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67章
“那就好。”孟愁眠扶他哥坐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哥,“那个……哥,刚刚杨哥打电话了。”
徐扶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面上笑容不改,随即又转了身子,面向那束玫瑰花,嗯了一声,但没开口问电话的内容。
是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是恐怖如斯,无所适从。
孟愁眠看着他哥故作淡定的样子,心疼极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颤着声音开口:“哥,祐哥……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孟愁眠说的又轻又难,彷佛是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那般悲痛无奈。
徐扶头的心脏猛地一沉,还没等他慢慢反应和接受,泪水就夺眶而出。
终于还是来了,这或许在老祐写信给他的时候就注定了。来北京后,他整日惴惴不安,睡觉的时候彷佛头顶挂着锋利的刀剑,随时随地会砍下来。他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主动询问孟愁眠云山村的消息。
但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孟愁眠看见他哥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心里害怕极了,他蹲到他哥膝盖前面,以恳求的姿态劝慰,“哥……,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你要是想回去送祐哥最后一程,我们马上就走。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徐扶头赶忙把孟愁眠拉起来,自己一边流泪一边替孟愁眠擦去眼泪,“愁眠,这不能怪你……能告诉我,他死的时候是在被追捕的路上吗?”
“割腕。”孟愁眠实话实说,“杨哥说祐哥跑到赵家山庄,要了赵景花的命,然后自己在河边割腕自杀了,死之前留了信和证据,是为你证明清白用的。”
巨大的冲击让徐扶头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重重跌坐到床头。
多年前,城里治安还很混乱的时候,徐扶头曾在大街上看到一群混混挥起割稻的镰刀狠狠砍向另外一个混混,刚开始混混还很嚣张,哪怕鼻青脸肿,手脚折断也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那时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能有这样的心性和命力,能这样坦然地去面对一群人的折磨和打骂。
但很快,被打的混混就换了一幅脸嘴。
在两个混混上前,拿刀砍掉一只手的时候,那个混混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古诗说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当年那般场景。
不仅让人牙酸发麻,心跳加速,那不断从混混眼睛流出的泪水都能赶上从手足淌出的血水了。
这样血腥的场景一直留在徐扶头十五岁的记忆里,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刚开始的混混也被打得很惨,很痛,脸上也丝毫没有惧怕,甚至还有小说里英雄赴死的慷慨潇洒。但为什么断去手臂后会露出那样可怜的模样。
是太疼了吗?可是救护车来的很快,当场就打了麻醉和止疼药,做起了止血工作。
那混混却还是一直痛哭不停,惨叫连连,瞬间失去了的欲望。
年少所困的东西,在此刻的锥心疼痛中忽然有了答案。
手足可以折可以断,但万万不能失去。那既是父母的馈赠,更是命运的眷顾,也是一个人赖以存,养家糊口的依仗。
可如今,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手足也就没了。
徐扶头的泪水纵横,和当年那个混混拥有了同样的心痛和可怜模样。
可惜北京太无情,雨水单薄,不能为他落一场雨。
淡淡暖阳中,只有无声的苦叫惊动尘埃。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手足没了——
雁娘果然早产了,不过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意外,她紧紧抓着胸口前的那枚山鬼花钱,嘴里念着老祐的名字。
张建国等在产房外边,心急如焚,连同手脚都是冰凉的。
今天早上,那个男人死在水边的消息传来,张建国一个不注意,电话就被雁娘听去了。
当即腹痛不止,进手术室前还在痛哭着叫喊那个男人的名字。
张建国只能当作自己听不到。
在艰难的等待中,一个护士推门而出,“张建国家的,六斤八两,是个小子噶。”
“在这在这!”张建国赶紧迎上去,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状态,护士给他看孩子,他就跟个僵硬的木头一样,半边脸都在发麻。
“那个……呃,那个……怎怎怎么样了?”张建国张嘴结舌,他还从没在外人面前称呼过雁娘,护士觉得好笑,“你是喜糊涂了吧?里面那个不是你媳妇么?”
“对……对对,那个她怎么样?”
“一切顺利,就是来之前哭太久了,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我说你,老婆都孩子了怎么还吵架,她进去一直哭!”
