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夺嫡文里开养猪场 第198章
谈轻随手整理了下衣襟,拉开门帘问:“为什么?”
裴折玉拨开谈轻压在白绒披风下黏着脖子的一缕长发,随后也看向马车外的燕一福生。
燕一看了眼不远藏在山林间阴森森的义庄大门,回头应道:“方才听见季大人问那看守义庄的人,说是义庄里没有张仲义的尸体。”
谈轻和裴折玉面面相觑,想了想,谈轻先下了马车,看向不远处的义庄,义庄的墙体看起来有些焦黑,好像受过火灾,而季帧正站在门前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家说话。
裴折玉也被抬下来了,谈轻推着他过去,正好听那看守义庄的老人家说两个月前义庄走水的事,才知道这里停放的尸体要么被烧了,要么侥幸保存下来的都匆匆下葬了,也分不清哪一具尸体就是张仲义的。
两个月前,那不正好是张仲义死后没多久吗?
谈轻直觉这事有蹊跷,就听见季帧问身后的人。
“刘县丞,此事当真?”
到刘县两天,这还是谈轻第一次见到那位似乎架空了江知墨这个新知县的刘县丞,转头看去,从人群走出的刘县丞穿着一身洗旧了的厚棉衣,约摸有三四十岁,颇有几分气质,看起来似乎很沉稳可靠。
今日开棺验尸,江知墨其实也来了,穿着一身官服站在人群里,见季帧没叫他还很失望。
刘县丞上前道:“回大人,义庄走水确有其事。只因这几个月来县衙事务繁忙,下官该死,一时竟想不起来,让几位大人白跑一趟。大人们先移步回县衙,下官这就派人去查,定要尽早找到张知县的尸身。”
季帧凝望他须臾,末了摇头,“不必了,张仲义之女上京告御状时已交待她父亲葬在何处,刘县丞竟是不知,带我等来了义庄。”
刘县丞脸色煞白,“这,下官确实不知,自张知县死后,他的尸骨便停放于义庄,后来下官忙于县衙事务,未曾留意……敢问大人,可是张小姐暗中将张知县的尸骨下葬?”
谈轻看这一出颇有意思,重新打量起刘县丞。
据燕一调查,刘县丞姓刘名兴,是刘县当地人,从秀才做到师爷,再到县丞,在县衙也待了六七年。按说本是那张仲义身边的一把手,居然不知道他已经下葬了?而且季帧今日带他来,也有点试探的意思。
张仲义家中没什么人,女儿和老仆都送走了,死后没人给他收敛尸骨,刘县丞也不管,看来他们共事一年多,关系也不怎么样。
日头已经升起,季帧不再浪费时间,只道:“刘县丞一人支撑起整个刘县县衙数月,或许是真的忙忘了。罢了,先去张仲义坟前吧。”
他这话说得刘县丞脸色越发惨白,不知季帧有没有影射他在县衙一手遮天,却也不敢反驳,在季帧转身回马车时,躬身垂头行礼。
江知墨颇为同情地将刘县丞扶起来,小声劝道:“刘县丞也是忙忘了,季大人并未怪罪,刘县丞也别太自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不过说起来,刘县丞和张知县共事一年多,你怎么连他的尸骨被人带走下葬都不知道?连义庄走水的事都能忘?”
刘县丞的脸色变得难堪,江知墨随即担忧看着他,“这种小事,刘县丞不该忘才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先回府休息几日?”
刘县丞浑身一僵,声音冷硬地说:“劳江大人挂怀,下官无事,季大人还在等,走吧。”
江知墨被身后偷笑的师爷扯了扯袖子,也就不再多话了,看刘县丞走时还一脸的羡慕。
好像很羡慕他能帮钦差办事。
谈轻在不远处看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推着裴折玉回马车时,还跟裴折玉说了几句。
也不知道这江知墨是真蠢还是假蠢,但刘兴大概会认为他别有用心,想要夺回主事权。
裴折玉笑道:“刘县新上任的江知墨便如一年前刚到赣州府的蔡知府,他显然不如蔡知府圆滑,依我看,他并非嘲讽,是真傻。”
谈轻更好笑了,“可是刘县丞的脸色好难看!别看江知墨和他的师爷都是愣头青,傻乎乎的还挺气人,真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相处的。”
裴折玉道:“县衙虽小,却也是另一个小型的朝堂,江知墨要坐稳知县的位子还需要自己立起来,他是朝廷命官,总不能一直让刘县丞代理公务。今日是因刘县丞在季大人面前撒谎,季大人才这般讽刺他。”
谈轻笑够了,斜眼看裴折玉,“所以季大人果然是在试探刘县丞,这刘县丞心里有鬼,不过看起来,你也早知道张仲义下葬了?”
