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9章
“徐老师,抓到你可不能怪我哦!”张恒为自己买保险,怕自己敏捷的身手让他徐哥没面子。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立了立腰杆,扬声道:“抓到我,你们孟老师安排你给我打扫教室的活就免了。”
张恒瞬间干劲满满,但很快他之前的担心就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因为他根本抓不到他亲爱的并且灵活的徐老师。
孟愁眠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身后的一只手完全控制住了,说往左往左,说往右说右,地面干燥的土地被他徐哥灵活的闪身擦起灰尘,一群人左挡又闪,在徐扶头冷静迅速地指引下张恒这只老鹰要饿死了。
“哈哈哈哈,老师他抓不到我们哈哈哈”几个在中间的小孩开心地笑着,虽然对面抓不到人,但也很刺激,张恒玩了这么多年的老鹰要说这技术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没想到今天碰上防守高手了,站在最前面的李省也不是吃素的,总能在关键时刻神龙摆尾,让他扑空。
就这么一场游戏下来,全场就张恒累得半死,其余人笑着的,喊着的,跑累了躺在黄草上的……
残黄的夕阳落在天边,把每个人欢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倒成一片,高高低低,与山影交错。
孟愁眠也跟着笑,他觉得很好玩。
“哥——”孟愁眠很自然地靠向徐扶头,“刚刚那场景太逗了,张恒刚要转过来,李省立马调头,你带着我们后边的跳开,张恒就跟他之前捉的那只蛤蟆一样扑过来,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捉老鹰呢!”
孟愁眠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徐扶头也觉得好笑,他扬起嘴角的同时还不忘打趣张恒,“张恒,你抓不到可不能怪我。”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去给我扫教室去!”徐扶头拍拍蹲在地上感慨人心险恶的张恒,然后宣布“下课”。
第13章 青山(十三)
今天学放学回家由张恒这个临时任命的大队长带队,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最后,修二楼的地板。
徐扶头之前做木匠活的时候就存了很多的边角料,还有一些人家里拆下来的老木板,他把这些东西捆成一堆,堆放在红木楼后面的一间小伙房里。
“这么多啊!”孟愁眠原以为徐扶头说的加固就是在地板上重新敲上几颗钉子,合适的地方把坏掉的板子撬起来换块板子就行,但就目前看来他哥大有重修这栋楼的气势。
徐扶头站在一堆木板面前,撸起两管袖子,抬脚走了进去,在一捆有半人高的木板面前蹲下,双手放上去,把木板移到自己肩上,就这么单肩扛起来,出门的时候偏了一下,这门实在太矮。
孟愁眠愣住,他两只手搓在一起,看着面前一捆堆到他前胸位置的木板,觉得是时候激发一下他身体的潜力!
他学着徐扶头的样子把双手一上一下的搂住这堆木板,其实说句实在话要是自己扛不起来也不丢人的,他想。
“但这么干站着多不好意思啊?”孟愁眠暗自叹气,“只拿一半应该也很正常吧?”
“孟愁眠——”徐扶头已经扛着木板到楼上去了,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拿着工具箱上来。”
这可算解了孟愁眠的燃眉之急,他一把拽起脚边的蓝色油漆小木箱,脚底风,一口气跑到楼上。
“徐哥,给。”
徐扶头背对着他,蹲在教室门口,刚刚撬起一块坏掉的地板,然后从抱上来的那堆木板中挑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放上去,然后伸出手在工具箱中一通翻找,摸出个称手的工具握在手上对着地板一通敲打。
孟愁眠看着他哥流畅的操作,换上一块又撬起一块,然后一通敲打,这些木板应该被提前修整过,每一块都能对上,只要找着合适的,直接换上就行。
孟愁眠在边上无声地看了半天,过了会儿也看明白了,在徐扶头侧过身要找下一块木板的时候,他伸手就递了过去。
徐扶头有些抬眼看到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接受了,顺手接过的时候带着些称赞的口吻说了一句:“学的挺快。”
孟愁眠翘着尾巴上前,蹲在木堆和徐扶头中间,高兴道:“不难。”
两人就这么拆一块补一块地从教室头走到教室尾,没有全部板子都换完,但重灾区都换了一遍,虽然现在的教室地板新一块旧一块的不是很好看,但安全风险至少是减少了一大半。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个人走过外村村口,绕过后村小路,一路上安安静静,孟愁眠偶尔会对路边的景象和花草提出询问,徐扶头简单作答,然后就再一次陷入沉默。
“徐哥——”孟愁眠忽然停住脚,“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夜色已经上来了,人家的饭香从四周飘过来,夹杂着热闹的人烟,站在外面的人被灯火浸染,却依然掺着冷意。
孟愁眠来云山村也有些天了,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也一直观察着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他的学、村民、还有这个被他整天叫哥的人,孟愁眠想从这些人眼里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相处。
大学的时候交到了唯一的朋友——颜梦,对方是女,还是个话痨,两人都喜欢收集各种款式的袜子,拥有这种奇怪癖好的人可不多,也算是志同道合。
可是除此之外,他在没别的什么朋友。
“啊嘞!”老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上牵着牛绳子,站在孟愁眠后面,“你俩忙什么去了天黑了还不知道往家走?”
