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章
老李会意,拿衣兜起来,笑眯眯地往孟愁眠这边走,“来,吃洋芋啊。”
“要蘸水吗?”老李关心地帮他剥开一个烫呼呼的洋芋,黄灿灿地拿在手上,不过在云南本地,什么东西都要配上一个蘸水,又麻又辣又酸的那种,孟愁眠对此不了解,但觉得挺麻烦正要拒绝,徐扶头左手提了双拖鞋,右手拿了碗蘸水就过来了。
“走吧,我带你去洗洗脚,刚刚路过厨房,李婶的饭还有一会儿呢。”徐扶头把蘸水碗放在桌上,老李对于他主动关心同事的行为比了两个大拇指,“别忘了你的梨花木!”
徐扶头拍开老李的手,在孟愁眠面前蹲下,看着他糊满泥巴的鞋,又抬头看看他,说:“脚抬起来我看看。”
孟愁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拿着洋芋不敢动,乖乖把脚抬了起来。
“应该能穿。”徐扶头喃喃道,然后一伸手便掀起了孟愁眠的一只裤腿,看着那白皙皮肤上的一大片红痕,孟愁眠被他吓了一跳,急忙问:“徐老师,这是干什么?要体检?”
徐扶头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问:“不疼吗?”
“有点。”
“不早说。”徐扶头站起来,孟愁眠两三口就把洋芋吞了下去,紧张地看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同事,只听他说:“跟我走吧,这山里有很多毒草,你这腿是被矮脚蒿刺着了,我那有药。”
“哦哦哦,好啊!那实在是太感谢了徐老师!”孟愁眠今天进山的时候就觉得脚脖子有什么东西又刺又痒的,刚刚进村的时候就很难受,人多不好意思说,现在好了,有人懂他啊!
“你几岁啊?”徐扶头把人领到水沟边,离人群远了些,一下就安静了很多,水边的虫鸣叫着独属于大山的寂静。
“我二十。”孟愁眠把脚伸进沟水里,有些凉,毕竟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加上海拔的缘故这里早就是白天热,晚上冷的配置了。
“我二十一,比你大一岁,以后就别叫我徐老师了。”徐扶头也把自己的脚泡了下去,一摇一荡的,“叫哥就行。”
“好,谢谢哥。”
“洗干净就上来。”徐扶头把脚抽出去,穿上拖鞋,云南人对于拖鞋有个另外的称呼,叫“撒孩”。造型也与寻常拖鞋不一样,这里的拖鞋为人字拖造型,材质是皮橡胶,走起路来很有弹性,但也偏厚重,女人喜欢小巧的白胶拖鞋,穿这个往往掌不住而且磨脚,男人们不干活的时候倒是喜欢穿这个到处溜达,上山下坝都不是问题。
徐扶头给孟愁眠找的就是这种拖鞋,孟愁眠穿着有点大,脚底传来陌的触感,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弹起来打在自己脚心上,声音异常清脆,他觉得有些怪异,放小了走路的幅度,可差点一个狗吃屎倒进沟里去。
“你在坚持会儿吧。”徐扶头走在他后面,看出了他的局促,无奈道:“我只有这种拖鞋,明天天亮了,我带你到街上重新买一双白的,那个好穿。”
“没事没事!”孟愁眠话还没说完,左脚掌一滑,他半边身子斜了一下,一边脚背靠上了潮水松软的泥土,形成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摔倒但是又没完全摔倒的造型,像个斜着写的字母Z。
徐扶头见怪不怪,上前抓住孟愁眠的手臂,像拎小鸡一样带着孟愁眠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平静地介绍:“云山村建在山脚,山势崎岖,路面起伏大,你以后小心一点。”
“哦好的好的,记住了。”孟愁眠脚趾抓地,接下来从小溪边到村长家的路他的心情只能用战战兢兢,步步惊心来形容。
借着远处的灯光孟愁眠悄悄抬头看徐扶头锋利漂亮的喉结,脸骨偏瘦却五官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在左边眉目斜下方上会有颗美人痣,怪好看的。