裴折玉轻轻握住他的手,“张仲义之女早已说出他葬在何处,但只有我和季大人手里才有文书,你懒得看,我也就没有细说。”
谈轻吐了吐舌头,“那么厚的文书怎么看?再说了,查案的又不是我,我是来保护你的!”
裴折玉看着他嫩红的舌尖,眸光暗了暗,“今日季大人特意叫来刘县丞,便是想要试探他,看他今日的反应,必定有问题。其实在张仲义死前几日,便已命家中老仆将唯一的女儿送走,给他收敛尸骨的人并非他女儿,而是其他人。张仲义在老家已无其他亲人,为他下葬的是他帮过的百姓,可惜那些百姓也没什么银钱,只暗中匆匆将人下葬,连碑也没有立。”
谈轻好奇道:“那张仲义的女儿是怎么知道的?”
“她回去过,祭拜过张仲义,便上京了。”裴折玉道:“刚好原先看义庄的老伯回了老家,新来的本就没见过张仲义,那时天热,尸体停放没多久便开始腐烂,分辨不清面容,便没发现他的尸骨已经被人领走。当时程纬还在县衙,也没人敢提张仲义。”
程纬的知州衙门不在刘县,却也管着赣州各地许多事务,虽然在蔡知府之下,但蔡知府太圆滑,不愿得罪右相,程纬那里没出事他是不管的。数月前刘县出事,镇压白顶山匪患一事便是程纬亲自去处理的。
谈轻恍然大悟,想了想,放松地靠上车厢上的软垫,“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我反正是不管的,我这些天跟着你们看看这看看那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什么线索。不过说起来,我们昨天去白顶山的时候不是留了人在那边打探吗?他们打探出来什么了吗?”
“打探到了一些。”裴折玉冲谈轻伸手,“想听?”
谈轻睨他一眼,还是起身拉住他的手,挨着他身边坐下,裴折玉这才说道:“白顶山的匪首名叫高大山,是下河村的猎户,在下河村略有两亩旱田,一间茅草屋,靠打猎为生,在落草前新婚妻子刚过世。”
谈轻问:“还有呢?”
裴折玉眸中含笑,偏头看着他,“跟着他的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境贫寒,而上山落草前都已经被迫变卖了家中田地,房子被山洪冲榻,城中粮价暴涨,县衙存粮管不了那么多人,大抵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上山。”
“被迫变卖田地?”谈轻若有所思,“听起来不大妙,我记得他们上山后抢的也都是富商?”
裴折玉颔首,“对,几个村镇受灾比较严重,张仲义没有钱粮管不过来,刘县的富商趁机逼迫那些百姓贱卖田地,可粮价却一直在涨。听闻这些人上山后只抢富商,还会将每次抢来的钱粮分发给附近受灾的村民,直到闹出人命,引来程纬这个知州。”
谈轻问:“死了很多人吗?”
裴折玉缓缓摇头,“第一个死的是刘县一个姓刘的富商之子,听闻是被匪首高大山所杀,死后还被割下头颅挂在城楼上。后来征集百姓上山剿匪的便有刘家人,便是我们怀疑养了私兵的那几家富商之一。”
谈轻又问:“我们昨天去白顶山上什么线索都没有查到,反而通过师枢找到了山里那个废弃的猎场,既然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有没有可能,那个猎场会跟这个刘家人有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会一会他们?”
裴折玉道:“不急,眼下大家的重心都在季大人这边,也方便我们暗中派人调查这几家富商,若他们心中有鬼,该急的是他们。”
谈轻只想退休养老,让他动脑子翻季帧送来那堆文书是很难的,他索性靠在裴折玉肩上偷懒,“昨晚睡太晚了,我有点困,先眯一会儿眼,等到地方你再叫我起来好不好?”
