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7章
“一点小事。”徐落成说,“赵家的。”
杨重建“哦”了一声,青山镇有一个赵某人是徐家的死对头。
赵家祖祖辈辈和徐家互掐好几年,从茶马时代掐到改革开放,掐到现在新时代,无休无止。
按照茶马道的分配,徐家总共有六脉,散在不同的镇子,随着老人的去世后辈子孙间的关系不远不近,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不过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看法——死对头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爱情还他妈天长地久。
在“抗赵”这个问题上徐家人齐心协力。
剩下的东西杨重建不方便再问,抬脚赶紧跟上去,车子现在有两张,徐落成开了另外一张先走了,杨重建成了司机的唯一人选。
因为后面这两人一个是无证老司机,一个是有证小菜牙,都不如他杨重建稳如老狗。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气压有点低,两个人一个坐一头,杨重建看了一眼,推测道他兄弟应该挺想往那边靠的。
可今天的愁眠小兄弟格外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兄弟说了什么话把好好的青春爱笑美少年惹成那样,人哭狠了,亮汪汪的眼睛在雨天还湿漉漉的,他一个大糙汉子看着都怪心疼,也不知道徐扶头怎么想的,活该被丢在一边。
杨重建对他好兄弟的境遇毫无怜悯之情,打响车子哼着歌开始走他杨老狗的行车风格。
孟愁眠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他别着头,看窗外。窗外雨过天晴,风景宜人,可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哥那会儿说的那句话——“我们不同路。”
徐扶头的目光落到了孟愁眠叠在一起,尚且红着的双手上。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又放进衣服口袋里捂了一会儿,三四分钟后他把手拿出来,一抬右手就盖到了孟愁眠的双手上。
这个人的手很凉。
走神的孟愁眠被惊了一跳,他看了他哥一眼,又很快回头,动了自己的双手,要移开。
这在徐扶头预料之中,他加了力道,按住了孟愁眠要挣开的双手。
孟愁眠不信邪,他使劲抽手却直接被徐扶头硬朗有力的五指扣住,这一幕落在前面车中间的后视镜里,杨老狗司机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观众默默地选择关闭呼吸。
孟愁眠卯足了力气抽手结果被按了个板板扎扎,最后他弄了个满脸通红,他哥倒还是一脸欠揍的模样,什么事都没有。
“哥,松开!”孟愁眠鼓着脸警告,他还是越想越气,他还是过不了那关,这个人为什么……怎么就能这样说,他后悔,难过,止不住气闷。
徐扶头的手松了几分,但是没移开。
孟愁眠看了他哥一眼,那个人敛着眉色,面容上带着疲惫,这样看,孟愁眠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给人添麻烦,这么几股凶猛的情绪扭在一起孟愁眠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他把手用力抽开,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子,闭上了眼睛。
徐扶头的手落空,他堪堪收回,孟愁眠的身影总是又小又固执,现在拜他所赐,孟愁眠的身影还多了一份孤孤单单
孟愁眠那些话也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徐扶头觉得就是老天爷现在打雷要落他头上也是无可厚非了。
第68章 春泥(十九)
“老徐,忘了跟你说,沈林位过来了,在修理厂等着,我们先回一趟修理厂。”杨重建观察了一下后面的情况,说道:“你和愁眠过会儿再一起回去。”
“嗯。”徐扶头应了一声,沈林位这个器材商平常总是拖拖拉拉,今天上午打的电话,下午就来了,事出反常,他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
车子重新开进修理厂,三个人下了车,沈林位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沈林位,傈僳族,人高马大,外貌清秀,除了时不时爱翘点兰花指什么的这个人还算一个帅哥,三十岁的帅哥。
今天下雨,温度降了些,从十八度落到十五度,这个人竟然很夸张地穿了一件绿色军大衣。徐扶头看见这个人就忍不住往后退,“沈林位,说了多少次别喷这么多香水!”
“能不能学学人家小姑娘,适度点!”徐扶头受不了了,沈林位靠过来还没有多大一会儿他头都昏了。
“你个糙男人懂什么!这款香水前调是……”沈林位努力回想,街子上卖香水那老娘们怎么跟他吹来着?