这个人看着有些冷漠,但做事又十分细心,讲话语气吊儿郎当,有些小拽,紧紧抓着他的手,但力度控制得好,也不让人感觉疼。
村里迎接客人的席面已经开了,老李先举杯子,饱含深情地对孟愁眠的到来表示感谢,顺便慰问了一下以一己之力担任整个云山村小学教学任务的徐扶头。
孟愁眠很激动,和说着蹩脚普通话的老李碰了一杯,第一次喝烈酒的他嗓子辣乎乎的,徐扶头恰如其分地往他碗里丢了块烧好的糍粑,可算是解了被酒辣成哑巴的燃眉之急。
之后就是热热闹闹的酒席了,孟愁眠根本没有夹菜的机会,因为他碗里已经放上了菜桌上的每一种菜品,还怕他不好吃饭,直接把碗换成了盆,没错,捧着盆吃的那种。
“吃不完不用硬撑!”徐扶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孟愁眠瞬间轻松不少,向徐扶头投去感激的一瞥,结果那人又来一句:“打包带走,明早上继续。”
孟愁眠:“……”
云南人民招待客人的最高礼节是拿出心爱的菌子,但这时节已经没有菌子了,那就只能洋芋和鱼腥草上了,桌上八道菜,有五道是关于洋芋和鱼腥草,对于洋芋,孟愁眠这个北京人还是很吃得来的,只是那一口鱼腥草(折耳根)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
“这个味道……好怪。”孟愁眠眉头皱成川字,想逃。
……
这场被热情笼罩的晚饭终于吃完,外面的村民们高兴,坐在篝火边听傈僳族的几个姑娘唱歌,孟愁眠跟着徐扶头回宿舍。
在他来这天就已经做好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打算,毕竟“斯室陋室,惟吾德馨”,但他跟着徐扶头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瞪大眼睛。
没有他以为的上下铺,这是一张床头床脚都有挡板的老式床,很长,但是不宽,够两个人勉强睡下去,最重要的是只有一件被子和一张毛毯,夜间露水重,哪怕就一个人睡也需要被子和毛毯的双重搭配。
……孟愁眠顺着床尾巴往上看,苍天,还只有一个枕头。
“看到了吧,我说不能睡两个人。”徐扶头斜靠在门边,不明白老李是不是再凑出来一张床能死,他倒抽一口气,边看边摇头,强调道:“尤其不能睡两个男人,挤得慌,要是两个小姑娘睡还勉强。”
孟愁眠刚要开口表示同意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还偏要勉强自己接上话,“对啊嗝——这同床共枕的!”
徐扶头:“……”
第3章 青山(三)
“徐哥,我想拉肚子。”孟愁眠扭捏道。
“出门左拐,一直走就是了。”徐扶头往外一指,孟愁眠依旧站在原地扭捏着。
徐扶头:“……”
“怕鬼啊?”
“一点点。”孟愁眠用手比了一下“一点点”是多少。
徐扶头忽然伸手在他头上绕了三圈,然后拿出骗小孩的招数,神秘道:“好了,我刚刚已经给你施过法了,现在金刚鬼都不敢近你的身,放心大胆的去吧!”
孟愁眠:“……”
最后,孟愁眠憋不住了,猫一样地冲出去,过了几分钟后像狗一样地滚回来了。
“你看吧,毫发无伤,没鬼敢近你的身。”徐扶头把被子抖开,留出靠里的位置,“我睡外面。”
“哦,好的徐哥。”孟愁眠抓了抓脑袋,脱掉鞋然后狗熊似慢吞吞爬上床,房间的灯没什么样式,吊得不高,只用一根电线,在下面连了个灯泡,还是发黄光的那种,此刻在徐扶头斜侧方,堪堪落在他耳边。
“哥,你这样子好像个发光的奥特曼啊。”孟愁眠缩在被子里,关心道:“有点冷了,你快上来吧!”
“没有你的笑话冷。”徐扶头被孟愁眠逗笑,抬手拉开被子睡进去。
因为只有一个枕头,在床又狭窄的情况下,两个已经长开了的男就这么肩靠肩地并排躺着,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关灯了?”徐扶头问。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他不喜欢平着睡,刚把身子转朝里边,肚子不合时宜地翻滚了一下,然后就听了个响!