“修了下教室地板。”徐扶头的思绪被老李打断了,孟愁眠抓抓头皮,看着面色如常的徐扶头,自己矫情。
“哦哦哦,好好好,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还想着哪天修一修呢!”老李心中一阵后悔,自己当时答应说修地板的,忙搞忘了,赶紧笑开,竖起一个大拇指,“办事还得看你们年轻人!”
“走,上那个什么张建国家吃饭去。”老李热情地邀请,一路上他见人就喊着上张建国家吃饭,赶牛的赶马的还有送鸭子回家的都被他喊了一嘴,怕张建国家那一只大母鸡吃不完。
“李叔,你是跟张建国有什么仇什么怨吗?见人就喊,连我都叫?你不怕张建国事后找你算账啊?”徐扶头算了算日子,十五天前他往张建国脸上挥那一拳应该才刚刚好利落。
“今天不一样。”老李压低声音,神秘道:“前不久那张建国不是说找到媳妇儿了吗?今天人家正大光明带上门来认祖宗了,八字都定下了,请全村人吃饭,也是做个见证,热热闹闹的,你不去多不好?”
“张婶呢?”徐扶头的第一反应是那帮人自作聪明的嘴脸。
“哎呀,你放心,人小姑娘不在意,早就认了当妈!”老李喜滋滋地感叹,“这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我昨天上集镇上见过,长得吧不是很好看——瘦!黑!这貌才是差了点,不过品才好,是镇上第三中学的英语老师,文化人!”
徐扶头点点头,这十里八乡单身的汉子不少,这姑娘非得往张建国这个火坑里蹦?难道真和算命先说的一样,这叫正缘来了?
“听叔的,去吃个饭,说两句好听的,把你和建国之前那疙瘩了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啊!”老李苦口婆心地劝,另一只手已经拉上在边上走神的孟愁眠,“走吧,也让小孟老师看个热闹。”
孟愁眠被老李拉着,有点懵,“叔,这是去哪?”
“吃好吃的!”老李这紧抓小孩心理的回答很到位,孟愁眠屁颠屁颠地就跟上去了,神色还是掺着刚刚追问无果的失落,但这起码算有件好事。
“唔呵!畜!”老李牵着的牛站在路边啃起青草不走了,老李赶着吃饭的道路受阻,他放声骂道:“你吃饱了,老子还没吃上呢!赶紧跟我回家去!”
这会儿功夫徐扶头从边上凑过来,把手臂自然地搭在比自己矮好一截的孟愁眠肩上,“你人挺好的,别多想。”
徐扶头在心里想了一遍,对于孟愁眠,他除了觉得这人傻以外没什么别的看法。
“好在哪?”孟愁眠刨根问底。
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认真研究了一下措辞,蹦出来三个字:“挺乖的。”
第14章 青山(十四)
隔着远远的,就能听到张家热闹的人声,什么三叔四婶都过来了,张爸是个清瘦的高大汉子,不爱说话,今天家里算得上高朋满座,他也没什么反应,那些嫂嫂小姑们在灶房里忙碌,家门外几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揪着鸡毛,大刀烟含在嘴里,滋滋地咂着。
“老三,你家小盆还有没有,我们要多看几桌饭菜,这拌了盆鱼腥草,三桌人,每桌得摆上一盆。”说话的是李有全,今年已经有七十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活得清明。
村里每次办什么事都要找个人帮忙统管大局,主人家退避三舍,无论是上菜看饭还是客人来的时候吆喝回礼,都需要这个总管大局的人出面,既要唱白脸也要唱红脸,后厨做菜的还有前面杀鸡杀牛的汉子都挺听他安排,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在这一人身上,这有个响亮的称号叫“总理”。
张三的面上不见喜色,他对这突然到来的喜事存有疑虑,他本来还想在问问儿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可等他见到儿子的时候,儿子已经开着拖拉机买来一车子菜了,人姑娘也跟着来了。
张三面色惶惶,老人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这热豆腐上赶着让他吃,心里头觉得不该是这个滋味了。
“李叔,让你笑话了,我家还真没有多余的小盆了。”张三坦诚回答,这事没什么好掩盖的,自己这个家还有那个媳妇,上次办事还是自己三十六大寿的时候,平常清清冷冷,要没什么事是不会有人过来的,又能找什么理由,在家里多放碗筷。