“是蝴蝶兰!”沈林位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中调是向日葵!尾调可是龙涎香!”
徐扶头:“………”
“行了行了,调来调去你要死啊!”杨重建伸手挥了挥,随即又点了支烟,无耐道:“你每次来我都头疼!”
沈林位不以为然,伸手抓了两下头发,眼神上上下下地往孟愁眠身上打量,这是上次过年拿着账本和他算了一下午螺丝纽扣的人,那个样子精明极了,现在看着怎么……还挺……楚楚可怜。
“哟,孟老丝是咋过些!”沈林位故作风趣,还没等孟愁眠回他,徐扶头就挡上来了,“有事赶紧说。”
沈林位抬着手揪了揪自己军大衣上的毛球,说:“请我进去喝杯茶,边喝边说,总不能在这比对价钱吧!”
“行行行!”徐扶头无语了,“算,好好算。”
徐扶头抬脚往前走,可孟愁眠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忍不住回头问道:“愁眠,不和我进去吗?”
孟愁眠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说:“我在外面等。”
孟愁眠的声音哑哑的,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越是这样越找不到地方开口,“那你……”
徐扶头顿住,他想说的孟愁眠未必不知道,又未必知道,可偏偏边上还有人,倒是进退维谷了。
杨重建想拉着沈林位先往前走,可沈林位竟然从军大衣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慢里斯条地嗑了起来,目光在这两个氛围有些奇怪的人中间扫来扫去。
“那我先进去了。”徐扶头不放心地看了孟愁眠好几眼,可人好像没有理他的打算。
徐扶头只能抬脚,走了。
徐扶头走的这几步有些有气无力,那个人好像真的就这样被他丢在背后了。他的身边空落落的,想起没在一起那会儿,那个矮一截的人总是和自己如影随形,乖的不得了,可爱的不得了,但是现在……是爱改变了一个人吗?
徐扶头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硬撑着往前走,真怕自己下一步就忍不住折回去不理智地好好把人抱一把,说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天打雷劈。
只是那个人恐怕不愿意给他抱了。
杨重建眼神乱晃,看见了那边的几个人正围着一张车鼓捣,看清楚后忍不住就骂:“沈林位你今天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是为了免费修你那破车吧!”
“杨重建,我这车原本还好好的,开你们这坡地刮拉着咯!”沈林位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道,“让你们的人修修怎么了?”
徐扶头走在前面没说话,不说这地还好,一说这地他就难受。
等进了他的野办公室,徐扶头更难过了,这个吵架案发地,真是……够凄凉。
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孟愁眠给他送过来的饭,已经冷了,卖相不好,但是能想象那个人做饭的时候有多么手忙脚乱,又心意满满。
可惜,他辜负了。
徐扶头把饭慢慢拿起来,宝贝地盖上盖子重新放回袋子里,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送饭,他这个不知好歹的还辜负了。
徐扶头觉得自己要死了。
“哟,你还有人送饭呢!”沈林位看见了,和徐扶头吵架算计到今天,他还是难得一见这个人这么难堪的样子,忍不住刁难道:“可惜了,做饭的不会做饭,饿肚子的也没福气吃!”
“沈林位,”杨重建听不下去了,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欠揍吧!”
………
孟愁眠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像漏气气球似的放空自己的思绪,随它逐流。他手揣在衣服兜里一步一步走在水塘边,时不时踢开地上的两三个石头。
那边几个修车的人把车修好了,有几个人看见了孟愁眠,忍不住翘着脚讨论这个小北京。
“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连垂头丧气的样子都跟电影一样!”蹲在地上和杨重建一样对电影痴迷的张承如忍不住感叹道!
“少看点爱情片吧!”边上爱看抗战片的李田福反驳道,“要我说男人还是得长成徐哥那种型号好看,身子又板扎!要是当年没徐二叔那件事,徐哥顺利去当兵了,指不定多酷呢!”
