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41章
在孟愁眠接受治疗期间,那段将近康复的日子里他的医江意满对他说过,保持一个充足的睡眠会让心情愉悦的同时也能有更好的心力来维护自己的情绪。一开始他还不习惯早睡,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后来配合各种心理暗示和药物帮忙他能睡八小时甚至更多。等来云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药物帮忙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虽然上早课的时候要麻烦徐扶头来来回回叫他起床很多次,但那时候他的情绪很稳定,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康复了。他暗暗测试过,就在那天放学后,和徐扶头呆在教室里,他主动说过自己的过去,那时候他以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放下了。
可失眠不过一个星期左右,孟愁眠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跳跃的思维。
余四还想上前,可是棍子从背后砸过来了,一根、两根、三根……
余四没回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孟愁眠。
“住手!”孟愁眠看着那些棍子砸在余四背上,真怕砸出什么事情来,那么不仅他要受罪,还有那几个男也会跟着受拖累,孟愁眠看了眼桌上的钟表,这是最后一节自习,还有半小时放学,他本想讲那几个方程式,但是现在看来也讲不了。
“张恒,你们几个……先坐下。”
孟愁眠把目光从余四身上移开,微微叹了口气,愧疚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后面我会补上来,抱歉同学们。”
“放学。”
孟愁眠刚说完这一句,张恒和后排那些男就过来了,高高矮矮,站在孟愁眠边上,拉战线似的站在余四对面。
兔子后面多了人,不好看了。
余四的心神松开,眸光散去,他阴狠地扫了面前这几个人好几眼,半抬着的手掉下去,砸在大腿上,余四说了一句“不好玩”后,把衣角卷起来甩在手上,扬长而去。
*
回去的路上,孟愁眠出神地站在沟边,很久,都没有发现他被跟踪了。
等情绪缓下来,孟愁眠才再次抬脚,继续往前走,回到那间小小的教师宿舍。自从徐扶头走后,这个地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老李遵守约定真的在开春的时候又搞了一张床过来,不过现在那张床很多余还占位置。
孟愁眠抬脚,还没拿钥匙,门上的锁就开了,孟愁眠看了一眼黑着的屋子……
今晚,他哥竟然回村里了。
孟愁眠伸手出去想要开灯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就抓住了他,“哥”还没有喊出口,就被紧紧吻住了。
“哥——”孟愁眠被吻得喘不过气,他的脑袋被徐扶头紧紧扣着,根本移不开。
徐扶头的嘴里有淡淡的酒味,他通身灌满了压力和疲惫,还余下来喘气的那点力气都被他用人亲人了。
“让开,哥,我咬你了。”孟愁眠绕开脖颈,和徐扶头弯下来的脖子交叠相依,他们两个人都各自累得很。
黑夜中,悬月高挂,屋里有一层淡淡的,摸不着又能感受出来的银色月光,借着这抹光,徐扶头偏着头,扯下衣领,指着脖子上淡去那个红色印记说:“这个章,淡了,麻烦孟老师再给我盖一个。”
孟愁眠看着弯下来的脖颈,忍不住,张口就是连亲带咬。
徐扶头一弯腰把人横抱起来,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然后在互相拥抱和亲吻中都感受到对方瘦了。
徐扶头环着孟愁眠的腰,有些无奈道:“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你就又瘦了。”
“哥,”孟愁眠微微喘息着,他就着月色看他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请不清醒,他只说:“我很想你,知道红豆吗?”
徐扶头一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顺着孟愁眠的腰抚上去,动作有些粗鲁,他刚俯身要亲,就察觉了孟愁眠的不对劲。
那张柔和可爱的脸被倒进来的月光映得青白,孟愁眠的脑子最近总是很混乱,一些往事像沉在鱼缸底层的细小沙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搅动起来,翻起最底层的污泥与不堪,他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痛苦、嘲笑、不堪和暴力都被余四那张脸激了起来,他努力控制,控制自己受害者的心理,尽量客观地去处理,但他越用力压就越想掀起一场暴风,在凄厉暴呵中释放所有。
“愁眠,”徐扶头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手赶紧松开,以为是他的行为有些过激,他很抱歉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角忽然划出两股眼泪,他半是微笑半是悲伤地说:“等你忙完,能送我一支花吗?”
