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01章
这跟徐扶头之前假设的东西如出一辙,他就知道徐堂公不会那么轻易妥协,再说,之前那批劣质炸药谁也没用过,徐堂公买的真炸药少,短时间内也不好去弄别的炸药,早晚一天还是要出事。
就不知道,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了。
徐扶头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阵沉闷,人命如草芥,明明可以用钱解决的隐患,偏偏变成了个人的运气。
他知情他有钱,但还是无力改变这一切。
看着徐扶头面色沉重,徐落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知道你责任重。别人喊你一声大哥,你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是你毕竟跟别的人不一样,先不要说愁眠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还有那么大的修理厂以及将关镇十条街都背在你身上呢。”
“嗯,你放心吧叔,我知道轻重。”
徐扶头和徐落成说的事情也正是当下张建国最头疼的事情,不过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那些真的炸药根本不够,徐堂公已经开始掺杂低劣炸药进来,每次爆破山体他只能根据地势划分出最大的安全范围,叫人走的远远的。
但是总要有人去点燃炸药,总要有人处在风险当中。有时候危险的讯息并不需要刻意走漏风声,质朴老实的村民们也能从镇长紧皱的眉头还有每一次爆炸过后刺鼻的药味中嗅到危险的信号。
之前徐堂公提出的奖励也渐渐失去威信,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推脱和躲避。再这样下去,这建造桥梁的工程恐怕很难再往前推了。
徐堂公面对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慌乱,他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他要立丰碑,做雕刻,为那些在大桥建设过程中受伤或者提出金点子的人记录功绩,流芳百世,各家族谱也会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上一笔功劳。
这个建议对于宗族观念较深的镇民村民来说有着很大的诱惑,尤其是那些跟家里有矛盾,一直被长辈看不起的后更是摩拳擦掌起来,把安全抛掷脑后,各个想通过流血的方式为自己挣一个响当当的名头。
要换做以前,张建国或许也是冲锋其中的一员,他真的可能为了让别人高看他一眼而去选择干这种蠢事的。
如今他看破了这一切,自己不会去做,但身为镇长却也无力阻止别人这么去做。只能在每一个激动后点燃炸药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尤其是那些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但是这群小子根本不管不顾,他们没尝过流血的滋味,却觉得自己流血会像大侠一样威风!各个乐此不疲地尝试,张建国要是一再阻拦,就有小伙子上前推开他,说:“我巴不得流血流汗,上族谱光荣一辈子!谁像你啊张镇长,窝囊一辈子,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娶上,捡了那样一个婆娘!”
“………”
大放厥词的小伙子被张建国一拳打倒在地,这边李江南刚刚学成的横平竖直也温厚有力地摊平在纸张上。
“愁眠哥,你觉得我有进步吗?”
“很不错,汉字的基本架构都掌握了,以后写什么字都有方圆规矩,一行一列方方正正。”孟愁眠提起笔,在李江南写的字下面写了一首诗:
“瑶草仙坛路不分,空中香气正氤氲。
凤车龙辇辚辚去,只隔青天一片云。”
“这是明代屠隆的诗,江南,你今天就抄写这首。”孟愁眠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笔画较多的字,要求道:“要字距均匀、大小合适、整体和谐对称。”
“嗯,好的愁眠哥。”
“字都认识吗?先念一遍我听听。”孟愁眠耐心道。
李江南照念了一遍,以往孟愁眠叫他抄诗不会一上来就跟他解释诗词的意思,只让他写规整,并在写的过程中先自己根据字面意思推测判断大致说的什么。
所以哪怕对这位诗人一概不知,但从字面上李江南还是简单地掌握了分析的办法。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发出疑问,“愁眠哥,前面几句都是对仙人仙境的赞美,但最后一句我有点不太理解。”
“青天一片云?”李江南念念有词,“愁眠哥,这里的一片云是一朵云彩还是说像阴天下雨时候那样,一整个青天都被云彩盖住的意思?”
“哈哈,有意思!”孟愁眠笑开,“我从没想过你说的后一种情况。一整个青天都被乌云盖住,所以叫青天,一片云——”
“这句诗的意思就是青天里一朵小小云彩的意思。”孟愁眠抬手指了指天,“今天不下雨,跟现在一样,就只有一朵云彩飘在上面。你细心看,如果是说一整片云,那么为什么用‘只隔’两个字呢?”