“这个北京人比村里小姑娘还白还嫩,没点男人的野劲儿!”李田福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他点了根烟继续说,“这种好看法我是不中。”
“笑死,你怕头昏,就是你中着又咋些!人家是男的!”张承如听了个乐子,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再说那会儿绑徐哥的时候没野劲儿吗?徐叔和杨哥都不敢动,你要是不服,你去绑徐哥一个试试,看看有没有人家那个本事。”
“也是。”李田福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徐哥多些!”
段声在边上修车,一边修一边听,忍不住打量起了孟愁眠,说实话他对这个人还挺好奇的,能绑徐扶头还真是牛逼。他是个事精儿,喜欢找事惹事,在修理厂没少打架,都是因为嘴欠,沈林位这张车修的差不多了,他抬手拿了钥匙,准备试着开开。
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没事后便起步了,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段声忍不住开着车子对着那边的孟愁眠过去。
他想试试,这个人好不好玩。
孟愁眠站的位置是在西北角,那里有条小沟,还有个木头塘子,木头塘子后面是田地,那里刚刚开了油菜花,金黄黄一片很好看,孟愁眠看进去了,等他回神的时候一张车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以为自己挡着人了,他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身后是沟水,身侧是木头塘,车子不应该再往前开,人也没办法在往后退了,可是车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不知道这张车什么意思,站住脚没再往前。
“喂,前面那个小北京,叫你呢!”段声喊道,“走快点啊!”
段声低档开车,慢悠悠地往前逼,他觉得很好玩,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躲闪不及的样子,他还越来越上瘾,脚下压着油门,孟愁眠再往后退几步,就到身后的木头塘里。
“停车!”孟愁眠出声喊了一句,他心里有点毛,这个人第一次见他,就带着这种捉弄的把戏,透过车前面的挡窗那个人一脸故意和玩笑的神情他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今天真是不宜出门。
和他哥吵一架还不够,还得被傻逼欺负。
段声洋洋自得,欺负人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吗?段声这里并不需要,只要满足软柿子的条件,那就该出手时就出手。厂里除了徐扶头没有他没胆子单挑过的,连杨重建都得防着他,何况是这个小北京?!
段声一脚压低离合,一脚压低刹车,在车停和车熄火之间维持一个平衡点,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北京接下来会怎么办。
小北京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来及看,小北京就过来和他近距离交谈了。
第69章 春泥(二十)
孟愁眠脚踩进水里,咬着牙在车子和水道缝隙里掉了个头,折回身子,迎向前来,对着段声的眼神,手伸过去,一把拉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再次被狠狠砸上的时候,段声的衣领子已经在孟愁眠紧紧攥着的手心里了。
“学过倒车吗?不会我教你!”孟愁眠沉沉的声音落在段声耳边,从身形上来看,一米七的孟愁眠不仅比一米七五的段声矮一截,还要比人更瘦小一些。
他很清楚这点,同时这个人不是徐扶头,在这里除了徐扶头也不会有人能受他的威胁。真要打架,他一点上风都不占。
段声也拿捏住身形力量这一点,他虽然被忽然暴起的孟愁眠从气势上压了一截,但武力上可有大把算。
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打架,不过家常便饭。
没有意外,段声的双手下一秒也反掐回去,和孟愁眠在车子和木头塘水道的小小夹缝里打了起来。
孟愁眠的背被段声狠狠砸在车框上,身体反应快过大脑疼痛,他一扬手往段声的脸上狠狠挥了一勾拳,接着抬脚踹出去,段声一屁股坐进水里,弄了个透心凉。
不过这个透心凉倒是把他要打架的火气又烧了一大把,手撑着地马上站起来,以更有力的回击扑向孟愁眠。
那一道劲拳砸在车玻璃上,孟愁眠闪身躲过去,不仅如此抓住空隙的他还反手就对着段声的后背来了一个有力的肘击!
这个发泄口在意料之外,却最适合当下的孟愁眠。
段声后背吃痛,不过他迅速提膝撞向孟愁眠的胸肋。
孟愁眠被这一下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边乘追击,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过来,可是这一脚,被他接住了,身子被脚踹过来的力道带偏了好几个回步。
模样有些滑稽狼狈,但不可否认,接住的这一脚瞬间扭转了将颓的败局,段声的脚被人双手猛地抬起,用力往他的耳边压过来,疼得他大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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