孟愁眠:“……”
接下来的短短三十秒内,孟愁眠完成了脚趾抓地,十指挠心,冷汗直冒,尴尬脸红等一系列动作。
他半侧着身子不敢动,竖起一只耳朵听徐扶头的动静。
感到身上另一边的被子被抬起来了,然后扇了两下。
孟愁眠:“……”
徐扶头合上了被子,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不好意思,徐哥。”孟愁眠抱着头,真想跪地磕一个。
“没事。”
夜里除了稀疏虫鸣外在没有别的东西,两人背对而眠,在云南大山深处的秋意中各自睡去。
**
这几天赶路太累,孟愁眠一觉睡到大天亮,他从床上坐起,伸着懒腰,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空气凉凉的。秋意的霜刀割开林山,红枫树和青白桦错落在山间。
云南的天是真蓝,尤其是秋冬时节,蓝得不像话,像一张小学做手工的蓝色卡纸,紧紧贴在人的头上。远山青黑高拔,树松林立,洒洒脱脱地向孟愁眠这位远方来客彰显着云贵大山的秀色。
现在是早上九点,在农村已经不算早了。
很多做惯农活的老人早上七点就会起来,里里外外的忙碌一圈,庄稼汉子得先到田里看看田水,做媳妇儿的也烧起了灶房火,连狗都巡山回来赶早饭了。
孟愁眠拖着那双能把人脚底打烂的橡皮人字拖来到房门前站定,门前有一口水缸,倒映着自己的脸,在里面晃晃悠悠。从今天开始他就正式在这里活了。
徐扶头戴着草帽,卷着两管裤脚,上面带着点泥,没穿鞋,脚背被冷水冻得发红,但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些,单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换上吧。”话音刚落,一双崭新的白胶拖鞋“啪”的一声落在孟愁眠跟前。
“谢谢。”
孟愁眠把脚放进去,这鞋比刚刚那双轻上许多,也不是人字拖造型,不磨脚,他在北京娇惯养,不像村里大多数人的脚那样长满老茧,白白嫩嫩的,踩上鞋脚趾间印上一层淡淡的红。
“你的洗漱用品我放水井边上,你过来洗洗,我去做早饭。”徐扶头把摘了草帽,厨房就在两人睡觉的隔壁,不大,一张小木桌,一个简单的灶头,边上放着各种调料,云南人早上喜欢吃米线和饵丝,徐扶头首选饵丝,烧开水,把饵丝放下去滚一遍就能捞上来,放到两只汤碗里,这时候在打开另外一锅熬好的肉骨汤,从里面舀汤出来浇上,然后早饭就做好了。
孟愁眠已经洗好脸了,他没在这样的水井边洗过脸,那是用水泥灌出来的一个方池,水泥不够的地方放了两块大青石头围水,水从地下钻出来,咕咚咕咚冒个不停。
蓝天青山贴在他身后,孟愁眠对着水井做了个鬼脸,捏住自己的脸腮子往两边扯,从小到大衣食无缺但经常一个人呆着的他惯会自娱自乐。
“嘿嘿!”孟愁眠对自己嘿嘿一笑,看完全过程的徐扶头站在门边,陷入沉思。
孟愁眠保持这个动作,一抬头就对上徐扶头的目光。
孟愁眠:“……”
徐扶头先笑了,打趣道:“昨晚不会真遇上鬼了吧?村里有几个师傅在这方面挺厉害的,我帮你请请?”
“没有没有。”孟愁眠赶紧恢复正常,笑眯眯地跑过去,“我们吃什么呀?”
“饵丝!”
接着,孟愁眠被徐扶头领到一堆放着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面前,听着徐扶头一一介绍,“这是花椒油、油辣子、酸腌菜、芝麻油、辣椒酱、草果油、腌豆腐、腌豆子、芫荽、葱、番茄酱、新鲜洗好的薄荷还有酱油,对了,我们这边不吃醋,一般放酸木瓜水,不过吃饵丝不放酸,米线才放。”
“按照你自己的口味,把这些调料放到饵丝里,辣椒少放一点。”徐扶头看着有些懵圈的孟愁眠,拿过自己那碗饵丝,按照自己的口味放,演示了一遍。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把每种调料都放了一遍,尤其是辣椒,连同辣椒油都狠狠挖了一大勺,断定他徐哥是个能吃辣的,最后挑了半勺腌菜放碗里,结束!
看着被辣椒油染红半边碗的孟愁眠咽了咽口水,开始上手操作。
“徐哥,你早上去哪了啊?”孟愁眠看着裤腿带泥的徐扶头好奇道。
“栓牛去了。”徐扶头把饵丝端到小桌上,嘱咐道:“腌制的那些小料你看着放,你不一定吃得习惯。”
“嗯嗯,谢谢徐哥。”孟愁眠放完了,乖乖巧巧地端着饵丝来到桌边,坐在他徐哥的对面。
“别老说谢谢。”徐扶头伸手敲了个鸡蛋,单手翻滚了两下,鸡蛋就被他剥了个精光,然后递给孟愁眠,“村头王大娘送你的土鸡蛋。”
孟愁眠放下筷子,双手接过,“谢……好的徐哥。”
“对了,没事不要去后院晃,我和老李一起花钱买了水牛,那牛怕。”徐扶头看着面前这小小一只人,虽说一米七的个子也不算矮了,但未免太瘦小,去水牛面前晃一晃可不知道要发什么呢。
“哟,吃上了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响在孟愁眠身后,那人从门前进来,正好碰上徐扶头抬眼。
“要吃锅里自己煮。”徐扶头用筷子指了一下身后的铁锅,“火还有,你加点细柴。”
“不用,我吃过了。”进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比徐扶头大个两三岁的样子,孟愁眠提溜着眼睛打量这个人,寸头,有点黑,穿着件老头背心,和他的徐哥一样款式,只不过这人身上这件是更接地气的大红色。
“这就是北京来的老师?”
“是。”徐扶头应了声,对孟愁眠介绍道:“他叫杨重建,你叫杨哥就行。”
“杨哥好。”
“你好你好,贵人呐!”杨重建拉了只板凳过来坐下,一眼瞥见徐扶头那碗红彤彤的饵丝汤,马上皱起眉头,“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胃不好能不能吃点清淡的,这还是大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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