条枝子翻卷成浪,十几个小伙子对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点点头,然后又统一给徐扶头露了个憨笑,表示:“明白了徐哥。”
徐扶头被逗笑,忍不住骂道:“一群傻小子。”
徐扶头总觉得没有陪孟愁眠度蜜月非常对不起人家,但又实在太忙,最后决定带孟愁眠去附近的地方走走。
......
他们去看了大片油菜花,孟愁眠兴致勃勃地找人换了白族姑娘的装扮,要给他哥看。
等他出来的一刻,徐扶头和周围的一大片油菜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风不敢吹,云不再飘,甚至连蝴蝶都停止了它的蹁跹。
该如何形容此刻孟愁眠的美呢?
他非女人,也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俊秀男孩子几个字一言概之。更不能说他介于二者之间,有一种阴柔之美。
不是的。
镜面的光束印在他的鼻翼和双颊,有一些微发的红晕出来,泄露了他见心上人时转角一刹的悸动,可这缕只有自己清楚的情思被他绽出的笑容遮盖,明眸皓齿,在盈盈一水间,孟愁眠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是好看的,所以他又带着自信骄傲地展露着他曾被磨去,却失而复得的一些少年气。
上一篇:把天灾污染源养成乖乖老婆
下一篇:氪金玩家勇闯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