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37章
徐扶头欲盖弥彰地舔了一下,编道:“磕着了,就那个桌子角没磨好,磕的。”
杨重建一脸的“我信你个鬼”,他故意道:“哪个桌角这么厉害,能让我兄弟磕着,老徐,你告诉我,我去锯了!”
徐扶头:“…………”
“杨重建,欠揍了就说!”徐扶头真想把这货一脚踹沟里。
“哈哈哈,这愁眠还挺野啊。”杨重建小声嘀咕道,看看徐扶头,又看看刚刚收拾好书出来的孟愁眠,想笑,但不敢。
“愁眠,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老李照样要先聚集学和家长开个新学期迎接大会,徐扶头顺手搂过孟愁眠往外走,撞上余望。
“徐哥,回村里上课啊?”余望问候道。
“嗯,这边就辛苦你了。”
“没事,应该的,你可分了一半钱给我。”余望喜滋滋地说,又问:“徐哥,你和愁眠谁上四年级的课?”
“我上。”孟愁眠很有自信地回答道,“怎么了余哥?”
“哎哟,那你可这下可得小心,我有一个侄子叫余四,这次被他爸绑着送到老李那里去了,磨了一个过年,老李今天应该会跟你说,他把那臭小子放你班里了,可得小心点,那小子可什么事情都敢干,他爸都管不住。这次过年还跟我打了一架,多讲一句都讲不得,气死人了。”
孟愁眠上学的时候也见过班上老师管不了家长管不了的学,从自己老师们的身上他没看见过最合适的处理方法,倒是见过最偏激的处理方法,老师和学直接到了不可同戴天的地步,他听余望这么说心里不禁忐忑起来,没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余哥提醒。”
徐扶头在边上听了个全程,余四他见过好几次,野得很,跟一般调皮的男不一样,身上的那种野劲是阴沉和尖锐的,随时能疯起来举着凳子跟人干上一架,曾经拿刀划伤了一位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徐扶头不知道余成江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人捆绑到学校的,还送到四年级的班,又是孟愁眠碰上了。
他有些担心的同时还有些想不明白老李这么干,是不是昏了头。
“老李怎么想的?”徐扶头有些不明白,这话他没有在余望面前说,只是沉着脸色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愁眠,你不能把余四当作一般学来看待,也不要试图让他学习,或者想着打算教他变好,我不知道他回学校是要干什么,总之上课的时候千万小心。”
“哥,你不用担心我。”孟愁眠知道徐扶头要说什么,他笑道:“上课而已。”
“如果他敢动手,你千万不要硬碰硬,余四这个人每次打架都是不要命的,出事一定喊我。”
“嗯,我有数的。”孟愁眠其实心虚的很,但也只能这么说,他既不想让徐扶头担心,也不想让自己懦弱。
“哥,出事我一定喊你。”孟愁眠趁没进学校,也没什么人悄悄抬手牵了一下他哥的手,“你别担心。”
来到学校,老李正高高站在一颗断掉的树桩头上面,周围绕着一圈学和家长,正在神情专注地听着“老领导”的指示,老李抓着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大讲特讲,孟愁眠站在边上,目光到处搜寻那位叫余四的人的身影,
徐扶头在教室等学,一边等一边算账,这一年他大概都会很忙。
“愁眠,今年你的班了多来了一个学,叫余四。”老李结束讲话后在散乱的人流里抓住了孟愁眠的手臂,面色带着些愧疚道,“这个学他很不好管,只要他上课不闹腾就行,不用管他听不听课。”
“嗯,我知道了。”孟愁眠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新鲜面孔,“他人呢?”
