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不想洗白 第124章

或许多年前的午后,他也是这般无忧无虑地在大街小巷跟着一群孩子玩耍,玩累了就回家加家里永远有人给他准备香甜可口的点心。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幕啊……

沈长青虽然是亲自对他们宣氏一族动手的人,可是他听命的却是皇帝,若不是谢玹他也不会去扬州杀那么多人。在这个时代君命甚至比臣子的性命还要重要,一旦稍有差池便是株连九族,祸及家人。

这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仇恨,他怎么能牵连这么小的孩子?

宣凤岐空洞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不忍,他蹲着身子与面前的孩童平视,最后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不了,我今日就不去了。”

小孩子一脸失望,他垂头丧气地说:“哦……那好吧,那以后你还会来这儿吗,我想给你送糖糕,我知道有一家店里的糖糕很好吃的。”

宣凤岐听到他那稚嫩的嗓音后点头笑道:“好。”

……

夕阳下他看着那个孩子逐渐跑远,最后消失在了街道中。

那天的夕阳红彤彤的像是火烧红了半边天空,而半年后沈府也是这样一片红得刺眼的火——谢玹以谋逆之罪将沈长青家满门抄斩了。

而那天他恰好去神医谷拿那种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去的毒药。

当他的马车路过沈长青的府邸的时候,他才知道谢玹的命令。原来谢玹真的在神志不清醒的情况下记住了宣凤岐对他说的那句话。

沈长青在夺位之争后就一直受到谢玹的重用,可是时日一久他带领的兵都被称为“沈家军”,就连沈长青在军中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谢玹最是多疑,别人越说夸赞沈长青他便越是疑心。谢玹从来都不是宽厚之人,他早在半年前就因为自己梦中的那句要“诛沈长青的九族”而耿耿于怀,而且沈长青手中握着的兵权也越来越多,他无法容忍自己的臣子在民间竟然比他还要广受百姓的爱戴。

最终他跟临淮侯一起做了一场局,将沈长青要谋反的事情钉死下来。他以雷霆手段办事加纵使沈长青承受天大冤屈也是有口难辩。

当宣凤岐看到沈府跟当年他的家一般衰败颓落时,他的眼中忽然失去了色彩。他隐约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无数人在他的耳边哭泣,这些人或许是宣氏的族人或许也是沈家的人。

就这样,宣凤岐病了。心痛之症发作,他一连几天都昏睡不醒,而这期间谢玹正在料理叛贼沈长青的后续事宜,宣凤岐只知道他看见那冲天火光一下悲从心起吐了血,随后他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

在那几日后他都是昏昏沉沉的,只不过他能够听到几个人焦急的声音。终于在第五日的时候他彻底清醒过来,而坐在他面前一脸颓靡的人见到他醒过来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你醒了,等一下啊,我去叫人。”

宣凤岐的目光呆滞,他就算是醒了也像块木头一般呆呆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很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自己,厌恶一切。

第161章

谢玹正在料理着沈长青谋反一事, 所以谢瑆便急匆匆地乔装打扮赶到了宣凤岐的府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很怕宣凤岐忽然死掉。

以前他的那些玩具死去的时候,他会想……真可惜啊, 怎么就死了呢,看来只能找下一个了。可是轮到宣凤岐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慌乱无比,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竟然有了想把宣凤岐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的想法。

宣凤岐看到来者之后眼前才逐渐恢复了一点清明,他见到神医谷的老谷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昏迷不醒, 可是当那名老者将手搭在他的脉上的时候,他才惊觉这真的是现实。

谢瑆见到他搭脉有一会儿后才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老人听到之后眼中满都是震惊与悲愤, 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他因伤心而五内郁结, 再加上过度刺激导致身上的毒药发作,若想留住性命日后必得小心养护,不可大喜大悲。”

谢瑆听到之后朝着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老人眼中闪烁着悲愤无比的泪光, 只是他还是移步走开将位置让给了那个男人。

谢瑆走到宣凤岐的床前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着宣凤岐苍白的脸颊,“这次为什么病的这样重?”

宣凤岐的目光只是呆滞着看着前方并不作答。谢瑆见状迫使他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说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宣凤岐此刻眼神空洞,他语气冰冷道:“我打算杀掉谢玹了。”

谢瑆听到这话后反而有些慌了, 他跟宣凤岐部署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杀掉谢玹, 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用这种僵硬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反而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他愣了片刻后又接着道:“这个不着急,皇兄刚料理完了沈长青的事, 如果我们现在行事会引起他的注意,落稍有不慎就会落的满盘皆输。”

宣凤岐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神望着谢瑆:“怎么难道你信不过我吗?”