裴折玉笑着应好,抬手拢紧了谈轻披风的毛绒领口,有他在身边,谈轻很快安心睡着。
到山上坟地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谈轻打着哈欠下马车,上山的路不好走,也不能落下裴折玉,谈轻便和燕一轮流推他上山。
张仲义死前曾散尽家财换来粮食救助不少百姓,死后却落得贪污罪名,只一幅薄棺匆匆下葬,数月过去,坟地上长满了野草,小小一个坟包立在山间,不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猜得到这里埋葬着一位知县。
谈轻几人走得慢,上来晚,到坟地时徐校尉的人和县衙的人已经开始挖坟,而季帧和石云几人站在树荫下,地上还摆着一些香烛。
这些早就烧完的香烛显然受过风雨摧残,应该是刚从坟前拔出来的,谈轻和裴折玉过来时,季帧隔着手帕将这些东西放下让人收好便同他们打招呼,“宁师爷和小公子来了,没想到张仲义死后还有人祭拜,而且有些香烛贡品似乎还是不久前留下的。”
谈轻看了眼在坟前指挥的刘县丞,日头暖融融的,他看刘县丞脸色却不大好,这才回头问季帧:“会不会是他的亲友来祭拜过?”
石云见缝插针,笑得阴阳怪气,“张仲义只有一个女儿,老家也早已经没什么亲人,何来亲友?他当时一身污名,若他当真贪污,说不定便是当时帮他转移了赈灾钱粮之人假借百姓之手,帮他收敛尸骨。”
谈轻耸肩,“有人替他收敛尸骨,说明人家还是有朋友的,就算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他反问石云:“再说了,人家做过善事,自然有人帮他料理身后事,怎么石大人好像没见识过的样子,你没有朋友吗?”
石云被噎得一时哑然。
谈轻可不想听他多话,摊手道:“要是祭拜他的人是他的亲友,我们调查张仲义平生时也能多一条线索,石大人连这都不懂啊。”
石云咬了咬牙,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谈轻,“小公子倒是懂得多,不愧是宁王府的人,难怪隐王殿下派你前来,本官佩服。”
谈轻哪里不知他对自己的假身份起疑,索性大言不惭地承认,“不错,隐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就是看我和表哥机灵聪慧才让我和表哥先来探路,你也不必太羡慕我和表哥。”
季帧适时笑着出声,“好了,宁王殿下和隐王殿下既然派宁师爷和钟小公子先行一步,自有两位殿下的用意,即便隐王殿下此刻未能赶到,我等也要尽责办案,待隐王殿下赶到,好给隐王殿下一个交待。”
石云有把柄在季帧手上,哪怕季帧明显次次都是偏袒谈轻二人,闻言也只能低头应是。
谈轻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这个明显在找茬的石云了,跟季帧说起话来,等待开棺验尸。
十几个精壮汉子在,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挖到了棺材,近三个月前下葬的薄棺已经有了腐化的迹象,众目睽睽下,众人合力开棺。谈轻和裴折玉站得远,但才只看了一眼,裴折玉便拉着谈轻让他闭眼。
“别看了,我们去树荫下。”
谈轻其实心理没那么脆弱,他可是在末世里长大的,见过变异生物将人撕裂啃噬,多血腥的场面在他这里都能面不改色,不过一具腐烂的尸身,但裴折玉让他别看,他便也听话地带上福生推他回到树下。
空气中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看过腐尸的福生面如菜色,谈轻无奈地让他先去缓一缓。
裴折玉仍旧十分沉静,和谈轻一坐一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季帧等人带仵作开始验尸。
三个月前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当时下葬的张仲义尸身早已经腐烂,已经见了骨头,很难从再从皮相看出来什么线索,从石云开始,江知墨等人陆陆续续绿着脸退到远处,最后只剩季帧、燕一和刘县丞几人,他们捂着口鼻留在棺木前等待仵作。
江知墨甚至跑到林子里大吐酸水,跟他一般年轻的师爷也没好到哪里去,谈轻只扫了一眼就没眼看,别开脸看向坟地前的刘县丞,跟裴折玉小声说道:“这位刘县丞心理素质不错啊,比起江知墨要好多了。”
裴折玉了然道:“一个小县丞,胆子倒是不小。”
验尸花去了不少功夫,最后只见仵作上来,季帧摆手让人过去,将这具棺木重新掩埋。
其他人这才又凑了过去,见季帧负手凝望棺木不语,石云上前问:“大人,可有发现?”