“在教室,他爸刚刚送过去的。”
“嗯,那我过去上课了,李叔。”
“愁眠——”老李不放心地把人叫住,“这个学我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你讲课的时候尽量不要靠近他,我已经悄悄交代你班里的学了,如果他敢动手我会叫上徐扶头立马过来。”
孟愁眠:“……”
孟愁眠道了谢,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老李的处置方法在第一步就埋了隐患,提前交代班里学盯着这个新同学,无形中造出来敌对的两方,学小,嘴上不管事,平常相处玩闹聊天嗑瓜子肯定会忍不住讨论,如果这个学是一点就炸毛的那以后可有打不完的架。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上楼,又走进教室,那个“刺头”学果然很显眼,他一进去就看到了,安安静静的一群学中间只有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衣服挎着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如果能把头提起来倒着在沟边甩一甩应该能造成污染环境的问题。
因为是趴着,孟愁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孟愁眠透过窗子看了一眼,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周围的学都用一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盯着睡觉的人,然后小声讨论着,让那个本来就是异类的学显得更加异类。
老李自认为细心的这步棋直接给孟愁眠来了一个死亡开局,根本没法愉快地玩耍。
深呼吸,孟愁眠抬着脚走了进去,“同学们,好久不见,上课。”
“起立——”
在一声整齐的“老师好”中孟愁眠借着人影的缝隙看了余四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坐起来,歪头,嘴唇上下翻动,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
余四略带享受和玩味的眼神配上这个笑容让孟愁眠定在原地。
孟愁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念之间,再见梦魇。
……
“老李,你为什么会答应余四回来?”徐扶头在走廊拦了老李的去路,“还送他去四年的教室?交给孟愁眠?”
老李面露难色,他眼神两边乱瞟,最后恢复镇定,他明知是错,但就算被人指出来也不愿意轻易承认,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尝试,一种大概不会出事的冒险,无伤大雅。
“扶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读书成天在村里晃,他跟他爸说想回学校,余成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过来求了我一个大过年,换你你难道不会动摇吗?”
“不会!”徐扶头斩钉截铁道:“你对他负责,谁对其它学的安全负责,谁对孟愁眠的安全负责!”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是送去四年级?”徐扶头觉得这不是偶然,不可能是什么要好好学习的狗屁名头,“四年级的学除了张恒、李省那几个男还算高大之外剩下都是女;而且孟愁眠还是个大学,他是来我们这支教的,如果出点什么差错整个云山村都得愧疚!”
“哎哟,瞧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再怎么说余四不过还是个孩子。而且如果出事谁也不会看着愁眠白白受欺负吧,不是还有你,还有我吗?”老李背着手,觉得徐扶头夸大其词。
“孩子?余四都快十六岁了吧?”徐扶头觉得好笑,“送去四年级和送来五年级或者送去你一年级有什么区别吗?老李,教书这么多年,你不会还有着什么不放弃每一个学,拯救每一个孩子这样的幻想吧?”
“云山村小学消磨了这么多老师,送出去过多少学,走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天坏种,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年,你又要菩萨心肠是吧?”
“不是,徐扶头,我不过就是让一个学回来上课而已!”老李也不背着手了,他一抬手摘下帽子,“是,余四之前是犯过错,是有些偏激,但是人求到门前,又跪又哭,不算知错能改吗?”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送去四年级?就算你要给他一个机会,送过来五年级,只要他愿意听,我从汉语拼音开始教都没问题!你把人安排进四年级是忽然抽风吗?”
徐扶头越想越气,还有一大腔话没说话,老李就打断了他——“是人点名想去孟愁眠的班!”
果然。
徐扶头就说这事儿怪着呢,“理由呢?”
“因为他恳求我,想到人孟老师那里去听听课,听听人讲得那一口标准普通话!听听大学是什么样子?听听云南这个山旮旯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李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个问题我老李教不了,你徐扶头照样教不了!只有他孟愁眠能教!不送到那里送去哪里?”