第63章 春泥(十四)
这天晚上孟愁眠再次失眠了,尽管他哥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都只是摇摇头找了很多莫须有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那段记忆有些不堪,比他曾经主动和徐扶头讲起的那些记忆还要不堪。
所以,他不想说,不想回忆,更不想让他哥知道。
徐扶头暗自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那会儿对孟愁眠还是太粗鲁了,他之前就想过,孟愁眠跟他在有一些认识上是不同的,自己看来很正常的事,对于孟愁眠来说是过火的,相比于孟愁眠举手投足间的文秀气,他这个山里人还是有些粗莽的。
不过,孟愁眠的心思应该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只是孟愁眠不想说,他也不能逼。
他轻轻搂着人,直到昏沉的睡去。
半夜孟愁眠做噩梦,身子被吓得一抽,徐扶头这个进入睡眠的人不知道是用惯性还是用潜意识,或者别的不知道叫什么东西的感觉立马安抚着孟愁眠,尽管他本人眼睛都没睁开,也不清醒。
孟愁眠在夜里抬眼望着他哥,已经是昏睡的脸庞。他曲起双腿弓着腰,想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落入徐扶头的怀里。
他喜欢这个厚实、温暖且靠着有力量的胸膛。他闻着他哥身上的松木味道,这个味道他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在那个夜夜共枕的房间里。
*
天蒙蒙亮,村里的鸡打鸣了。徐扶头的物钟也很准时,他先看了眼怀里的孟愁眠,替这个小小的人扯上了些被子,然后把孟愁眠的脸轻轻放在枕头上,在小心翼翼地下床。
“哥,”孟愁眠在床上看他,“你要走了吗?”
“不走。”徐扶头过来轻轻揉了揉孟愁眠的额头,“我去给你做早点。”
早点:云南人在吃早饭之前吃的东西叫早点,一般出现在出早活的时候。
孟愁眠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过了五六分钟,然后就起床了,再不起怕是会迟到。
透着熹微晨光的厨房里,徐扶头正在煮饵丝,虽然长久不回村里了,老李还是定时过来给他放了点物资。
孟愁眠洗漱完过来,也不说话,双手歇在膝盖上,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奄奄,甚至还有些懵。
人在睡前情绪太过起伏,睡着后在起床就会有种喝醉酒断片的感觉。
“来,吃点。”
孟愁眠看着飘在奶白色汤里的饵丝,上面还撒着青翠的小葱。
徐扶头给他放了调料,不过每样只有一点,太早了,人本来就胃口不好,清淡些合适。
孟愁眠看着他哥脖子上的咬痕晃神,好在清晨凉风醒神,他没晃太久。
徐扶头刚想问是不是没胃口,电话就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孟愁眠,也不想接电话。
这个电话没接,但两个人都知道内容。
“哥,”孟愁眠笑不出来,但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自然,“我要去学校了,你也走吧。”
“哥,昨天晚上我很抱歉。”孟愁眠愧疚道,“我的情绪我……”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说:“怪我,我吓着你了,孟老师别跟我这个山里人计较,我太粗鲁了。”
“你的花我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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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你怎么跑回村里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杨重建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饵块粑粑,里面包着各种小料,刚从火塘里烤出来的,烫呼呼,香喷喷的,“我早上进你家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重建咬了一大口粑粑,继续道:“还有昨天晚上你竟然没把账算完就走了!”
“账我算完了。”徐扶头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上火的原因,他咳了两声,“核对出来的单子我放抽屉文件夹里,你看到的桌子上那些是我觉得成本不划算然后废掉的。”
“哦,那行!我说你要是没算完我们只能在去兵家塘的路上边走边算了。”杨重建给火塘边上的老板递过去两块钱,“再来一个粑粑。”
他看了看徐扶头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抽出一块钱递给老板,“再要一个白炸蛋。”
“你昨晚……找愁眠去了?”杨重建的眼睛在好兄弟脖子上那个新鲜红印章的地方扫来扫去,“还发了点激烈的事?”
徐扶头:“…………”
“我头疼,要是想我现在把头磕在地上,你就继续说。”
杨重建:“…………”
作为乐观派代表人物,杨重建是不会看好兄弟在消极的情绪里呆着的,他大手一挥,搂住了好兄弟的肩,潇洒道:“哎呀,注意微笑!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只要今天的那几个老师傅请成功了咱明天就能休息了不是,你就能回家陪愁眠了!开心点,别这么苦大仇深,我也得回家陪老婆,你嫂子昨天还跟我闹了,说我邋遢,其实啊她就是想我了,又不想拖累我,找几个地方撒撒火。”
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过日子和谈恋爱都一样的,愁眠要是跟你闹了那很正常。”
“没有。”徐扶头叹了口气,“他要跟我闹就好了!他这几天很不对劲,老杨,愁眠这几天真的很不对劲!他都不爱笑了……”
“嘶,愁眠还能不爱笑了?”杨重建捏着半扇粑粑,印象里那个小兄弟随时顶着一张笑脸来着,“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那个余四的小孩可不是好货,邪门着呢!”