张建国出声应下,茫然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吵了”。
“行行行,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女人的辛苦!”护士无奈地嗔了张建国一眼,然后好心提醒道:“赶紧想个给娃娃的名字,要登记么。”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雁娘产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回到了云南。
老祐的一切检查结束,将在案件审判结束后火化。
徐扶头站在冰冷的停尸房外面,孟愁眠站在他的身侧,杨重建和段声、李承永几人站在侧后方,再往后是修理厂的其它小伙子,几乎全部来了,千百来号人,他们身穿黑色长袖外杉,手臂挂着白,乌泱泱地在外面站了一大片。
警方不允许探视,赵家的人闹了一场又一场。
徐堂公知道事情搞砸了。
他抢来种重楼的地被人在一个雨夜全部拔光,土地引来红蚂蚁,还用簸箕刮走了地上厚厚的落叶层,让他想种都不能再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能在短时间内,这么干净利落地搜刮他土地的人肯定是他好侄孙的人。但他实在好奇,这些人怎么做到的,尤其是刮落叶层这种行为,那山里的落叶层有小腿那么深,还是不完全腐化那些。最好的营养物被刮走,他以后别想在那山里种东西了。
土地得到了也用不了,事情还越闹越大,牵扯进去两条人命。
徐堂公犹如斗败的公鸡,眼里装满恨意与尖酸,但大红鸡冠已经破烂。
他站在楼上,透过窗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下面。所有人都陷在下面无声的博弈当中,只有一个人抬了头,隔着上下空间与他对望。
那个人就是孟愁眠。
在这悲戚的氛围中,只有孟愁眠和死去的老祐一样,享受到了报仇的快感。
是他出的主意,毁掉了那片山林,拔掉三千颗价值不菲的重楼,刮去落叶层,引入红蚂蚁……所有一切都是他操纵的。
本来,在气头上的孟愁眠想了极端的方法,他准备直接用药,但冷静思考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土地被人利用,种这儿种那儿的已经很惨了,森林的动物的不能给他作陪葬,他也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任性到去挑战大自然。
干脆想出办法,让山林不能种植作物,但能获得永远的宁静。拔掉那些会吸空土地营养的重楼,拿一块大大的铁网插进松软的落叶层,利用惯性和粘性剥走核心区落叶,让徐堂公无法继续种植,段声了解山林,告诉他可以捅红蚂蚁窝,把蚂蚁引进来,不仅能给土壤打洞,产粪便养土,为以后土地收回再利用做准备,还能让徐堂公种药材的梦彻底破碎。
这个计划因为那场大雨变得非常顺利,孟愁眠的目光和楼上徐堂公的目光交接。
从此,冤家路窄。
天上落雨了。
打湿徐扶头的眼睫和额发。
身后一把把黑色的伞撑起来,似乎对这场雨早有准备。
孟愁眠打开伞,准备撑到他哥头上,却被他哥伸手接了过去。
撑在他们两个人头上。
第21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2
昨天那个雨夜,所有人都站了很久。
这注定是一场长久的记忆。
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哥身边,寸步不离。老祐火化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打来电话,想让孟愁眠给雁娘的孩子起个名字。
真是悲喜交加的时候,孟愁眠把孩子出的消息告诉他哥,那双多情伤事的眼眸难得地露出一丝光亮。
“小北京,我这几天族谱都快翻烂了。都是些土不拉几的名字,什么富贵什么多福太难听,你不是大学吗?帮我想一个,看着有文化的那种。”张建国边抖腿边拍烟,跟个二大爷似的坐在医院走廊边抓头皮。
不过吃了皮相好的福,这套混不吝的动作做出来有股穷潇洒的味道。
“起好了,我让孩子认你当干爹。”
孟愁眠清了清嗓子,说:“名字我来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几天不见你还矜持起来了。”张建国不管,一副我做主的样子,“现在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你放心起,起好了我保准用。”
“好。那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护士让我下午五点前登记,你得快点啊。对了,是个混小子,起个斯文贵气点的,长大了不能还跟我们村里人一样没文化。”
“嗯,知道了。”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转身看向他哥,“哥,你说起个什么名好啊?”
徐扶头正在准备老祐丧礼的采买,他抬头想了一下,也没什么思绪,“愁眠,我很多年不看书了,脑子里没主意,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多起几个让张建国选。”
“好。”孟愁眠走到桌案面前坐下,父死子,这个孩子跟亲父亲无缘再见,但养父能在名字上下功夫,或许能得到另一片真心。
从日中到日影微斜,孟愁眠才拟出几个名字。
徐扶头拖着隐隐作痛的腿回来,身后跟了很多修理厂的小伙子,这些人都在为老祐的丧礼做准备。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脱雨鞋,另外十几个小伙子把纸钱等用品有序放到西厢房。
“愁眠,我回来了——”
孟愁眠拿着纸张迎出门外,余望的饭菜香味飘满了院落,来得人多,但没了往常的热闹,大家都静静的,手脚麻利那几个年纪更小一点,所以自觉进了厨房,给余望打下手。
“哥!”孟愁眠带着梅子雨跑出房门,“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写了几个名字,正准备给张建国发过去,你先帮我看看行不行?”
徐扶头摘掉帽子,接过纸拿到灯光下仔细看。
【长好、霁昂、千钟、玉堂】
孟愁眠忽然有点紧张,他第一次给小孩起名字,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文邹邹,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没内涵,时而觉得自己读书少。
“张建国说想要个斯文但是能富贵的,我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这样了。”孟愁眠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前就写不好作文,编文字好像也不太行——”
孟愁眠低着脑袋,但目光需要往上抬去观察他哥看名字的反应,两颗黑眼珠在柔软好看的圆眼眶中间迂回,可爱,但更惹人心疼。
徐扶头的心额外多了一拍,他伸手去抚孟愁眠的脸侧,惊觉自己这几天的疏忽,孟愁眠跟着他淋雨吹风,忙出忙进,还要时刻关心他的情绪,连说话都多了不少忧虑,人也跟着瘦了。
“都是好名字。愁眠,起得很好,我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孩的名字能这么好听呢。这玉堂……千钟都有富贵的意思,剩下两个长好、霁昂也很好听,张建国会满意的,那孩子长大了也会喜欢自己的名字,无论哪一个。”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哥的反应,他侧脸贴近他哥宽大的手掌,微微靠着,然后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想要拥抱。
已经太久,他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亲密抚慰彼此,被抱紧的时候孟愁眠长呼一口气,一头扎进他哥的肩膀,寒冬取暖一样相依。
徐扶头能闻到专属于孟愁眠脖颈间的气味,干净的衣服和柔软的发丝永远裹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味,虽然自己身上也有来自房间的松木味,但他总觉得是孟愁眠赋予了这一切。
放好丧礼用品的十几个小伙子愣在厢房门口,接着就看见大哥偏头亲了孟老师的脸颊,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屋里炒菜和打下手的麻兴和余望早已习惯,放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吃饭。
几个人回神,抓紧抬脚。
孟愁眠把拟好的名字发给张建国,然后露出笑容,“吃饭吧哥,你累一天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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