……
徐扶头愣住,苦笑过后他不在言语,确实,他教不了。
老李说话有些激动,他喘喘气缓下来,知道刚刚的话有些伤人了,又上前想缓和道:“扶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是。”徐扶头往后退了两步,“他余四最好是。”
第59章 春泥(十)
早读结束后,孟愁眠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整齐的板书,然后走下去巡视一圈,学们用的课本几乎是代代相传,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透着很多人的身影,课本里配的插图被画的五花八门,人物手上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机关枪是常见的,饵丝兄声名震震同样位列其中,还有的插画上画着牛、马、羊等动物,还有一些是人,品类繁多,总之欢聚一堂。
孟愁眠开始讲课,经过上学期的打磨,他讲起课来已经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学们的学习积极性还算不错,各个聚精会神,神情专注地听着。
孟愁眠一边讲课一边提防着窗边的那个人影,从上课开始,那堪比蜘蛛网一样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躲不开,还越裹越紧。
在接下来留给学们做题的五分钟时间里,孟愁眠用余光扫了那个人的全貌——
倒吊起来的三角眼,单眼皮,还有些肿,右眼青着,鼻子有些塌,厚嘴唇,现在是二月十号,云南早上的天气依旧保持着八九度,这人却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和皱巴巴的运动服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紧紧贴着瘦成竹竿的腿,人坐着,孟愁眠以为在老李这些人的恐怖描写中应该是个高个子,长得很威武很壮实的那种。可从这个角度看来,孟愁眠发现这个男并没有很高,大概一米六左右,比自己还矮上一截,并且很瘦,不超过一百斤。
余四桌子上除了放着他那双手,什么东西都没有。孟愁眠不知道这个学来这教室里坐着到底干什么,他走回讲台上把课本翻了一页,那个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翻了一页。
孟愁眠:“……”
孟愁眠收起余光,站直身子和余四对视,他神情竟然在这一刻不由得严肃和紧张起来,“余四同学,你在看什么?”
余四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看他。其余学都不由得转过头斜着脑袋看了余四一眼,又悄悄抬头看了看他们平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孟老丝。
不过今天的孟老丝好像处在高压区,吹不起春风。
孟愁眠咬咬牙,抬脚走下讲台,在余四桌子的右上方停下脚,“老师问你,你在看什么?”
余四不说话,眼神四处瞟了瞟周围的人,有些厌恶,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孟愁眠脸上,心情才缓和些,他倾上前几步身子,示意孟愁眠站过来些。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了几步。
余四张开口的时候孟愁眠以为他要说话,可腾空出现在课堂里的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狂笑不止!
“安静!”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学,而是神经病,这阵笑声让他头皮发麻,他抬手拍在余四的桌角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余四,保持安静!”
余四收起了几分笑容,声音渐渐熄下去,不过神情舒散,兴致盎然,他终于张开口了,“老师,你这个样子……很好。”
这一句话出来,孟愁眠直接定在原地。余四这句话真要命,好像是从当年那些人嘴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受。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余四说的竟然是标标准准,一个音不走的普通话。
在云山村小学,除了上课时间没有人会说普通话,一是蹩脚,二是得顶着成为异类的风险,所以学一下课除了一群性格比较张扬且爱玩闹的孩子过来跟孟愁眠说话以外没有人会说普通话,要么是方言要么是傈僳话。
这个余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余四安静了,其它学也不敢说话了,那句用烂的比喻句——此时此刻教室里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巧合的是,下课铃声刚好在这一刻响起来,如叫魂一般,孟愁眠从三千里之外把自己的呼吸抽回来,他缓了缓神色,舔了一下嘴唇后说:“下课。”
…………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样东西能跑过流年和光阴:
一是爱人的心跳。
二是有过心理创伤者的思绪。
这节课上完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上一节课后上午的早课才算结束,孟愁眠借那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人去厕所缓了很久。有如金戈千里挑黄沙,一瞬间火石燎原,电闪雷鸣。他的身体应激反应是咬东西和抠手指,不过这些行为在他上大学期间配合治疗后已经改掉了——他以为的改掉了。
孟愁眠抬手从树枝头掰下一根老树枝,不断暗示和提醒自己不能抠手指,不能抠手指……
因为抠手指会被看出来的。
他把老树枝紧紧咬住,牙齿陷进老树起伏的沟壑纹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后那根树枝从中间断开了,孟愁眠的上牙咬合力直接带着他砸向自己的嘴唇内侧,一股血腥味开始……蔓延。
........
孟愁眠把树枝扔到一边,接了水龙头边上的水,漱清嘴里的血,他俯身看着水洼里的自己,还好,咬到的是嘴唇内侧。
他弯着腰,又看了看水洼里的自己,还好,还是那个让人看着懂事乖巧的孟愁眠。
他抬脚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余四的座位空了。
张恒过来,操着一口浓厚的云南方言对孟愁眠说道:“老丝,刚刚那个余四走求咯!他嘿人(吓人)得很!”
孟愁眠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走了,也好。老李就在楼下上课,余四走,必经楼下,老李肯定看见了,没拦或者没拦住都算一种态度。
“我知道了。”孟愁眠嘴里还有血腥味,他转身走上讲台,整理整理表情和心情,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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