“哦,对!”李江南恍然大悟,孟愁眠继续道:“你先写,写好了我跟你细细说说这首诗的背景和故事,到时候你就更清楚了。”
“嗯嗯好的愁眠哥。”
“不过江南,你刚刚的说法很有意思。”孟愁眠背过身去,默默品味着,一朵云本来是渺小无依的,但一朵朵汇聚起来,铺天盖地,就能遮住朗朗青天,狂风都难以吹开。
本来是弱小的回答,换一种角度却成了强势的掠夺。孟愁眠不得不再次惊叹起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徐扶头这几天每次回家都能碰到李江南在专心致志地练字,之前的事情他全当小孩不懂事,孟愁眠能继续教这个人写字那说明都处理好了。
他也不想抓着不放,反倒继续坚持之前的看法。他欣赏李江南这个有骨气的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很有志气,也足够勤奋。徐扶头每次都等他写完孟愁眠布置的作业后,耐心地拿出记账本,教李江南学习会计。
李江南满脸感激,吃过晚饭,就在孟愁眠、梅子雨还有徐扶头的指导下,开始打着算盘学。
徐扶头保留了之前严肃谨慎的教书方法,有时候李江南粗心算错几个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评。每次话说重了,孟愁眠就会在边上轻轻咳嗽两声,用眼神示意,叫他多点耐心好好说。
徐扶头照做,尽量温和地解释和重新教学。
不过好在李江南诚心诚意,学得上心,进步很快。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个人都很满意,对李江南也更加亲近了。
“哥,我裤子忘记拿了——”忙碌的白天结束,孟愁眠打算好好洗一个澡,结果倒霉地发现自己没带贴身的裤子,只能窘迫地泡在浴缸里给他哥打电话。
“你送过来挂门上。”
“好。”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爽快,但执行起来就很叛逆了,孟愁眠看着站在浴室外面的人影,只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开进来了。
孟愁眠:“……”
他赶紧扯了一条毛巾盖住自己,整个人坐起,瞪圆了眼睛看他哥。
“哥——你挂在门上就好了嘛!”
“怕你摔跤。”徐扶头侧身关好浴室门,倒打一耙道:“你也没反锁。”
孟愁眠:“那你也不能随便进。”
“关心则乱。”徐扶头拿着那条小小的裤子在浴缸面前蹲下,一只手伸进去,“水温会不会太低了?”
“没有啊,我泡了好一会儿了,这个水温刚刚好,不然泡不住。”孟愁眠往后靠靠,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湿润的眼睫还有额发,纤长白瘦的四肢像美术画本里的人儿。
他哥伸手过来抬他下巴,偏头吻上来,温和好听的声音在清净的夏夜里格外清晰:“真像白君子。”
“什么?”
“白君子。”徐扶头笑着说,“这里山上的一种蘑菇。只在下雨的时候才会长出来,菌伞光滑细腻,薄如蝉翼。菌杆纤长无骨,打雷的时候会被雷声震断。”
“很白,而且光溜溜的,带着水珠。”徐扶头凑上前,轻轻嗅着孟愁眠的脖颈,“像你。”
孟愁眠被说的脸红,“哼,色狼。”
“白君子有剧毒,色狼不敢吃。”徐扶头继续玩笑,“但是孟愁眠,有人想要。”
“诶——”孟愁眠的一只脚踝被抓住,他哥的手顺着就往上走。扑腾一阵水花,孟愁眠算是尝到了洗澡忘记带全衣物的苦头。
……
……
因为上课还有店铺的事情,李江南跟修桥大队请了两天假。他原本是负责搬东西的杂活,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轮班表上。
原来是因为爆破的原因大家产的纠纷,有的人想争着赶着上前点燃炸药,有的人则因为害怕躲事每次跟炸药有关的事情的都畏畏缩缩地退后。
后面为了公平起见,几个镇长就安排了轮流点炸药的表格。不过为了确保安全,每个人在点炸药之前都要进行假设训练,包括但不限于,怎么快速跑开,往哪个方向躲,点炸药前应该注意些什么等等都被写成一个小笔记本。
李江南今天回来的巧,刚好就轮到他。上次张四被炸掉一只耳朵的场景还在眼前,李江南有些害怕,但是还是认真负责地跟着张建国去演练了一番。
操作起来不难,李江南手巧,身型也小,跑起来很快,一点也不笨重。张建国站在河水边认真地嘱咐了一番后,李江南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捏着火柴走向了那堆绑着五公斤炸药的石块。
“梅子雨!站进来,站到盆里面来!”今天是个很好的大晴天,很热,孟愁眠提了慢慢两桶热水到院子里,又扯来一根冷水胶管,要给梅子雨洗澡。
但这家伙十分不配合,老是用嘴巴咬孟愁眠的手。孟愁眠也不客气,伸手就往狗嘴上打。
“伸手——”梅子雨抬起前脚,孟愁眠拿着毛巾认真擦洗,“叫你天天到处跑,这狗爪子上的黑印子擦都擦不去,下次我得拿厨房里的钢丝球给你搓。”
梅子雨长大了,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么好洗好抱了,一个不注意,孟愁眠差点被这个臭狗绊倒。他得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用力地揪住梅子雨不让跑。
再用清水冲洗一遍毛发就差不多能收工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耳边传来轰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外边儿就传来了人群的尖叫声。