谢瑆还是第一次被他这般盯着质问,他张了张嘴沉吟了片刻, 最后才道:“不是……”

宣凤岐抬起头来继续道:“谢玹那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的,你只需要让你的私兵在谢玹死后支持我便可。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让他乖乖把另外半块兵符交给我,你要做的就是封锁消息,别让关外的那些人回来。”

谢瑆听到他这番话后低下头思考了许久……很显然宣凤岐能够说出这些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原本早就想那么做的。宣凤岐真的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他感觉好像再也抓不住宣凤岐了。

谢瑆点了一下头:“我会照着你的说的去办。”

宣凤岐点头之后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任何一句话。谢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宣凤岐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的时候心里又漫上那种刺痛感,他看着宣凤岐像是抱怨似的说:“我听说你重病不起,特意千里迢迢赶来看你,我为了进玄都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

他的眼神终于从一开始高高在上变成像这样惶恐不安了。

宣凤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就当宣凤岐的头偏过去的时候,谢瑆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似的,他想要抓住宣凤岐,可是他却发现他的手里空空如也,就好像他从未抓住过这个人一样。

宣凤岐这个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谢瑆还是静静地坐在他的床前盯着他的脸看。

他试图想从宣凤岐脸上看出一丝不一样的表情,可是宣凤岐仍然是那样木然地看着着前方。他感觉到一种窒息的痛楚,随后他起身准备离去,而就在此刻宣凤岐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谢瑆失望的眼睛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他转头看向宣凤岐,“你想要我做什么?”

宣凤岐开口道:“你抓了神医谷不少弟子吧?”

谢瑆听到他这样问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阴沉下去:“是啊,难道你想替他们求情?”

宣凤岐继续道:“放了他们吧,反正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不是吗?”

谢瑆此刻忽然嗤笑出声,他忽地走近宣凤岐:“我不是说过让你舍弃你那毫无用处的善心吗,怎么,你没记住?”

宣凤岐像以前那般回答谢瑆。他冷漠的眼神望着谢瑆,“所以呢,你放不放人?”

宣凤岐那种像看仇人似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他,这种眼神只有宣凤岐看谢玹的时候才有的……为什么?

为什么宣凤岐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谢瑆想不明白。他明明对宣凤岐已经够好了,宣凤岐甚至得到了之前那些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待遇,可是他为什么就是驯服不了宣凤岐呢?

他不想看到宣凤岐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涩,是他从未感觉到过的,那么令人惶恐。

谢瑆慌乱的目光转移到旁边,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我会如你所愿的。”

这次宣凤岐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求谢瑆,而谢瑆却心甘情愿地去满足他的要求。

……

谢瑆离开之后,宣凤岐微动了一下手指,他连忙命人将老人请了进来,老谷主看到宣凤岐之后竟然一下没忍住泪洒当场,他连忙上前:“孩子啊,你受苦了。”

宣凤岐看到老人后神智才恢复了一丝清白,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神医谷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为了保险起见,晚辈建议前辈带领弟子们暂时先到外面避一段时间,自然我也会派一支队伍去保护你们的安全。”

老人听到后摇了摇头:“我老头子都一把年纪了,就算逃出去又能活几天?只是你……你身上为何会有透骨香的毒,你可知道这种毒是会要了你的命啊……”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轻声安慰着:“没关系的。前辈,我跟你说个故事吧,我曾经梦见到过我以前生活在一个平和的时代,那里人人平等没有君臣没有帝王,无论是用何种理由的杀人者是会付出代价……”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知道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复仇都是要偿命的,所以当我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我的双手就已经沾满鲜血了,所以我回不了头了……”

“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残酷的,只是因为我一句话皇帝就灭了沈家满门,就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没有放过……是我的错。谢玹才是杀害我全族的始作俑者,而沈长青不过是听从君命的士卒,是我……是我的错。”

他说的话太过令人惊骇,就连老人都露出了震惊不解的表情。

宣凤岐随后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所以,我会在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后,自己下地狱。”

老人看到他这辛酸无比的苦涩的笑容的话沉下头来不再言语。

老者在他面前沉默不语坐了许久,只是他离开时递给了宣凤岐一个药瓶,“这里面有一颗药,吃下去人就不会有任何痛苦的离开这个世上,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孩子,我希望你能摆脱这种痛苦。”

宣凤岐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瓶毒药,他此刻起身下床朝着老人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前辈。”

……

几日后谢玹在上朝的时候忽然吐血了,之后他便卧病在床再也无心政事。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对劲了,可是宫中的太医都说他身体无碍,他虽有疑虑但到底也没放在心上。

宣凤岐在谢玹还未病重的时候就一直在他的身边帮着他处理朝政,谢玹没有子嗣,他那两位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此刻又不在玄都,况且他最不喜欢自己手中的权力分到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于是谢玹这一病监国的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宣凤岐身上。

谢玹以前是最不怕死的,可是真的快要死的时候,他却心生畏惧了。

地下多冷啊,要是只他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棺椁里一定很可怕。他又改变了当初的想法,他想自己死时要宣凤岐陪着他一起去,他要把皇后的梓宫留给宣凤岐,他们要生同衾死同穴。