见谈轻推着裴折玉过来了,季帧才道:“尸体腐化严重,单从张仲义颈骨上的痕迹看不出来究竟是他杀还是自缢,但张仲义的右手手腕到指节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若非下葬时出了问题,便是在他生前他的手受过伤……他的认罪书上,有他的指印。”
石云道:“大人是说,张仲义的伤或许是被他人勒死后伪造认罪书按下指印时留下的?”
季帧目光略过他,落到刘县丞身上,或许是因为亲眼看过验尸,刘县丞的脸色有些白。
谈轻看懂了,“那便先从张仲义身边的人开始查,他一个知县,平日要处理不少公务,生前常写字的右手受伤,不会没人发现吧?”
季帧便问:“刘县丞,张仲义临死前几日你应当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可知他的手伤了?”
张仲义临死前几日还在县衙做事,刘县丞这个县丞确实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刘县丞白着脸沉吟须臾,回道:“其实张大人那几日很少待在县衙,死前两天下官就没再见过他,在那之前是没受伤的。只不过那些天张大人频繁外出,或是去镇上分发米粮安置百姓的地方安抚大家,又或是去河堤上走走,看洪水何时能退,还有……”
看他支支吾吾的,季帧拧眉道:“还有什么?”
刘县丞本就低着的头又低了几分,“张大人私下去过几次白顶山,与白顶山的匪首高大山有过接触,大人说,想劝他们自首。”
“或许……”
刘县丞偷偷观察了一眼季帧几人的反应,接着说:“白顶山上的贼匪颇为猖獗,对官府与富商极为排斥,或许张大人的手便是被他们所伤。而因为张大人与匪首高大山的私下接触,也有人怀疑过张大人贪污的那些赈灾钱粮有可能是藏在了白顶山上。”
谈轻挑起眉梢,抱着胳膊问刘县丞,“那你们当时去清剿白顶山时发现那些钱粮了吗?”
刘县丞愣了下,“大人记错了,那时白顶山的贼匪放言要造反,下山四处杀人放火,县里的富商刘家因幼子被白顶山匪首高大山所杀,悲愤之下以重金筹集人马抗匪,另外两家曾被白顶山劫过的富商也派来家丁相助,才拦住了那帮贼匪。也是白顶山的贼匪刚落草不久,不成气候,但当时太过混乱,连粮草也一并烧了精光。”
“抗匪?粮草都烧光了?”谈轻回头看向裴折玉和季帧,“所以县衙事后也没管那些人马?”
刘县丞苦笑道:“当时张大人不知所踪,整个县衙忙着安置受灾的百姓,根本腾不出手来对处理这些事,后来程知州带人来了,只夸赞刘家他们英勇抗匪,奖励一些银钱安抚,几家重金筹集来的人马也就散了。”
谈轻立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一个英勇抗匪。”
这事哪哪儿都是漏洞,当时居然没有人提出来?
刘县丞只道:“程知州的安排,我等也不清楚。”
谈轻打量他一眼,笑着看向裴折玉和季帧,要是张仲义的女儿没能走到太后面前告状,这些事情早就翻篇,哪里还有人来打听?
不过怀疑是一码事,要拿人还是要拿出证据的。
季帧小幅度点了头。
恰在这时,天空飘下几滴水珠,谈轻感觉眼皮上一阵冰凉,抬头看去,日头早就被乌云掩盖,天色黑沉沉的,飘下点点雨雾。
“下雨了?”
赣州冬日就是多雨,谈轻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不着痕迹拧起眉头,却故作轻松地按了按谈轻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刚开棺验过尸就下雨,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季帧无可奈何,只能先安排大家下山。山下就是上河村,赶在雨转大前,一行人去了村里避雨,江知墨穿着官服,百姓肉眼都能认出来,刘县丞也在,上河村的村长很快将一行人请到了自己家里避雨。
村长家是个泥砖盖的大院子,虽不如青砖大院精致大气,却也足够宽敞。而村长家人口本也不少,房间自然也多,众人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在冬日里有些难受,便给了村长一些银钱,请他煮点姜汤热水。
谈轻和裴折玉借了村长家一个房间换衣服,马车上有福生出门前备用的衣裳,方便替换。
房间不大,光线不足,但收拾得很干净,谈轻只是披风和衣摆被水珠打湿了一点,除下披风放去炭盆前烤着,换一件外衫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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