李江南没有张四那么幸运,火柴还没有凑近导火索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浓烈的矿石味还有刺鼻味,那根火柴根本没碰到火药,只是稍微凑近,那么一丁半点的火星就引爆了炸药。
李江南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但终究慢了一步。他的后背遭到震击,火药炸伤了他的腰。
张建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耳边的风呼呼而过,他只希望炸药没有碰到李江南的腿。
所有人都和张建国一样,远远看着,李江南只是被炸到了腰和后背,但等张建国走到跟前看清楚的时候,他立刻软了双腿,摔倒在地,有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地往前爬。
剩下的人也纷纷涌上前,有人尖叫着,有人大喊着。
孟愁眠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没擦干的梅子雨。他在田埂上摔了好几跤,第二次摔倒的时候被地上的木棍扎破了手心,扎得很深,疼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奋力地往前跑。
李江南被巨大的人群包围在中心,他的腰中间盖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被鲜红的血迹浸染。
孟愁眠冲开人群,梅子雨闻间空气中强烈的血腥味就开始吠叫。
他已奄奄一息。
“江南——”孟愁眠的眼泪比他的声音更先到达,他软了双腿,膝盖跪在粗糙的黄土地上,一路爬过去,爬到李江南身边,此刻的他正躺在张建国的怀里。
“江南!江南!”孟愁眠觉得天塌了,他浑身发抖,只觉得眼前全是噩梦,不,不,不,噩梦都没有这么可怕。
“你怎么了?江南!江南……”他最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江南嘴里全是苦味,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自己的声音:“愁……愁眠哥,今天不能再上你的课了……也帮我跟大哥说一声……”
“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江南——不——”孟愁眠无力地嘶吼出声,他望着透满鲜血的衬衫,不知道到底发了什么,“肚子……炸伤了肚子是不是?有救!有救!还有救啊张建国!”
“叫救护车!”孟愁眠跪在地上,低低地弯着腰,无力地抓起李江南的双手,“江南,江南……愁眠哥带你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好,能好啊你放心——”
张建国浑身发抖地朝他摇了摇头,孟愁眠揪起这个人的领子就要打,但等他擦干眼泪,望向那血淋淋的地方,才终于看清了,他才终于看清了……
“江南!”孟愁眠强势地上前撞开了张建国,把人轻轻搂到自己怀里,“我……我……我还给你留了作业,不走、不走好不好——”
“江南……呜呜呜,江南——”
“不走……不走好不好,这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没带你见过的……”
李江南艰难地抢了一口气,微弱的嗓口发出声音:“愁眠哥,我真后悔……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让他们给我农药了……”
“但是太……太疼了——我就想着喝了农药我能死快点,死了就不疼了……没想到,还能跟你再说说话——”
“江南……你怎么这么傻——”孟愁眠紧紧盯着李江南说话的模样,怕一个不注意这个人就永远离开他了。
“愁眠哥,你说你会当一辈子老师……你等着我,我去投胎,争取投个好人家,能替我交上学费……我还……当你的学、。”
李江南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孟愁眠眼泪大滴大滴掉到李江南脸颊上的时候,怀里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啊、啊——”
孟愁眠的喉咙里说不出任何的文字,他茫然地抬着眼睛,望着周围的人,他看不清他们,他看不清!各个脸上都是无能为力,那一声声的叹息,比任何毒药都剧烈!
这个惨痛的消息被杨重建带到了徐扶头耳边,一开始徐扶头只是听说有人炸伤了,但是当时的他正忙着跟顾挽钧一伙人开会,因为消息只是传过来,没有细说,徐扶头还以为伤的不严重,不小心,直到杨重建颤颤巍巍地撞进办公室,差点摔一跤,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次炸伤了谁?严不严重?”
杨重建嘴唇剧烈地上下抖着,在徐扶头的一声催促中抖出几个字,“是江南!”
徐扶头被猛地一击,心跳猛烈加快起来,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身影。他一把上前抓住杨重建的胳膊:“伤哪了?告诉我他伤哪了!愁眠在不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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