“哦哦,这样,那没事我让他们不用找了,张四不就在你隔壁吗?我叫张四去找过来用一下。”李有全有经验,村里办事,互相借碗筷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扬声叫来一个十多岁的小伙,交待下去。看着一个个进门的人,张家和李家一样兄弟姐妹多,这还没有正式办婚礼,但这认人的席面一家派个代表来也有不少人。
……
徐扶头本想等老李一起来,但想想要见张建国还是算了,就当他不要脸凑过来看热闹吧,孟愁眠依旧东张西望,这次不用等他主动开口问什么,眼神飘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就在边上自动解读。
“这个叫小胖草。”徐扶头对着孟愁眠面前的一团黄草解释道,“可以做药,泡水喝,清凉解毒。”
“哦哦,这草也不胖啊,怎么取这么个名?”孟愁眠不解。
徐扶头走到树下,拿起那团黄草一翻,吊在草径中间一枚黄黄的肉核,现在天干了,所以肉核表面出现了几道沟痕,“看到了吧,要是在雨水天里这小黄团能比现在饱满,像一个小灯笼,小胖草就这么来的。”
“哦这样啊。”孟愁眠莞尔,觉得有趣,伸手在小黄团上按了按,徐扶头制止的声音传来,“别按,人家还活着呢。”
“它怕痒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啧了一声,脑子被孟愁眠带偏,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不怕吧。”
“哥,我们现在进去吗?”孟愁眠看着身后走过的一波波人,他虽然是第一次来赶这种席面,但对吃饭还是很了解的,去晚了就吃不上。
徐扶头嗯了一声,一转头碰上了拉着新媳妇过来的张建国。
冤家路窄。
他赶紧转过身去,好嘛,李妍刚从灶房捡完葱出来。
两面夹击,这饭他就不该吃。
“徐扶头!”张建国先出声。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小叔。”徐扶头不知道这是他徐家上哪里论得辈分,只是依稀记得有谁在他耳边提过这么一嘴,好像是王大娘说的,这论的是他外祖太那边的说法。
“呵!”张建国白眼翻上天,他拉着身边的媳妇儿上前,拽道:“小叔?哦哟哟狂不死你,小叔~”
徐扶头:“……”
“张建国,你鼻子好了是吧?”
“小叔!”张建国爽快叫人,“哈哈哈哈,你瞧瞧你,这么多天不来我家,兄弟间都苏(疏)咯!开过(个)玩笑嘛!”
徐扶头又放下袖子,扫了一眼张建国身边的人,其貌不扬,但他也没资格对人评头论足,收回目光,身后的李妍走了过来。
“徐哥。”李妍怯跟他打招呼,徐扶头礼貌地嗯了一声,不好说什么多余的话。
“刚刚灶房炸了糍粑,你……你们要吗?”
徐扶头摇头说不用,张建国暖心地贴在未来媳妇儿耳边低声询问要不要,这距离,这亲密,徐扶头想自戳双眼,说句话也要这么腻歪吗?
他尊重,但不理解。
张建国怀里的女娇声说不想吃,张建国接收到信号,立马摆手,“不用了,李妍妹妹!”
李妍点点头,自己关心的也不是这些人,她暗暗瞥了一眼徐扶头,有些失落地转身。
“姐姐,我想要一块——”孟愁眠忽然开口,还像小学在教室举手回答问题一样举起一只手。
徐扶头:“!!!……”
徐扶头有些震惊地转头,看着一脸小学模样的孟愁眠,这人还真是一心不亏自己,不怕尴尬的。
“好,你等着,我给你拿。”李妍被这一声姐姐逗乐了,她也有个弟弟,在镇上上初中,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她看着面相软和的孟愁眠觉得还怪好玩的。
孟愁眠感受到他徐哥的死亡凝视,眨了两下眼睛,八卦道:“徐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姐姐?”
好死不死这句标准普通话落张建国耳朵里了,他立马凑过来,对着徐扶头一阵嫌弃,拗口地说着普通话:“就是,他还死不承认,闷骚的货色!”
“你俩给我闭嘴,根本就没那回事!”徐扶头一抬手抓上孟愁眠的后脖颈,有些好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还比人家大一岁啊弟弟。”
Amazing!
孟愁眠:“……”
糍粑来了,饭也开席了,人来的比原计划还多,小小的院子里摆了五桌饭,露天的三桌,堂屋前两桌,堂屋里烧着大火,已经有熟稔礼节的老人在堂屋的家堂前摆上酒饭。
倒也没有硬性规定,不过做人贵在自觉,堂屋前的两桌长辈先做,有剩余的话中年人在坐,院子里露天的属于年轻人们,一般是大小伙子和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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