“虽然是个小孩,但也是个坏蛋,让愁眠多防着点。”杨重建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觉,每次忙完回来给老婆孩子安顿好他就趴在被窝里看小说,一看一个不睡觉。
“忙完这些,我就回去上课了,你到时候多盯着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眼底的黑眼圈,知道这货又通宵研究小说和电视剧他就有种刘备传位阿斗的无奈感。
兵家塘的厂子跑了好几天,总算有了个规模,徐扶头现在着手招工,难度很大,他需要成熟且有技术又愿意跟着他干的老师傅,还不止一个,矿场很大,需要维修的矿车数量会在来的路上被其他镇子和地方的修理厂分去一些,但兵家塘这个位置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它位于将关镇的东侧,而矿车拉矿的路线就是从东往西,矿车要先经过兵家塘,再过将关镇。
中间有二十里的距离,矿车在承重情况下最容易出现的就是爆胎问题,司机往往会很着急,这样的情况下司机会更愿意相信他这个新来的,而不是一直等着将关镇的人过来,他只要抓住每一个相信他的司机那就能多一份声誉。
绕来绕去,还是在修理技术上面。他想了一个办法,矿车的路线是:大吊桥——云山镇——成军坝——过卒河——兵家塘——将关镇——神岩坡——腾冲城,除了兵家塘往前的四个镇子除云山镇外的人家因为地势原因而散乱错杂,修理铺总共加起来有也不超过十五个,每个修理铺有一到两个人,二十岁出头的有,三十岁以上也有,技术有好有坏,人品参差不齐。
徐扶头想把这些人都联合起来,一起到自己的修理厂,集中修理,租金、水电、伙食他承包,在人聚拢的情况下名声能够打出去,手艺技术不一样的也可以聚在一起交流学习,关键是他租的地方只在路下面一点,很大,足够坏了的矿车移进来,不会一直在路上停着,现在的公路并不算宽敞,矿车也不用堵塞,司机在不想给人添麻烦站在大路边被人围观的话肯定也会喜欢。
不过这里的交通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矿车和其他车型共走一条路,路容易被压烂的同时车祸也很多,安全隐患的问题他考虑了很久,护栏得高还得是水泥的那种,不然以他的调查来看兵家塘这地方土松,有基石,垫得高,但矿车经常从上边大路翻下下村人家院子里的事儿也不少。
他可不想这边修着车,那边院子里直接在“空降”几张车。
“老杨,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分成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考虑啥啊考虑!”
“我算过了,你这样给我的账不合适,你说打算分四成给伙计,咱俩六成,你四我二,无可厚非,这工厂的钱都是你砸的,现在手上的伙计也是你在养,我没给过他们一分钱,你这个分成已经很给兄弟面子了,你还要单独掏腰包给我一份,徐扶头,你算得什么混账!”
“杨重建,我的账从不瞒你,你应该知道,如果前三个月起不来,我发完工钱,可能一分都不剩了,到时候我拿什么跟你分?”
“那就不分!”杨重建的大嗓门隆隆作响,“咱俩的账咱两来论,你要是发完钱兜里还剩一块那你就给我两角,那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要是一块没有,那我的两角也就没有,我也不该得,这账简单得很!”
“杨重建——”
“诶,你打住!”杨重建伸手打住,很有老板气势地把一沓单子夹在自己胳肢窝下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我要接电话!”
“喂——”
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走过去了,徐扶头看着那个胖起来又瘦下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徐叔,这!”杨重建举着手机高喊一声。然后从街子头的拐角处冒出来徐落成的身影。
“你怎么把徐叔叫来了。”徐扶头眯着眼睛,确认那边走过来和他一样身高的汉子就是他快两个月不见的徐叔。
“今天我们要去找的那几个师傅徐叔都认识,脸熟好办事嘛!”杨重建说完抱着手机就往前走迎接他徐叔去了。
几个月不见,徐落成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觉得这个人不仅胖了,好像连精神都变好了一截,“你胖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徐落成眯着眼睛打量着徐扶头,几个月不见他这侄子也变了些,人瘦了,还是很帅气,眉目间少了些潇洒的味道,脖子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哈。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徐落成很直接,一点铺垫没有,要是别人问徐扶头会觉得没什么,但他叔问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跟个家长似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徐落成笑了一声,“我还听说你最近忙得都快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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