谢玹在想这件事后又动怒了——因为刚才忽然有一个贱奴在盯着宣凤岐看,所以他大怒要剜掉那个贱奴的眼睛。不过在那之后寝宫里好像又着火了……他的记忆逐渐错乱起来了。

在谢玹又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宣凤岐那种柔情似水的声音,宣凤岐扶着他缓缓起身,“陛下,该喝药了。”

谢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宣凤岐那张无比明艳的容颜,只是这美人近日来为国事操劳,脸色有些苍白就连人都消瘦了许多。但谢玹却最爱宣凤岐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他看到宣凤岐的那张脸就不禁心生欢喜,他笑着喝下了宣凤岐一勺一勺喂给他的药。

之后,他握住了宣凤岐那双漂亮白皙的手,“凤岐,我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我走后恐怕就再无人护着你了,不如你跟着我一同去了,我愿以皇后之礼与你一同合葬……咱们生同衾死同穴,等到来世我们再做一对恩爱夫妻好不好?”

宣凤岐听到之后脸上又继续那温柔如刀的笑容:“陛下说笑了,我是陛下的臣子,又怎么能与陛下同穴而眠呢,陛下福泽绵长过一些时日肯定会好的。”

谢玹听到宣凤岐说完这些话便知道自己一直宠爱的清高美人竟然也会怕死,宣凤岐不愿意跟他一起上路。他压下了眼中的那一丝阴鸷笑着对宣凤岐说道:“是啊爱卿,等到过些时日我病好后,我要再带着爱卿一起微服巡游。”

宣凤岐将他喝空的药碗放到了一旁:“好啊,我等着陛下。”

……

谢玹不甘心宣凤岐不是在用性命爱他,所以他打算立一道遗诏,无论他的病是否能好,他死后都要宣凤岐陪着一起合葬。

谢玹是何等有心机的人,他自从第一次见到宣凤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宣凤岐接近他都是有预谋的,只是他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他是真的喜欢宣凤岐的,即使宣凤岐的心不在他的身边,他的人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在那之后的几日里,玄都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萧瑟的秋风卷着枯萎的残叶在昏黄的天空中飞舞着。

谢玹开始每天都吐血了,到最后因为心悸而卧床不起了。太医都说他是因太过操劳国事才病的这么重的,只是在这段时日里,宣凤岐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即使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是当他清醒过来看到宣凤岐后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没那么差了。

这段时间他还梦魇得厉害,他总是梦见刚被他灭的沈家满门来朝他追魂索命。可是以前他杀过那么多人,他是皇帝有龙气加身,这世上的妖魔鬼怪怎奈何的了他,但这次他真的害怕了,那些冤魂的声音整天在他的耳边嗡嗡响个不停,他已经开始有些厌烦了。

不过好在有宣凤岐每天守在他的身边,他便能感稍许慰藉。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跟宣凤岐翻云覆雨过许多次,可是那些经历却又那么遥远而又模糊,每次他都是醒过来后看到比他更早醒过来的宣凤岐站在他旁边一脸柔情蜜意地看着他。

这次他想清醒的时候去接近宣凤岐,于是当宣凤岐扶额睡在他的旁边的时候,他想下床将宣凤岐抱到床上。只是他病了多日,身上总是力不从心,他的双手触碰到宣凤岐的腰身的时候,宣凤岐便醒过来看着他,“陛下这是干什么?”

宣凤岐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眼含温柔的样子了,他看到宣凤岐那满含警惕的眼神后愣了一下,随后他渴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宣凤岐,“凤岐,我已经听了你的话杀了沈长青的满门了,春宵苦短我们不如在此就寝吧?”

宣凤岐听到他这句话后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为了我?陛下莫不是还没睡醒?”

谢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鄙夷不屑的表情,他的怒意瞬间被激起来,“爱卿这是何意?”

宣凤岐笑够了之后冷漠地盯着他:“你灭沈长青满门是因为你也怀疑他会拥兵自重,因为他的名声可比这个只会宠爱我这样的亡国祸水的昏君要好许多了。所以你自导自演给沈家安上了这么一个谋反的罪名。”

他说完后抬起头来便看着外面的浓稠的夜色,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狂风一片。

谢玹被他激怒:“放肆!宣凤岐你别以为仗着孤宠爱你,你就如此不知尊卑!”

宣凤岐此刻像一只索命的艳鬼逐渐朝着谢玹靠近:“我记得陛下应该不是第一次干灭门这件事了吧,比如扬州城里的世族宣世珣一家,你当初可是连他们家周围的街坊四邻都杀了呢,你这会儿怎么怕了呢?”

谢玹听到他这番话蓦的睁大了双眼……世家,扬州,宣世珣还有宣凤岐,这一切全都连了起来!怪不得他怎么查都查不到宣凤岐一点把柄,原来他竟然是自己十年前下令诛杀满门的宣氏族人。

谢玹怒上心头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来,宣凤岐一点又一点走到了他的面前,“看来您都想起来了。”

谢玹双目圆睁地看着他:“所……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